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桶真金結匯


  清晨的冷霧還壓在廠房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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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雲飛剛進辦公室,腰間那隻漢顯傳呼機忽然震了起來。

  嗡嗡嗡。

  一連三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上擠出一行字。

  申達滬辦,急回電。

  周琪正抱著排產夾進門,腳步一下停住。

  「馬總,上海那邊?」

  馬雲飛沒答,走到牆邊那台紅色撥盤電話前。

  撥盤咔噠咔噠轉回。

  電話線有點雜音,像風颳過鐵皮。

  響了兩聲,那頭就接了。

  「飛雲嗎?馬總在不在?」

  馬雲飛握著聽筒,「俺也去就是。」

  那邊的人聲音壓不住興奮。

  「馬總,俺去也申達滬辦。」

  「陳經理讓俺也去先通知你。」

  「你們第一批卡其風衣,昨晚離港手續辦完了。」

  「歐洲總代那邊抽檢回電,說版型、線跡、手工歸拔,全過。」

  周琪站在門口,手裡的鉛筆啪一下掉在地上。

  馬雲飛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貨款呢?」

  那邊立刻道:「合同約定的第一筆外匯,已經走外貿專線。」

  「今天一早到淮海縣中國銀行。」

  「銀行按牌價結匯,人民幣進你們飛雲對公基本戶。」

  「陳經理原話,貨合格,外匯結算絕不拖。」

  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更亮。

  「馬總,恭喜啊。」

  辦公室里很靜。

  樓下縫紉機聲還沒完全起,只有食堂煤爐噼啪響。

  馬雲飛把聽筒拿遠一點,像是確認那句話已經落地。

  幾秒後,他才開口。

  「替俺也去謝謝陳經理。」

  「下一批貨,飛雲不會掉鏈子。」

  掛斷電話,撥盤電話輕輕一晃。

  周琪彎腰撿鉛筆,撿了兩次才捏住。

  「馬總……錢真到了?」

  馬雲飛看向窗外。

  灰白天光里,車間鐵皮頂上冒著一縷熱氣。

  他嘴角浮出一點笑。

  不大,卻壓都壓不住。

  「到了。」

  「飛雲這艘破船,發動機算點著了。」

  周琪胸口起伏了兩下。

  她想笑,又怕笑早了,憋得眼圈發紅。

  「俺去叫秀芬姐去銀行?」

  「不用叫。」

  馬雲飛看了眼牆上掛鍾。

  「她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銀行門口等著了。」

  半小時後,樓梯傳來急促腳步。

  咚咚咚。

  祁秀芬抱著一個舊帆布包衝進來。

  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回手把木門插上。

  門栓咔一聲落下。

  周琪嚇了一跳。

  「秀芬姐,你這是幹啥?」

  祁秀芬沒理她。

  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手抖得半天拉不開拉鏈。

  最後還是馬雲飛伸手,替她拉開。

  包里沒有現金。

  只有幾張銀行單據,還有一本蓋著紅章的對帳簿。

  祁秀芬把最上頭那張紙抽出來。

  紙邊被她捏得全是汗印。

  「中國銀行淮海支行。」

  「外匯結匯水單。」

  大紅印章壓在右下角,紅得刺眼。

  祁秀芬把單子往桌上一鋪。

  上頭那一長串人民幣數字,像一排砸人的鐵錘。

  周琪只掃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多少錢?」

  祁秀芬嘴唇發白。

  「幾十萬。」

  她說完,又像怕自己說錯,拿手指一位一位點。

  「不是欠條。」

  「不是白條。」

  「不是老闆口頭說。」

  「是銀行蓋章的結匯水單。」

  「外匯進來,結成人民幣,進咱飛雲對公戶。」

  她越說越急,最後聲音忽然斷了。

