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小人下絆斷輔料


  東風大卡車一倒進廠門,尾門哐當砸下。

  煤灰和泥點子一起揚起來,嗆得人直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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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宇叼著菸捲,樂呵呵一揮手。

  「快點卸!拉鏈銅扣到了,車間等著封口呢!」

  兩個保安扛著麻袋往下拖。

  麻袋口縫著暗紅粗線,線頭扎得很死。

  陳宇從腰後抽出砍刀,刀背在麻袋上一敲。

  「常熟貨,就是講究。」

  他手腕一翻,刀刃嗤啦劃開麻布。

  黃銅扣子嘩啦啦滾出來一片。

  陳宇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彎腰抓起一把扣子,拇指一搓。

  金黃塗層撲簌簌往下掉,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裡頭露出來的不是銅。

  是發烏的鐵皮。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顆用力一掰。

  咔。

  扣面裂開,裡頭鏽斑像爛瘡一樣翻出來。

  旁邊保安傻了。

  「宇哥,這……這不對啊。」

  陳宇一把扯開第二隻麻袋。

  防風拉鏈捲成一團,外頭看著油亮。

  他抓住兩頭猛地一拽。

  嘩啦一聲,鏈齒卡死。

  再用力,齒牙直接崩了三四顆,彈到水泥地上叮噹響。

  陳宇臉色一下青了。

  「操他娘!」

  他衝過去揪住司機領子,把人直接按到車廂邊。

  「你拉的是啥玩意兒?」

  司機嚇得腿軟,手裡煙都掉了。

  「大哥,俺去也真不知道啊!」

  「俺也去就是跑車的,常熟那邊裝啥,俺去也拉啥。」

  「單子在這,封條也是他們縫的,俺去也一顆扣子都沒摸!」

  陳宇把他往車板上一頂。

  「少跟俺也去裝孫子!」

  司機嘴唇哆嗦。

  「俺也去要是摻假,俺也去還敢把車開進你們廠?」

  車間門口已經圍了人。

  剛下線的卡其風衣一件件掛在木架上。

  側縫壓得平,領口也挺。

  可扣眼空著,拉鏈槽空著。

  沒有輔料,就是半成品。

  周琪聽見動靜,從車間裡衝出來,棉襖扣子都扣錯了。

  她抓起一條拉鏈一拉,臉唰地白了。

  「壞了。」

  陳宇眼珠通紅。

  「俺也去現在就剁了常熟那幫孫子!」

  「剁啥!」

  周琪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拉鏈,聲音都變了。

  「先找貨!」

  她看向馬雲飛辦公室方向,馬雲飛正從樓梯上下來。

  他沒罵,也沒急。

  只蹲下身,撿起一顆裂開的黑鐵扣,在指尖轉了轉。

  塗層掉了一手。

  馬雲飛抬眼。

  「司機放開。」

  陳宇胸口起伏兩下,還是鬆了手。

  司機扶著車板,差點坐地上。

  馬雲飛把扣子丟進搪瓷盤。

  「周琪,去供銷社。」

  「拉鏈、銅扣,有多少拿多少。」

  周琪立刻點頭。

  「俺也去這就去。」

  她推起門口那輛破舊二八大槓,腳一蹬就衝進寒風裡。

  泥水濺到褲腿上,她也顧不上。

  縣城供銷社門口掛著褪色紅牌。

  玻璃櫃檯里擺著針線、鐵鎖、搪瓷盆。

  煤爐子燒得半死不活,屋裡一股茶葉末和霉布味。

  周琪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衝到五金櫃檯前。

  「主任,防風拉鏈,銅扣。」

  「飛雲急用,先給俺也去調一批。」

  櫃檯後的胖主任正端著茶缸。

  平時見飛雲來買東西,他笑得眼都沒了。

  今天眼皮一翻,茶蓋慢悠悠撥著茶葉沫。

  「喲,周廠長啊。」

  「真不巧,年底庫房盤點。」

  周琪壓著氣。

  「盤點也嘚出貨吧?」

  「咱按現錢拿,不欠你一分。」

  胖主任抿了一口茶。

  「不是錢的事。」

  「上頭沒批條子,庫房鑰匙俺也去拿不到。」

  周琪把手拍在櫃檯上。

  玻璃震得嗡一聲。

  「上回俺也去們買線軸,你親自開的庫房。」

  「咋今天鑰匙就拿不到了?」

  胖主任臉上的肉抖了抖,笑不進眼裡。

  「那能一樣嗎?」

  「線軸是小件,拉鏈銅扣屬於緊俏輔料。」

  「你們私營廠用量又大,俺也去不能亂批。」

  周琪眼圈都紅了。

  「飛雲三百號人等著開工。」

  「外貿交期卡著,耽誤一天你擔得起?」

  胖主任把茶缸往櫃檯上一放。

  「周廠長,說話別嚇唬人。」

  「俺也去就是供銷社一個櫃檯主任。」

  「你們飛雲有本事做外貿,那就自己找外頭嘛。」

  旁邊賣搪瓷盆的大姐低頭裝沒聽見。

  一個小夥計從後門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周琪心裡一下涼透。

  這不是沒貨。

  這是有人把門堵死了。

  她盯著胖主任。

  「到底誰打了招呼?」

  胖主任把帳本一合。

  「這話俺也去聽不懂。」

  「俺也去只認批條。」

  周琪沒再吵。

  吵也沒用。

  她扭頭騎上二八大槓,迎著風往廠里蹬。

  寒風颳得臉生疼,她牙關咬得發緊。

  回到飛雲時,倉庫門口已經堆起半座小山。

  柳條筐里是沒上扣的風衣。

  編織袋裡塞著沒封拉鏈的半成品。

  一袋壓一袋,卡其布角露在外頭。

  車間機器還在響。

  響得越密,周琪越心慌。

  她衝上二樓,氣還沒喘勻。

  「馬總,供銷社不給。」

  「胖主任打官腔,說年底盤點,說沒批條。」

  陳宇站在桌邊,臉黑得像鍋底。

  「就是那幾個狗日的乾的。」

  他把一張皺巴巴紙條拍在桌上。

  「俺也去剛叫門口小六子去西關打聽。」

  「狗肉館裡傳出來的。」

  「常熟貨,是他們包的。」

  「本地供銷社,也被他們打過招呼。」

  周琪胸口一悶。

  「他們這是要斷咱糧。」

  陳宇咬牙。

  「不是斷糧,是要把咱活埋。」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樓下縫紉機聲透過地板傳上來。

