第193章 便衣探廠見真相


  黑色桑塔納停在泥路邊時,廠門口沒人敢湊。

  縣委牌照太扎眼。

  陳宇正低頭登記三輪摩托,抬眼瞟見車頭,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

  可車門沒有立刻開。

  車裡,劉宏業摘下黑框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他今天沒穿幹部中山裝,只穿一件灰夾克。

  腳上也是普通黑布鞋。

  坐在副駕駛的小秘書抱著牛皮筆記本,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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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縣長,要不要先去正門通報?」

  劉宏業把眼鏡戴回去,目光落在飛雲廠那道鐵門上。

  鐵門裡頭,裝貨聲、縫紉機聲、吆喝聲混在一起。

  像一個小縣城裡突然燒起來的爐子。

  「不通報。」

  他推開車門,泥腥味和煤煙味一下灌進來。

  「通報了,還看個啥真東西?」

  秘書趕緊下車,鞋底踩進泥水,褲腳濺了一片黑點。

  他皺了皺眉,又不敢吭聲。

  劉宏業繞過車頭,站在路邊看了半晌。

  飛雲這幾天鬧得太兇。

  上午說外貿驗貨過了。

  中午說批發商拿現錢堵門。

  下午又傳每個夜戰女工發二十塊戰備獎。

  縣裡小道消息跑得比自行車還快。

  有人說馬雲飛背後有南方大老闆。

  有人說他拿女工家裡的錢湊份子。

  還有人說飛雲廠發現金,就是為了先把人哄住,後頭卷錢跑路。

  劉宏業管工業,聽到「幾百人」「現錢」「私營廠」幾個字,後脊樑就發緊。

  這年頭,真要鬧出非法集資,堵門的不是幾十個女工。

  是幾百戶人家。

  到時候縣委大院門口都能被砸爛。

  「一個剛起的小廠,哪來那麼多錢養人?」

  劉宏業低聲說了一句。

  秘書連忙翻開筆記本,「劉縣長,那俺也去記……」

  「先別記。」

  劉宏業抬手壓住本子。

  「俺也去今天不是來聽匯報的。」

  他看了一眼正門。

  陳宇那邊麻繩拉得整齊,登記桌前還有人排隊。

  門口兩個保安站得筆直。

  太像樣。

  越像樣,越要從背後看。

  「走後頭。」

  秘書一愣,「後頭?」

  劉宏業已經沿著圍牆往東走。

  圍牆邊雜草枯黃,土溝里積著髒水。

  廠區里傳來燙台噴汽的哧哧聲。

  還有女工踏板踩出的密密機器響。

  秘書跟在後頭,夾克袖口蹭到牆灰,臉色有點彆扭。

  「劉縣長,咱這算不算……」

  「暗訪就嘚有暗訪樣。」

  劉宏業頭也不回。

  「馬雲飛要是真乾淨,不怕俺也去從哪兒看。」

  圍牆拐角處,有一段舊磚牆還沒補齊。

  旁邊堆著幾捆劈柴和煤渣。

  再往裡,就是食堂後廚的窗戶。

  窗框木漆掉得厲害,可玻璃擦得乾淨。

  窗縫裡往外冒白汽。

  一股肉香順著風鑽出來。

  劉宏業腳步停住。

  秘書也聞見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這味兒……」

  劉宏業沒說話,抬手把窗戶縫推開一點。