  下一刻,她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

  周琪慌了,「秀芬姐,你哭啥?」

  祁秀芬蹲在桌邊,哭得壓都壓不住。

  「俺也去在國營廠做了一輩子出納。」

  「最多見過幾萬塊過路錢。」

  「還嘚上頭批條子,廠長簽字,工會蓋章。」

  她抬起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馬總,俺去也真沒見過這麼幹淨的錢。」

  「外匯啊。」

  「銀行章啊。」

  「誰再說飛雲是草台班子,俺去也拿這張紙抽他臉!」

  周琪也紅了眼。

  她伸手想摸那張水單,又趕緊把手縮回來。

  像怕把紅章碰髒。

  馬雲飛沒有攔。

  他讓這口氣在屋裡停了幾秒。

  錢到帳,不光是錢。

  是飛雲所有人緊繃了這麼久,終於摸到了硬底。

  但他心裡清楚。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飄。

  他拉開椅子,推到祁秀芬面前。

  「哭完坐下。」

  祁秀芬趕緊用袖子抹臉。

  「馬總,俺也去沒事,俺去也就是……」

  「坐。」

  馬雲飛把水單壓在桌角。

  「把紅線帳拿來。」

  「算盤也拿來。」

  祁秀芬一怔。

  周琪也愣住,「現在?」

  「就現在。」

  馬雲飛聲音不高。

  「錢進帳第一天,帳不清,後頭就是雷。」

  祁秀芬立刻站起來。

  她打開鐵皮櫃,抱出16開雙線紙帳本。

  紅棉線扎著,邊角磨得發毛。

  算盤放到桌上時,珠子嘩啦響了一下。

  馬雲飛把幾張單據分開。

  「第一筆,上海外貿定金,按專項帳入。」

  「已經買的面料、輔料、線軸,全部補票。」

  祁秀芬撥算盤。

  噼啪。

  噼啪。

  她手還在抖,可每一珠都撥得准。

  馬雲飛又抽出一張欠條。

  「第二筆,前期周轉墊資。」

  「按個人借款入帳,再由對公戶歸還。」

  「手續補齊,簽收按手印。」

  周琪聽得心裡一跳。

  這些錢她知道。

  廠子剛起時,馬雲飛撒出去的錢太急。

  有些是現錢買煤,有些是半夜付車,有些連收據都來不及寫。

  以前廠小,靠人信。

  現在錢大了,靠人信不住。

  祁秀芬把帳頁翻開,紅藍筆並排放著。

  「馬總,這樣補,會不會有人說咱後做帳?」

  馬雲飛看她。

  「所以嘚寫清楚。」

  「哪天買的,誰經手,誰收貨,誰簽字。」

  「票據缺的,補情況說明。」

  「錢不怕花。」

  「怕說不清。」

  祁秀芬喉嚨動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了。

  馬雲飛不是在遮。

  是在把所有灰口子,一條一條縫死。

  周琪忽然想起劉宏業昨晚那眼神。

  「馬總,你是怕同行舉報?」

  馬雲飛拿起藍筆,在帳頁邊畫了一道線。

  「不是怕。」

  「是他們一定會舉報。」

  屋裡靜了一下。

  樓下機器聲漸漸密起來。

  馬雲飛繼續道:「飛雲給錢高,吃得好,搶了他們人。」

  「他們嘴上罵私營,心裡嫉妒得睡不著。」

  「等這筆外匯傳出去,眼紅的人會更多。」

  他把結匯水單往祁秀芬面前推了半寸。

  「所以帳要能查。」

  「縣裡查,銀行查,稅務查。」

  「誰查,都是一張乾淨桌子。」

  祁秀芬背脊慢慢挺直。

  她把眼淚擦乾,重新拿起算盤。

  「俺也去懂了。」

  「從今天起,財務室門口俺也去睡都行。」

  「誰想亂碰飛雲帳本,先從俺也去身上踩過去。」

  周琪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罵。

  「秀芬姐,你剛才還哭得像錢丟了。」

  祁秀芬瞪她一眼。

  「你懂啥。」

  「這不是錢。」

  「這是命。」

  算盤聲在辦公室里響了整整一上午。

  噼里啪啦。

  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周琪進出三趟,送來飯票箱記錄、夜戰津貼本、工資簽收簿。

  陳宇也被叫上來兩回。

  第一次讓他補車隊運輸收條。

  第二次讓他把煤場、肉攤、白面鋪子的收據全要回來。

  陳宇聽得頭大。

  「哥,肉攤老孫那字像狗爬,他能寫明白嗎?」

  馬雲飛頭也沒抬。