  噠噠噠噠。

  每一下都像在催命。

  祁秀芬抱著帳本站在門口,臉也白。

  「倉庫現在壓了多少?」

  周琪翻開排產夾,手指抖了一下。

  「今天下線的,加昨天復檢完沒封箱的。」

  「幾萬件半成品。」

  「扣子拉鏈不上,不能入庫,不能裝車。」

  祁秀芬吸了口冷氣。

  「錢全壓在布上、工錢上、飯堂上。」

  「外貿交期要是過了,違約金……」

  她沒往下說。

  說出來,屋裡更冷。

  周琪咬著嘴唇。

  「停機嗎?」

  這兩個字一出,連陳宇都沒吭聲。

  停機,工人慌。

  不停機,半成品越堆越多。

  飛雲剛拿到外匯,剛發了獎。

  一旦這口氣斷掉,外頭那些紅眼狼就會撲上來撕肉。

  馬雲飛一直坐在桌後。

  桌上擺著那隻裂開的黑鐵扣。

  旁邊是崩齒的拉鏈。

  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拉鏈齒在木桌上劃出刺耳的響。

  「先把車間分開。」

  周琪一愣。

  馬雲飛抬頭。

  「能繼續做前道的,繼續。」

  「需要扣子拉鏈的後道,全停到復檢台。」

  「半成品按批次扎牌,不准混。」

  周琪立刻回神,抓起鉛筆就記。

  「卡其一組、二組前道不停。」

  「封扣、上拉鏈、整燙封箱暫緩。」

  馬雲飛看向祁秀芬。

  「把半成品成本單拉出來。」

  「布、工、飯、煤,分開算。」

  「這筆損失,記清楚。」

  祁秀芬眼神一動。

  「馬總,你是要留證?」

  「對。」

  馬雲飛把那顆壞扣子推過去。

  「每袋壞貨封樣。」

  「司機簽字,保安簽字,倉庫簽字。」

  「貨車別走,連車單一起扣在廠里。」

  司機站在門口,嚇得趕緊擺手。

  「大老闆,俺也去真就是拉貨的。」

  馬雲飛看他一眼。

  「扣車單,不扣人。」

  「你吃飯,睡門房。」

  「等常熟那邊要說法,你就是人證。」

  司機鬆了口氣,連忙點頭。

  「成成成,俺去也聽你們的。」

  陳宇卻越聽越憋。

  他一腳踹在凳子腿上。

  「哥,留證有個屁用!」

  「等你把證留齊了,外貿早黃了!」

  周琪剛要開口,陳宇已經紅著眼拍桌。

  砰!