  後廚里熱氣一下撲到臉上。

  不是他想的泔水味、霉味、爛白菜味。

  是面香、肉湯香,還有煤爐火氣。

  水泥灶台擦得發亮。

  案板上沒有一把亂刀。

  牆邊大竹筐里,白饅頭一層一層摞著。

  每個都有拳頭大,蒸汽往上冒。

  幾個幫廚正用乾淨籠布蓋住,怕風吹涼。

  灶台上三口大鐵鍋咕嘟咕嘟翻著。

  鍋里不是清湯寡水。

  是真肉骨頭。

  大骨頭被燉得發白,紅燒湯麵上漂著油花。

  旁邊還有切好的蘿蔔、白菜,碼在搪瓷盆里。

  一個幫廚大姐拿長柄勺攪鍋,勺子一翻,骨頭帶著肉筋沉沉浮浮。

  秘書眼睛都直了。

  「劉縣長,這……這比機關食堂還硬啊。」

  劉宏業眉頭皺得更深。

  他原本準備抓髒亂差。

  小廠亂辦食堂,最容易露底。

  灶台黑、碗筷油、剩飯摻新飯,工人一鬧,啥帳都藏不住。

  可眼前這個後廚,規矩得不像私營小廠。

  他又往旁邊看。

  牆上貼著一張紅紙。

  字寫得粗,卻清楚。

  早飯:饅頭、稀飯、鹹菜。

  午飯:饅頭、菜湯、骨頭湯。

  夜班加餐:熱湯一個、饅頭一個。

  下面還有一句。

  憑飯票打飯,不收現錢,不賒帳。

  秘書小聲念出來,臉上的疑惑更重。

  「飯票?」

  劉宏業盯著那幾個字。

  不收現錢。

  這四個字很要命。

  真要搞集資,最怕現金流說不清。

  食堂里要是工人掏錢吃飯,帳能做得亂七八糟。

  可飯票一立,吃多少、發多少、扣不扣工錢,全有根。

  他還沒想完,後廚里一個年輕幫廚抬頭看見窗外有人影。

  「誰在外頭?」

  秘書嚇得一縮。

  劉宏業沒躲,只把夾克領子壓低些。

  那幫廚走到窗邊,狐疑地看他們。

  「你倆幹啥的?」

  秘書剛要掏證件。

  劉宏業按住他的手,隨口道:「縣裡路過,聞著香,看看你們賣不賣飯。」

  幫廚一聽,立刻擺手。

  「不賣不賣。」

  「這是飛雲工人飯,外頭人不給打。」

  劉宏業眼神一動,「俺也去給錢還不成?」

  「不成。」

  幫廚答得很乾脆。

  「陳經理說了,食堂不收現錢。」

  「誰要吃飯,嘚有飯票。」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找活,從正門登記。」

  「別從後窗鑽,叫陳經理瞧見了,俺也去還嘚挨罵。」

  秘書臉一紅。

  劉宏業卻沒惱,反倒笑了一下。

  「行,俺去也不鑽。」

  幫廚把窗戶往回一帶,嘴裡還嘀咕。

  「怪人,肉骨頭也不是給外頭人聞的。」

  窗戶關上,肉香被擋住一半。

  秘書忍不住低聲說:「劉縣長,這不像糊弄人的。」

  劉宏業沒接話。

  他站在牆根下,聽著鍋里咕嘟聲,眼神一點點變了。

  能把後廚管到不收現錢。

  連幫廚都敢拒絕外頭人。

  這不是擺樣子能擺出來的。

  可他還沒下結論。

  飯好,不代表廠好。

  有些倒爺最會用好吃好喝收買人心。

  關鍵要看幾百號工人一放飯,會不會亂。

  人一多,規矩才見真章。

  就在這時,廠區里忽然響起刺耳電鈴。

  叮鈴鈴鈴——

  老式電鈴聲又尖又急。

  一下蓋過機器聲。

  車間門口先是一陣腳步響。

  接著,女工們成片湧出來。

  秘書本能往牆根縮。

  劉宏業也側身站到柴垛後頭。

  他準備看亂。