  「寫不明白,你按著他手寫。」

  「寫完按手印。」

  陳宇咧嘴,「成,俺會按手印。」

  祁秀芬立刻抬頭。

  「別嚇唬人,要按規矩來。」

  陳宇嘿了一聲。

  「秀芬姐,你現在比派出所還凶。」

  祁秀芬把算盤一拍。

  「財務規矩就是命!」

  陳宇縮了縮脖子,趕緊下樓。

  到臨近中午,紅線帳終於合上。

  祁秀芬把最後一筆藍線支出壓平,手掌按在帳頁上。

  「馬總。」

  「前頭那些墊款、欠票、臨時支出,全補進去了。」

  「對公戶現金餘額,專項帳,工資帳,飯堂帳,也分開了。」

  她聲音還有點啞,卻穩了。

  「現在誰來查,俺也去都敢把柜子打開。」

  馬雲飛拿起結匯水單,又看了一眼大紅章。

  「封檔。」

  祁秀芬立刻用牛皮紙包好。

  紅棉線繞三圈,打結。

  再把水單副本夾進帳冊。

  做完這些,她才像泄了氣一樣坐下。

  周琪看著那本帳,眼神發亮。

  「馬總,這下咱能喘口氣了吧?」

  馬雲飛站起來。

  「喘口氣可以。」

  「但不能光咱幾個知道。」

  周琪一怔。

  馬雲飛把門栓拉開。

  樓下機器聲轟一下湧進來。

  「讓財務把獎金準備好。」

  「中午飯前,車間口發。」

  周琪眼睛一下瞪大。

  「現在發?」

  「現在。」

  馬雲飛看向她。

  「外匯到帳的第一天,嘚讓幹活的人先摸到錢。」

  中午電鈴響前,車間口擺了兩張長桌。

  祁秀芬帶著財務小工,把成捆的大團結放上桌。

  麻繩扎得緊。

  紅票一摞摞壓在木桌上。

  陽光從鐵皮窗縫斜進來,照得票面發亮。

  車間裡機聲慢了一拍。

  女工們都往這邊看。

  有人咽唾沫。

  有人針線都忘了剪。

  趙麗紅拿著復檢夾站在最前頭,眉頭皺著。

  「都看啥?」

  「沒喊停,機位別亂!」

  可她自己的眼神,也落在那一捆捆錢上沒挪開。

  陳宇帶著兩個保安站在桌邊。

  他今天連平時的痞笑都收了。

  腰板挺得筆直。

  周琪抱著名單,聲音有點發顫。

  「外貿第一筆貨款,今天結匯到帳。」

  這句話一落,車間先是一靜。

  緊接著,嗡地一聲炸開。

  「真到了?」

  「外匯換成人民幣了?」

  「俺也去們做的衣裳,真賣到外國去了?」

  趙麗紅吼了一嗓子。

  「安靜!」

  聲音壓下去一點。

  馬雲飛走到桌前。

  他沒說長話,只拿起第一捆大團結,放到周琪面前。

  「周琪。」

  「外貿趕工總調度獎。」

  「五百。」

  周琪呆住。

  「五、五百?」

  她在國營廠干十年,一個月工資也就那點。

  五百塊,頂得上一家人半年花銷。

  馬雲飛把錢往她手裡一塞。

  「拿著。」

  「後頭還有更大的線要你管。」

  周琪捧著錢,指尖發白。

  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

  「俺去也給你把廠子看住。」

  馬雲飛點頭,又拿起第二捆。

  「陳宇。」

  「門崗、後勤、食堂、車隊,沒亂。」

  「四百。」

  陳宇眼珠子都直了。

  「哥,俺去也也有?」

  「你沒有,誰守門?」

  陳宇接過錢,喉嚨滾了滾。

  平時油嘴滑舌的人,這會兒聲音發啞。

  「以後誰敢堵飛雲門,俺也去先把他牙數清。」

  女工們哄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帶著熱氣。

  馬雲飛拿起第三份。

  「趙麗紅。」

  「質量線壓住了。」

  「四百。」

  趙麗紅手還搭在生鐵剪刀上。

  聽到數,臉上那股硬勁差點崩了。

  她接過錢,沒哭,只把錢往圍裙里一塞。

  「馬總,俺也去還是那句話。」

  「次品進不了合格筐。」

  「誰塞,俺也去剪誰。」

  這回沒人覺得她凶。

  車間裡響起一片叫好。

  馬雲飛抬手。

  歡聲慢慢停下。

  他看向滿車間的女工。

  「外貿貨能出去,不是一個人的功勞。」

  「通宵趕工的,返修守夜的,食堂加餐的,門崗搬貨的。」

  「名單上有名,當月每人加十塊特別津貼。」

  這一下,車間徹底炸了。

  「十塊!」

  「俺也去也有?」

  「俺也去昨晚熬到雞叫,俺也去有吧?」

  周琪立刻舉起名單。

  「按簽收本來!」

  「誰夜戰,誰領。」