  茶缸蓋跳起來,哐啷一聲砸回去。

  「這幫老狐狸就是看咱講規矩。」

  「他們不講,咱還講個啥?」

  馬雲飛沒說話。

  陳宇聲音更重。

  「俺也去晚上就去錄像廳。」

  「撞球室那幫兄弟,俺去也喊得動。」

  「撬棍、鐵棍、麻袋,俺去也都能弄。」

  周琪臉色一變。

  「陳宇,你瘋了?」

  陳宇猛地回頭。

  「俺去也沒瘋!」

  「他們卡咱脖子,咱就砸他倉庫!」

  「扣子拉鏈搶回來,先把貨交了再說。」

  「真出了事,俺也去一個人扛!」

  屋裡壓得喘不過氣。

  窗外寒風颳著鐵皮窗,嘩啦響。

  陳宇拳頭攥得咯咯響。

  那股縣城混混的狠勁,全被逼出來了。

  他盯著馬雲飛,眼睛裡全是血絲。

  「哥,你一句話。」

  「俺去也今晚就讓那三個王八蛋知道,飛雲不是軟柿子。」

  馬雲飛終於站了起來。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聲悶響。

  他繞過桌子,走到陳宇面前。

  陳宇還在喘,肩膀一鼓一鼓。

  馬雲飛伸手按住他的肩。

  手勁很重。

  陳宇下意識掙了一下,沒掙開。

  馬雲飛的聲音冷得像鐵。

  「去砸?」

  「砸完了呢?」

  陳宇嘴唇動了動。

  「先把貨弄回來……」

  馬雲飛打斷他。

  「人被抓,廠門被封。」

  「劉縣長昨天剛給飛雲撐傘,今天你帶人火拼。」

  「你讓縣裡怎麼護?」

  陳宇喉嚨一堵。

  馬雲飛手掌又往下壓了半寸。

  「用流氓手段贏這一局,飛雲以後就永遠是流氓廠。」

  「銀行敢給咱結匯?」

  「外貿敢給咱單?」

  「工人家裡敢把人送進來?」

  屋裡沒人說話。

  陳宇眼裡的凶光被這一句句壓下去。

  他胸口還在起伏,可拳頭慢慢鬆了半截。

  馬雲飛看著他。

  「你以前在街上混,靠狠。」

  「飛雲現在三百多號人吃飯,靠的是帳、合同、章子。」

  「你要當看門的混小子,今晚俺也去不攔你。」

  「你要當飛雲的後勤主管,就把刀收起來。」

  這句話落下,陳宇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後的砍刀。

  半晌,手慢慢垂下去。

  「哥……」

  聲音啞得厲害。

  「俺也去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馬雲飛鬆開他,轉身走向文件櫃。

  鐵皮櫃門吱呀一聲打開。

  他從最上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紅線扎著,封口處壓著縣委辦公室的大紅章。

  周琪眼神一亮。

  「這是昨晚劉縣長批的……」

  馬雲飛把紙袋放在桌上,抽出裡面的紅頭文件。

  黯淡光線里,紅章刺得人眼疼。

  上頭寫著幾行字。

  支持飛雲服裝廠擴建。

  服務重點就業項目。

  協調供銷社閒置倉儲及相關物資渠道。

  馬雲飛指尖點在「相關物資渠道」幾個字上。

  「這幫蠢貨還活在小作坊搶食的夢裡。」

  「以為包幾條爛輔料線,就能餓死飛雲。」

  他抬眼看向陳宇和周琪。

  「對付他們,用不著動手。」

  「咱用公文,用銀行水單,用現錢。」

  「光明正大把他們抽乾。」

  周琪眼裡那點灰氣一下被點著。

  「馬總,你要找縣裡壓供銷社?」

  馬雲飛搖頭。