  幾百個女工幹了一天活,又聞著肉味。

  按他在別的廠見過的樣子,肯定有人搶隊、有人吵嘴。

  鍋台前一擠,勺子都能打翻。

  可飛雲廠沒有。

  女工們從車間出來,先在水槽邊洗手。

  有人把袖套捲起來,有人拿肥皂在指甲縫裡搓。

  幾個女工說笑兩句,一看隊伍,自己就往後站。

  食堂門口麻繩拉了三道。

  左邊打饅頭。

  中間打菜湯。

  右邊打骨頭湯。

  每列隊伍前頭都擺著木箱。

  箱子上貼紅紙。

  飯票箱。

  女工們手裡捏著一張張紙片。

  有的紙片邊角被汗浸軟,上頭蓋著飛雲紅戳。

  一饅頭票。

  一湯票。

  一夜班加餐票。

  誰遞票,誰拿飯。

  幫廚收票,撕角,丟進箱。

  動作快,卻不亂。

  一個女工伸著脖子看鍋里的骨頭,小聲問:「大姐,俺也去能多舀點湯不?俺去也昨晚夜戰。」

  幫廚沒黑臉,只問:「夜戰加餐票呢?」

  女工趕緊從兜里摸,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票。

  幫廚接過去看紅戳。

  「成,骨頭不能多,湯給你添半勺。」

  女工笑得眼睛都彎了。

  「謝謝姐。」

  「謝票。」

  幫廚把勺子一抖,湯穩穩進碗。

  後頭沒人喊不公平。

  因為有票。

  劉宏業看得眼睛發直。

  秘書手裡的筆記本夾在胳膊下,半天沒打開。

  一個年紀大的女工打完飯,端著搪瓷碗往棚下走。

  碗裡兩個大白饅頭,一勺白菜肉湯,還有一截帶筋的骨頭。

  她坐下先沒吃。

  把骨頭夾出來,看了半天,咧嘴笑。

  「俺也去家小子過年都沒啃這麼大骨頭。」

  旁邊女工趕緊說:「快吃吧,涼了油膩。」

  另一個把饅頭掰開泡湯,吸了一口,含糊道:

  「俺也去上午踩得腿打哆嗦,喝這個才頂事。」

  幾張木桌很快坐滿。

  沒有人把骨頭往兜里塞。

  也沒人把饅頭搶著藏。

  吃飯聲音很雜,卻不亂。

  搪瓷碗碰桌,筷子撥菜,煤爐火苗噼啪響。

  食堂大姐偶爾喊一聲。

  「碗別亂放,吃完自己沖!」

  「湯不夠排後頭,別伸勺子!」

  女工們笑著應。

  「曉得啦!」

  「俺也去又不是第一天來。」

  劉宏業站在暗處,看著那一排排低頭吃飯的女工。

  她們大多穿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

  手上有針眼,臉上帶疲色。

  可吃飯時不慌。

  不搶。

  不怕。

  這和他見過的太多廠都不一樣。

  很多國營廠月底發不出工資,食堂白菜湯薄得能照人影。

  工人吃飯像吵架。

  菜勺一抖少半塊豆腐,都能拍桌子。

  飛雲這裡,一張小小紙飯票,把人和飯、帳和規矩全拴住了。

  秘書終於想起記錄,慌忙翻本子。

  筆尖剛落下,又停住。

  「劉縣長,這個……怎麼記?」

  劉宏業沒回答。

  他盯著那口還在翻滾的大鍋。

  肉骨頭在湯里沉下去,又浮上來。

  油花亮得刺眼。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饞。

  是心裡那點懷疑,被這鍋湯頂得發虛。

  一個搞非法投機的倒爺,會給幾百號工人天天立飯票?

  會不收現錢?

  會讓幫廚按紅戳添湯?

  會把廚房擦成這樣?

