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本真帳定乾坤


  劉宏業這句話落下,旁邊幾個女工腳下都慢了半拍。

  縣委大院。

  那不是尋常人敢拿來比的地方。

  馬雲飛卻沒接這個夸。

  他把手裡的卡其風衣遞給趙麗紅,側身讓開半步。

  「劉縣長,車間吵。」

  「上樓喝口熱水,帳也在樓上。」

  劉宏業推了推黑框眼鏡,盯了他一眼。

  這年輕人不慌。

  被縣裡領導從後廚摸進來,沒解釋,沒賠笑,開口就是看帳。

  

  有意思。

  外頭風從鐵皮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排產表嘩啦響。

  馬雲飛領著人上二樓。

  樓梯是水泥抹的,邊角磕掉幾塊,扶手還帶著鐵鏽味。

  辦公室更簡陋。

  兩條長凳。

  一張掉漆辦公桌。

  牆角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上還貼著舊年畫撕剩的紅邊。

  沒有真皮沙發。

  沒有大茶几。

  連茶葉罐都只是個空麥乳精鐵盒。

  縣委秘書站在門口,鞋底沾著泥,半天沒敢往裡踩。

  馬雲飛拿起鋁皮暖壺,往紅星搪瓷大缸子裡倒水。

  開水嘩啦冒白汽。

  「劉縣長,條件差,湊合喝。」

  劉宏業沒碰杯子。

  他坐在長凳上,灰夾克袖口還沾著牆灰,眼神卻一下鋒利了。

  「馬老闆,俺也去今天不是來吃骨頭湯的。」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樓下機器聲隔著地板傳上來,噠噠噠的,像一串急鼓。

