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陽謀碾壓降維局
夜色壓著縣城土路。
縣委招待所那輛半舊桑塔納停在飛雲門口,車燈照得泥水發白。
陳宇坐進後排時,手還下意識摸了摸腰後。
空的。
那把砍刀已經被馬雲飛壓在文件櫃頂上。
馬雲飛把牛皮紙袋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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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輕工輔料公司。」
「找他們最大庫房的老總。」
陳宇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炸藥包。
「哥,俺也去要是說錯話咋辦?」
馬雲飛看著他。
「少說廢話。」
「先把縣委紅頭文件放桌上,再放銀行水單。」
「他要問量,你就說飛雲一個月起碼吃掉他們三個月庫存。」
陳宇喉結滾了一下。
「他要不信呢?」
馬雲飛把一張手寫採購清單塞進他皮夾。
「讓他派人跟車來飛雲看。」
「看機器,看半成品,看縣裡章子。」
「咱不是求他。」
「咱是給他送一條新財路。」
陳宇攥緊皮夾,半天才點頭。
「俺也去懂了。」
馬雲飛又壓低聲音。
「記住,別拍桌子,別罵娘。」
「你今天不是街上混的陳宇。」
「你是飛雲的後勤主管。」
這句話比啥都重。
陳宇坐直了身子。
「哥,俺去也不丟飛雲的人。」
桑塔納發動機轟了一聲,卷著冷風衝出廠門。
車尾紅燈很快沒進黑夜裡。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著燈影消失,才轉身回廠。
車間裡,半成品一袋袋掛著木牌。
缺扣。
缺拉鏈。
缺封箱。
每一個字都像刀口。
周琪抱著排產夾迎上來。
「馬總,前道還能撐一天。」
「後道再不接上,倉庫就塞滿了。」
馬雲飛點頭。
「天亮前,把紅紙公告寫出來。」
周琪一怔。
「啥公告?」
馬雲飛拿起鉛筆,在16開紅紙上寫下第一行。
飛雲服裝廠擴建招工。
字不花哨。
卻壓得很重。
「他們卡咱輔料。」
「咱抽他們人和機器。」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陳宇到省城時,天剛擦亮。
省城街面比淮海寬,冷風裡混著煤煙和早點攤油味。
桑塔納停在一棟灰白辦公樓前。
門口掛著牌子。
省輕工輔料物資公司。
司機抬頭看了一眼,小聲說:「陳經理,這地方不小啊。」
陳宇整了整棉夾克。
他本想叼根煙壯膽,手伸到兜里又縮回來。
馬雲飛說過,今天要像正規軍。
他把皮夾往懷裡一塞,大步進門。
門衛一看他泥點子褲腳,皺眉攔住。
「幹啥的?」
陳宇沒瞪眼,只把介紹信遞過去。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
「找你們老總談外貿輔料。」
門衛掃了一眼紅章,態度鬆了半截。
「等著,俺去也打電話問。」
半個鐘頭後,陳宇被晾進二樓辦公室。
屋裡鋪著地毯,真皮沙發亮得反光。
代理老總穿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手裡端著瓷杯。
他只看了陳宇一眼,眼皮就垂下去。
「縣城服裝廠?」
「你們那邊一年能用多少拉鏈?」
陳宇沒坐。
他想起馬雲飛的話,少廢話。
啪。
縣委紅頭文件壓上桌。
啪。
中國銀行結匯水單複印件也壓上桌。
最後是採購清單。
三張紙排得整整齊齊。
辦公室里茶香忽然淡了。
代理老總放下杯子,手指先落在紅頭文件的大紅章上。
又挪到結匯水單那串數字上。