  這不是騙一兩天能騙出來的。

  這是拿錢、拿人、拿規矩,一點點砸出來的。

  更可怕的是,工人信。

  幾百個沒多少文化的農村婦女,被管得像一支隊伍。

  不是靠吼。

  是靠錢按時發,飯按票給,錯按規矩罰。

  劉宏業忽然想起上午縣委會上,有人拍桌子說飛雲可能是草台班子。

  他當時沒反駁。

  現在想想,草台班子要能這樣,縣裡那些老廠早該燒香。

  秘書也看傻了。

  筆記本攤在手上,半頁紙空著。

  他喃喃說:「劉縣長,這食堂伙食……真能撐住成本嗎?」

  劉宏業眼神沉著。

  「能不能撐住,俺去也們進去看帳。」

  秘書一驚,「現在進去?」

  「從後廚繞。」

  劉宏業邁步往食堂側門走。

  「既然都看見了,就別裝路過。」

  側門口,剛才那幫廚又看見他們,立刻皺眉。

  「哎,你們咋還進來了?」

  秘書這回不敢再裝,趕緊從夾克內兜掏出工作證。

  幫廚接過去一看,臉色刷地變了。

  「劉、劉縣長?」

  她聲音不大,卻把旁邊兩個幫廚嚇得手裡的勺子都停了。

  劉宏業擺擺手。

  「照常打飯。」

  「誰都別喊。」

  幫廚連忙點頭,手卻有點發抖。

  劉宏業看見了,語氣放緩。

  「你剛才攔得對。」

  「食堂不收現錢,這規矩好。」

  幫廚眼眶都快紅了,趕緊把勺子抓穩。

  「俺也去就是按陳經理說的來。」

  「他說飯票少一張,鍋里肉再多也不能亂打。」

  劉宏業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句話,比匯報材料管用。

  陳宇一個安保後勤,能把飯票管到後廚。

  馬雲飛手底下這幫人,不是散兵。

  他穿過食堂後門,順著水泥通道進車間。

  車間裡的熱氣更重。

  縫紉機聲像雨點砸鐵皮。

  一排排機位還在轉。

  沒輪到吃飯的女工繼續踩踏板。

  地上沒有亂丟的裁片。

  合格筐、返修筐、廢料筐分得清清楚楚。

  牆上貼著排產看板。

  紅藍鉛筆畫的柱子,一根根頂在牛皮紙上。

  旁邊寫著產量、返修、混筐、有效工時。

  秘書抬頭看那張看板,嘴巴張了張。

  「這私營廠……還做這個?」

  劉宏業沒說話。

  他心裡那股震動已經從食堂一路燒到車間。

  縣裡開會天天喊管理現代化。

  真正落地的,沒幾個。

  馬雲飛這裡沒有大話。

  一張飯票管吃飯。

  一本登記管進門。

  一張報表管車間。

  再加上現錢和肉骨頭。

  人心被他捏得死死的。

  車間盡頭,馬雲飛正站在流水線旁。

  他手裡拿著一件剛下線的卡其風衣。

  趙麗紅在旁邊匯報。

  周琪抱著排產夾,鉛筆夾在耳後,語速很快。

  「馬總,晚飯分兩批。」

  「一批十五分鐘,機位不停。」

  「骨頭湯按夜戰票多發半勺,飯票箱晚上俺也去親自點。」

  馬雲飛翻看風衣側縫,聲音不高。

  「夜班別硬頂。」

  「飯吃飽,機修六點半進場。」

  「食堂票箱封好,明早對帳。」

  周琪立刻記下。

  劉宏業站在幾步外,聽見這幾句,心裡最後一點懷疑徹底落地。

  不是臨時擺樣子。

  連飯票箱都要對帳。

  這人管的是現金流,也是人心。

  秘書終於把筆記本打開,手忙腳亂寫了幾行。

  可寫著寫著,又抬頭看了看馬雲飛。

  眼神里全是驚訝。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老闆,站在滿車間機器聲里,穩得像老廠長。

  不。

  比很多老廠長還穩。

  劉宏業慢慢往前走。

  鞋底踩過水泥地上的線頭。

  馬雲飛似乎早聽見腳步,抬眼看過來。

  沒有慌。

  也沒有裝驚喜。

  只是把手裡的風衣遞給趙麗紅,轉身站直。

  劉宏業看著他那張太年輕的臉,腦子裡卻閃過食堂那鍋肉骨頭、那幾列飯票隊伍、那張紅藍報表。

  縣裡要是多幾個這樣的廠,外出打工的人還能少嗎?

  老服裝廠那堆爛帳,還用天天堵門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趟暗訪,不是來抓把柄的。

  是撞見了一張新牌。

  一張能把淮海縣工業重新打起來的牌。

  車間裡機器聲依舊密。

  旁邊的女工們看見劉宏業身後的秘書,已經有人認出不對勁,踩踏板的腳都慢了半拍。

  馬雲飛抬手往下壓了一下。

  「照常幹活。」

  聲音不大。

  機聲很快重新密起來。

  劉宏業停在他面前,半晌沒說話。

  秘書抱著筆記本,站在旁邊,連筆帽都忘了蓋。

  劉宏業看了一眼流水線,又看了一眼食堂方向。

  肉湯香還隱隱從通道里飄過來。

  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嘆。

  「馬老闆,你這食堂的伙食標準,比縣委大院都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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