  劉宏業手指點了點桌面。

  「外頭傳得邪乎。」

  「飛雲全用大團結結帳,夜戰給獎,飯堂管肉,招人一天幾百號。」

  他抬眼。

  「你這資金盤子滾這麼大,沒挪用外貿貨款吧?」

  縣委秘書趕緊翻開牛皮本,筆尖懸著。

  劉宏業聲音更低。

  「沒去社會上借要命的印子錢吧?」

  祁秀芬正抱著一摞出庫單站在角落。

  聽見「印子錢」三個字,臉一下白了。

  這年頭,誰家沾上印子錢都不是小事。

  輕的砸鍋賣鐵。

  重的能逼死人。

  私營廠要是靠這玩意兒撐門面,今天熱鬧,明天就能炸。

  馬雲飛沒急著辯。

  他把暖壺放回桌角,轉身走到鐵皮櫃前。

  「秀芬姐,拿紅線帳。」

  祁秀芬愣了半拍,趕緊掏鑰匙。

  鑰匙串碰著櫃門,叮噹響了兩下。

  鐵皮櫃吱呀打開。

  她從最下層抱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厚帳冊。

  帳冊邊角磨得起毛,外頭用紅棉線扎著。

  封面上四個黑字。

  飛雲紅線帳。

  劉宏業看見這幾個字,眉頭一挑。

  「紅線帳?」

  馬雲飛把帳冊放到桌上,解開紅棉線。

  紙頁攤開。

  紅藍墨水一行行壓得很直。

  紅線記收入。

  藍線記支出。

  每一頁底下,都有祁秀芬的小簽名和日期。

  馬雲飛把帳冊推到劉宏業面前。

  「劉縣長,飛雲有幾條線不能碰。」

  「工人工資不能拖。」

  「飯堂帳不能亂。」

  「客戶貨款不能挪。」

  「外頭印子錢,一分不借。」

  他說得不快。

  每句話都壓在帳頁上。

  劉宏業沒吭聲,伸手翻第一頁。

  縣委秘書也湊過來,筆帽咬在嘴邊,眼睛盯著那一串數。

  祁秀芬在旁邊小聲匯報。

  「這邊是內銷卡其風衣現款。」

  「批發商拿貨,先交錢後出庫。」

  「每筆都有出庫單號,誰收的錢,誰點的貨,後頭都能對。」

  劉宏業翻到下一頁。

  紅線一欄寫著幾筆大額進帳。

  旁邊貼著收據聯。

  馬雲飛點了點。

  「滬上外貿預付定金。」

  「這筆只進原料帳和專項工資帳,不進雜項。」

  劉宏業手指停住。

  「專項?」

  「對。」

  馬雲飛把旁邊一本薄帳也攤開。

  「外貿單的錢,只買面料、輔料、工錢。」

  「飯堂不從這兒走。」

  「基建不從這兒走。」

  「內銷缺口也不從這兒走。」

  縣委秘書手裡的鋼筆停了。

  他原以為私營廠帳本就是一團麻。

  進多少,花多少,老闆說了算。

  可這本帳,竟然比不少國營廠的月報還清楚。

  劉宏業繼續翻。

  藍線支出里,人工、飯票、煤、骨頭、白面、機針、線軸,全都分開。

  「骨頭湯一天這麼花,不心疼?」

  劉宏業忽然問。

  馬雲飛看了一眼帳頁。

  「心疼。」

  「但女工餓著踩機,手會抖。」

  「手一抖,返修多,出庫慢。」

  「省飯錢,賠訂單錢,不划算。」

  祁秀芬在旁邊忍不住點頭。

  「劉縣長,飯堂每天收回來的飯票,晚上俺也去親自點。」

  「飯票數、鍋里用料、食堂支出,三邊對。」

  「少一張都得查。」

  劉宏業抬眼看她。

  祁秀芬立刻挺直了背,手指卻捏緊了帳頁邊。

  「你以前幹過會計?」

  「老服裝廠幹過出納。」

  她聲音低了些。

  「後來廠里亂,帳沒人信。」

  「馬總說,飛雲要是想讓人信,就嘚先讓帳乾淨。」

  辦公室里又靜了。

  劉宏業翻得越來越慢。

  每翻一頁,他臉上的疑色就少一分。

  可他沒馬上鬆口。

  老油條不會被一本帳輕易哄住。

  他把帳冊合上半截,盯著馬雲飛。

  「帳是好帳。」

  「可帳好,不代表廠穩。」

  縣委秘書趕緊又低頭記。

  劉宏業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你擴得太快。」

  「今天三百人,明天五百人,後天一千人。」

  「訂單一斷,現金一緊,工人拿不到錢,照樣堵縣委大院。」

  祁秀芬剛松下去的氣,又提了起來。

  這話太狠。

  也太准。

  馬雲飛卻只是把紅線帳合好,手掌壓在封面上。

  「所以俺也去才請您看另一筆帳。」

  劉宏業眉頭一動。

  「還有帳?」

  馬雲飛拉開辦公桌抽屜。

  抽屜里沒有菸酒。

  只有一摞用麻繩紮好的16開帶格子信紙。

  紙邊齊齊整整,最上頭寫著:

  飛雲臨時職工花名冊。

  馬雲飛把花名冊重重按在桌面上。

  砰。

  茶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縣委秘書嚇得筆帽掉在地上,滾到長凳下面。

  他彎腰去撿,手卻慢了半拍。

  馬雲飛解開麻繩。

  第一頁攤開。

  姓名。

  原單位。

  住址。

  工種。

  家庭人口。

  是否下崗。

  是否欠薪。

  後頭還有紅手印。

  一個接一個。

  密密麻麻。

  劉宏業剛看了兩行,身子就往前傾了。

  「國營二服裝廠……」

  他翻下一頁。

  「二服裝廠。」

  再下一頁。

  「還是二服裝廠。」

  馬雲飛聲音很平。

  「這個月內,飛雲消化國營二廠下崗女工一百九十六人。」

  他又翻到後頭。

  「老服裝廠欠薪人員四十七人。」

  「農機廠家屬、臨時工、停薪人員五十八人。」

  「零散熟練工和返鄉女工,加起來三百出頭。」

  劉宏業手指一下停住。

  「三百?」

  「實打實在崗的三百。」

  馬雲飛把一張計件簽收單放到旁邊。

  「不是名單上掛個名。」

  「誰上機,誰領件。」

  「誰驗收,誰簽字。」

  「誰領錢,誰按手印。」

  祁秀芬立刻把工資發放本遞上來。

  「這是這兩天結算。」

  「大團結為主,零錢另記。」

  「發出去多少,工人簽多少,庫存現金還剩多少,都在後頭。」

  劉宏業沒馬上接話。

  他翻著花名冊,越翻臉色越變。

  這些名字他不陌生。

  有些人,前陣子還在縣政府門口哭。

  有些人的男人,跟著堵過經委大門。

  老服裝廠那堆爛帳,壓得縣裡喘不過氣。

  二服裝廠半死不活,廠長天天寫報告要救濟。

  這些人不是數字。

  是會吵,會餓,會把孩子抱到大院門口的活人。

  現在,她們在飛雲踩機。

  吃飯票。

  領現錢。

  劉宏業手指在一個紅手印上停住。

  「這些人,現在都不去上訪了?」

  馬雲飛看著他。

  「她們沒空。」

  秘書一愣,抬頭看他。

  馬雲飛接著說:「早班踩機,中午吃飯,下午出貨,晚上願意加班的拿夜戰票。」

  「錢當天算,飯按票吃。」

  「有活干,有錢拿,誰還願意抱著孩子去大院吹冷風?」

  這話不響。

  卻把辦公室里的空氣砸得很實。

  劉宏業慢慢直起身。

  他終於明白馬雲飛為什麼敢花錢。

  不是擺闊。

  是把縣裡最怕炸的一群人,拴在了機器旁邊。

  用工資拴。

  用飯票拴。

  用看得見的現錢拴。

  祁秀芬站在桌邊,手心全是汗。

  她看見劉宏業半天不說話,心裡發緊。

  縣委秘書的筆也不動了。

  他看著馬雲飛,像第一次看清這個年輕廠長。

  馬雲飛把花名冊往劉宏業面前再推半寸。

  「劉縣長,飛雲要地,不是囤地。」

  「要稅務緩一緩,也不是躲稅。」

  「俺去也要的是時間。」

  「給俺也去半年,周邊閒廠房俺也去能填滿。」

  「給俺也去一年,淮海縣外出踩機的女工,俺也去能拉回來一批。」

  劉宏業目光沉下來。

  「你憑啥敢這麼說?」

  馬雲飛沒有笑。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三樣東西。

  紅線帳。

  工資簽收本。

  職工花名冊。

  「憑帳上現金不斷。」

  「憑機器不停。」

  「憑這三百個家裡,今晚能多買一斤面。」

  辦公室里忽然沒聲了。

  樓下縫紉機聲照舊。

  噠噠噠噠。

  那聲音以前聽著吵。

  這會兒落在劉宏業耳朵里,卻像一串政績。

  劉宏業猛地一拍大腿。

  「好!」

  長凳都震了一下。

  縣委秘書手裡的筆一滑,在本子上劃出一道長墨線。

  他連筆帽掉沒掉都顧不上了,趕緊寫。

  劉宏業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灰夾克下擺掃過桌角。

  他臉上的官腔散了大半,眼裡多了一股熱勁。

  「馬老闆,你早說你是在給縣裡保就業嘛!」

  祁秀芬聽得眼皮直跳。

  剛才還問印子錢。

  這會兒已經變成「給縣裡保就業」。

  這官場話,拐得比縣城土路還快。

  馬雲飛沒接奉承,只站在桌邊等下文。

  劉宏業也看出他不吃虛的。

  他收了笑,手掌壓在花名冊上。

  「這樣。」

  「明天俺也去讓經委、稅務那邊碰個頭。」

  「飛雲這塊,按下崗再就業重點企業報。」

  縣委秘書趕緊記。

  劉宏業一條一條往下說。

  「稅務上,能緩的緩,能減的減。」

  「手續俺也去給你盯著。」

  「別讓那些卡章的人亂伸手。」

  祁秀芬眼睛一下亮了。

  劉宏業又看向馬雲飛。

  「土地和廠房,你不是嫌現在車間擠嗎?」

  「東邊那片老倉庫,原來供銷社的,空著也是爛。」

  「你拿擴建方案來。」

  「只要你能繼續接人,縣裡給你開綠燈。」

  秘書抬頭確認:「劉縣長,寫『協調供銷社閒置倉儲資產』?」

  「寫。」

  劉宏業瞪他一眼。

  「再加一句,服務重點就業項目。」

  秘書手一抖,趕緊把這幾個字寫在帶格子的16開紙上。

  馬雲飛這才點頭。

  「劉縣長,飛雲不白要政策。」

  「每新增一百個穩定崗位,俺也去給縣裡報一份花名冊。」