  「縣裡要壓,本地這張網還是會漏風。」

  「咱去省城。」

  陳宇愣住。

  「省城?」

  「對。」

  馬雲飛把文件重新疊好。

  「省城輕工廳下面的輔料公司,國營牌子。」

  「還有幾家給出口廠供貨的老倉庫。」

  「他們認什麼?」

  他把中國銀行結匯水單從抽屜里取出來。

  「認銀行章。」

  又把縣委紅頭文件壓上去。

  「認政府章。」

  最後,他拿起那顆裂開的黑鐵扣。

  「再讓他們看看,有人拿爛貨坑出口單。」

  周琪呼吸都急了。

  「咱繞開常熟和本地?」

  「不是繞。」

  馬雲飛聲音平穩。

  「是升級。」

  「他們拿鄉下小老闆那套卡咱。」

  「咱就把桌子搬到省城國營渠道上。」

  「他們包不起那張桌子。」

  陳宇喉結滾了一下。

  剛才還要去砸倉庫的人,這會兒站得像挨了一棍。

  不是怕。

  是被馬雲飛這股冷勁鎮住了。

  周琪攥著排產夾,指節發白。

  「馬總,那廠里咋辦?」

  「前道不停。」

  馬雲飛立刻下令。

  「後道工人轉檢半成品,按批次掛牌。」

  「每袋衣服寫清工序缺口。」

  「今晚所有壞扣、壞拉鏈封樣。」

  「明早之前,損失清單做出來。」

  祁秀芬趕緊點頭。

  「俺去也守帳。」

  馬雲飛看向陳宇。

  「你去租車。」

  「縣委招待所最好的桑塔納。」

  陳宇剛張嘴。

  馬雲飛補了一句。

  「帶司機,不帶兄弟。」

  陳宇臉一紅,低頭應了。

  「俺也去明白。」

  馬雲飛把那把砍刀從桌邊拿起來,啪一聲拍在文件櫃頂。

  「以後這東西,少往廠裡帶。」

  陳宇抬頭看他。

  馬雲飛聲音不大,卻壓得屋裡每個人都聽清。

  「飛雲要吃外貿飯,就嘚像正規軍。」

  「誰還拿江湖那套辦事,誰出局。」

  短短几秒,辦公室里只剩樓下機器聲。

  周琪看著馬雲飛,眼裡的慌亂徹底退下去。

  她知道,危機還在。

  但只要馬雲飛還坐得住,飛雲就沒塌。

  陳宇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文件櫃頂那把砍刀,忽然抬手摸了摸後脖頸。

  「哥,俺也去以前就會嚇唬人。」

  「以後……俺去也學規矩。」

  馬雲飛點頭。

  「先學會把車租來。」

  陳宇咧了咧嘴,沒笑出來,轉身衝下樓。

  車間裡,周琪開始重新排組。

  趙麗紅拿著復檢夾,把半成品一袋袋封牌。

  壞扣子、壞拉鏈被裝進搪瓷盆,貼上白紙條。

  司機坐在門房小板凳上,捧著一碗骨頭湯,手還在抖。

  廠里沒有亂。

  機器聲重新穩住。

  只是每個人都知道,風衣最後那顆扣子,已經變成飛雲脖子上的刀。

  夜色壓下來時,縣委招待所的桑塔納停在廠門外。

  車身舊,車燈卻亮。

  馬雲飛手裡的紅頭文件在黯淡光線下顯得刺目。

  陳宇咽了口唾沫,鬆開了緊攥的拳頭。

  外面,那幾個老謀深算的同行還在等著看飛雲資金斷裂的笑話。

  而馬雲飛已經拉開抽屜,將那張中國銀行的結匯單和縣委批文仔細疊好,塞進陳宇的皮夾里。

  「去租縣委招待所最好的一輛車,連夜上省城。」

  「明天太陽落山前,俺也去要讓這幫井底之蛙看看,什麼叫降維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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