  「誰冒領,扣雙倍!」

  祁秀芬坐在桌後,算盤一撥。

  「排隊!」

  「簽字,按手印,拿錢!」

  女工們從機位後涌過來。

  趙麗紅立刻拉麻繩隔開。

  「別擠!」

  「老規矩,一組一組來!」

  劉小慧第一個領到十塊錢時,手指抖得厲害。

  她把大團結對著光看了又看,忽然笑出了聲。

  「俺也去家建軍這回能買袋白面了。」

  旁邊沈青青把錢塞進貼身口袋,眼圈紅紅的。

  「俺娃今晚能吃雞蛋糕。」

  車間裡有人笑,有人抹眼。

  還有人拿著錢反覆數,數到第三遍還不信。

  鐵皮屋頂下,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飛雲真發錢!」

  「馬總說話算數!」

  「狠狠干啊!」

  機器聲重新響起來時,比上午更密。

  噠噠噠噠。

  像有人拿鼓槌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祁秀芬看著簽收本上一枚枚紅手印,眼眶又熱了。

  這次她沒哭。

  她把帳本壓得死死的。

  像守著一座金山,也像守著一條命。

  馬雲飛站在車間口,看著那些重新回到機位的女工。

  他沒有被歡呼沖昏頭。

  錢落袋,只是第一關。

  外匯結匯水單讓飛雲有了護身符。

  但紅眼病,也會跟著錢味來。

  周琪走到他身邊,聲音還帶著激動。

  「馬總,今天這一下,廠里人心算鐵了。」

  馬雲飛看著倉庫方向。

  「人心鐵了,外頭就該有人急了。」

  周琪一怔。

  馬雲飛沒再多說。

  這句話剛落在車間裡,縣城西關一間狗肉館裡,油煙正嗆得人睜不開眼。

  館子門帘油得發黑。

  煤爐旁邊蹲著一條瘦黃狗,骨頭湯味混著散裝白酒的餿味往外冒。

  一張油膩方桌邊,三個本地舊服裝廠老闆坐著。

  桌上擺著半盆狗肉,幾碟鹹菜,還有一個缺口白瓷酒壺。

  大腹便便的老闆灌了一口酒,臉紅得發紫。

  「他娘的,飛雲今天又發錢了。」

  「聽說周琪拿了五百,那個看門的混小子也拿了四百。」

  瘦老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俺去也廠里十幾個熟練工,上午請假,下午就跑他那排隊。」

  「再這麼下去,咱還開個屁廠。」

  第三個老闆陰著臉。

  「人家外匯到帳了。」

  「縣裡還給撐腰。」

  「硬碰硬碰不過。」

  大腹老闆冷笑一聲。

  「誰說嘚硬碰?」

  他把白瓷杯往地上一砸。

  啪!

  碎瓷片濺到桌腳。

  「衣裳能不能出貨,不光看布。」

  「卡其風衣嘚要銅扣,嘚要防風拉鏈。」

  「他馬雲飛機器再多,女工再拼,沒扣子沒拉鏈,就是一堆半成品。」

  瘦老闆眼睛一亮,又有點怕。

  「常熟那邊的輔料商,跟咱有老關係。」

  「可飛雲出價高,人家未必聽。」

  大腹老闆夾起一塊狗肉,嚼得滿嘴油。

  「錢能買貨,也能買壞貨。」

  「咱聯手,把常熟幾條線先包了。」

  「本地倉庫再打個招呼。」

  「給飛雲發一批暗線貨。」

  第三個老闆壓低聲音。

  「啥暗線貨?」

  大腹老闆笑得陰。

  「外頭看著是拉鏈扣子。」

  「縫線一拉就裂,銅扣一壓就崩。」

  「等他萬件大單上機,發現輔料廢了。」

  「交期一到,外貿罰死他。」

  桌邊靜了一下。

  散裝白酒味沖得人喉嚨發辣。

  瘦老闆咬咬牙。

  「干。」

  「他馬雲飛不給咱活路,咱也別讓他好過。」

  三隻油手碰在一起。

  酒杯沒了,他們就拿瓷碗撞。

  哐當。

  陰毒的笑聲被油煙裹住,貼著發黑的牆往上爬。

  與此同時,飛雲廠門外,一輛東風大卡車正緩緩拐進泥路。

  車斗上碼著幾個麻袋。

  麻袋口縫著暗紅色粗線。

  陳宇叼著菸捲,帶著幾個保安樂呵呵迎上去。

  「常熟輔料到了?」

  司機點頭,跳下車拍了拍車廂。

  「拉鏈,銅扣,全在這。」

  陳宇一揮手。

  「卸!」

  他們還不知道。

  那幾個麻袋裡裝的,根本不是救命的拉鏈和扣子。

  而是一把馬上要絞死飛雲命脈的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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