  「工資發放、飯票支出、上崗簽收,都能查。」

  劉宏業眼睛更亮。

  他要的就是這個。

  能查。

  能報。

  能往上遞。

  縣裡天天喊保就業,缺的就是一個真能拿得出手的樣板。

  飛雲這廠房破點,桌子舊點,可這三百個紅手印,比任何匯報材料都硬。

  劉宏業伸手,重重拍了拍馬雲飛肩膀。

  「馬老闆,好好干。」

  「你把這幾百號人的飯碗端穩,縣裡就給你端傘。」

  這話說出口,辦公室里所有人都聽懂了。

  祁秀芬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把帳本收齊。

  她在老廠見過太多廠長請客送禮。

  也見過太多領導進門喝茶拿煙。

  可今天,一本帳,一本花名冊,硬生生換來縣裡的傘。

  縣委秘書看馬雲飛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剛才是審。

  現在是敬。

  馬雲飛把帳冊重新紮好,聲音仍舊平穩。

  「有劉縣長這句話,飛雲就敢往前跑。」

  「不過俺也去也說在前頭。」

  「政策給俺也去,俺也去用來擴車間、買機器、招工。」

  「誰要來飛雲吃拿卡要,俺也去不會慣著。」

  這話有點硬。

  縣委秘書筆尖一停。

  劉宏業卻笑了。

  「你這脾氣,倒像做實事的。」

  他拿起搪瓷缸,這才喝了一口水。

  水太燙,他嘴角一抽,又強裝沒事放下。

  「放心。」

  「俺也去回去打招呼。」

  「飛雲現在不是普通私營小廠。」

  「是縣裡保就業的口子。」

  「誰亂伸手,先問俺也去。」

  樓下忽然傳來陳宇的嗓門。

  「夜班機修登記!」

  「沒證別往裡鑽!」

  劉宏業聽見,笑意更濃。

  「門口那個小陳,也有點意思。」

  馬雲飛說:「他粗,但守規矩。」

  「廠子大了,粗人也嘚有粗人的用處。」

  劉宏業點點頭。

  他把灰夾剋扣子扣好,拿起秘書記錄的那幾頁紙看了看。

  「俺也去今晚回去就跟張局長通氣。」

  「明天上午,你讓人送個擴建草案。」

  「別寫花架子。」

  「就寫要多少機位,能安置多少人,每月能發多少工資。」

  馬雲飛立刻回道:「明早八點送到經委。」

  劉宏業看他一眼。

  這麼快?

  可他轉念一想,這小子連紅線帳都提前備好了。

  擴建草案,多半也早在抽屜里躺著。

  他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今天到底是自己暗訪飛雲,還是飛雲等著自己上鉤?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劉宏業沒說破。

  聰明人之間,有些事不用挑明。

  馬雲飛披上深色棉大衣,親自送他們下樓。

  車間裡仍舊熱。

  女工們看見劉宏業下來,都下意識放輕動作。

  馬雲飛抬手。

  「該咋干咋干。」

  機器聲很快又密起來。

  食堂那邊,幫廚正在封飯票箱。

  紅紙封條貼上,祁秀芬順手在上頭簽了名。

  劉宏業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了停。

  「帳、票、人,都扣上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秘書沒聽清,「劉縣長,啥?」

  「沒啥。」

  劉宏業擺擺手,往外走。

  廠門口寒風更硬。

  昏黃路燈下,泥路被車輪碾得發亮。

  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車頂落了一層薄霜。

  縣委秘書殷勤地跑過去拉開車門。

  劉宏業一隻腳踏進車廂,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向馬雲飛。

  路燈把年輕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沉。

  穩。

  不像二十來歲。

  劉宏業忽然開口,像隨口一問。

  「馬老闆,聽說你父親……」

  他頓了頓。

  「是國營農機廠的馬衛東?」

  馬雲飛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很輕。

  劉宏業卻看見了。

  他沒再往下說,彎腰坐進車裡。

  秘書關上車門,自己也趕緊繞到副駕駛。

  桑塔納發動機轟了一聲。

  車尾紅燈在泥水裡拉出兩道紅影。

  很快,車子駛向縣城深處。

  廠門外只剩寒風卷著枯葉亂跑。

  馬雲飛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氣。

  那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鑿子,直接敲向老馬家那堵橫了多年的冰牆。

  陳宇從門房陰影里走出來,手裡還捏著登記冊。

  「哥,縣裡啥意思?」

  馬雲飛沒回答。

  他望向農機廠方向,慢慢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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