他臉上那點懶勁慢慢沒了。
「外貿結匯?」
陳宇點頭。
「第一批貨剛走歐洲。」
「飛雲現在缺的是一級好輔料,不缺錢。」
代理老總抬頭看他。
「你們縣裡這麼支持?」
陳宇把馬雲飛教的話一字不差吐出來。
「保就業重點項目。」
「三百多號熟練工,後頭還要擴。」
「縣裡要的是崗位,飛雲要的是貨。」
代理老總把清單拿起來,越看越慢。
「黃銅扣、防風拉鏈、樹脂墊片、外貿封箱帶……」
他輕輕吸了口氣。
「你們要的不是小量。」
陳宇終於坐下了。
「俺也去老闆說了。」
「常熟二道販子能包,咱就不要二道販子。」
「省城一級庫能給穩貨,飛雲長期跟你們走。」
代理老總沒立刻應。
他按了桌上電鈴,叫來倉庫員查庫存。
倉庫員抱著本子進來,一聽數量,臉都變了。
「老總,兩車能湊。」
「可那批是給出口廠備的特供貨。」
代理老總盯著水單沒說話。
陳宇心裡打鼓,手心全是汗。
他差點想拍桌。
可他想起馬雲飛的眼神,硬生生把火壓住。
「老總,你可以派人跟車去飛雲。」
「貨到,現金結。」
「合同簽優先供貨,俺去也們不賒你一分錢。」
這話落下,屋裡靜了幾秒。
代理老總忽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敷衍笑。
是真笑。
「你們老闆有點意思。」
「縣裡章子,銀行水單,外貿單子,全擺明面上。」
他把清單往桌上一拍。
「成。」
「兩車特供貨,今天發。」
陳宇猛地抬頭。
代理老總又補一句。
「運費俺也去們出。」
「派兩個業務員押車。」
「到了飛雲,看廠,看帳,看量。」
「要是真像你說的,以後你們排第一檔供貨。」
陳宇胸口那口氣一下衝上來。
他站起來,伸手。
「老總,俺也去替飛雲謝謝你。」
代理老總握住他的手,笑得更熱。
「別謝。」
「有錢、有章、有訂單,這種客戶,俺也去們也得搶。」
上午八點不到,淮海縣城各處電線桿上都糊了紅紙。
漿糊味混著冷風,吹得紙角啪啪響。
周琪親自帶人貼。
供銷社門口一張。
西關狗肉館對面一張。
幾個破服裝廠大門口,更是一邊一張。
紅紙上字不多。
飛雲服裝廠受縣委重點扶持擴建。
高價現金收購二手縫紉機、鎖邊機、燙台。
熟練工報到,當天發5塊安家費。
計件現結,飯票管飯。
高出市價兩成。
最後一行最扎眼。
大團結現錢,當場點清。
一個女工站在老廠門口,手裡還端著半碗稀粥。
她盯著那幾個字,半天沒動。
旁邊人小聲問:「真的假的?」
「飛雲還能假?」
「俺去也表妹昨兒剛領十塊特別津貼。」
有人咽了口唾沫。
「俺也去這台機子,老闆欠俺三個月工錢,說抵給俺了。」
「那能賣?」
「咋不能?他白條都不給了,還想俺去白干?」
聲音一開始低。
到晌午,整個西關都嗡嗡響。
大腹老闆坐在狗肉館裡,還在等消息。
桌上茶水涼了,油花凝成一圈。
瘦老闆急匆匆衝進來。
「壞了!」
大腹老闆皺眉。
「啥壞了?飛雲停機了?」
瘦老闆臉都白。
「停個屁!」
「馬雲飛貼紅紙,收機器,招熟練工。」
「俺也去廠里兩個鎖邊的,上午就跑了。」
第三個老闆也進來了,外套扣子都扣歪。
「俺去也那邊更邪門。」
「幾個女工把欠薪條拿出來,說機器抵工資。」
「正推著往飛雲去!」
大腹老闆猛地站起。
「反了她們!」
他衝出狗肉館,油膩門帘甩得嘩啦響。
可等他趕回自己廠門口,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
破院子裡亂成一鍋粥。
幾個女工正用麻繩捆縫紉機腳架。
一輛三輪板車停在門口,車胎被壓得癟下去。
還有人從車間往外抬鎖邊機。
大腹老闆嗓子都劈了。
「放下!」
「誰讓你們搬的?」
一個中年女工抬起頭,眼圈發紅。
「老闆,俺也去們幹了四個月,你給過幾回現錢?」
大腹老闆衝過去搶麻繩。
「機器是廠里的!」
女工從懷裡掏出皺巴巴欠條。
「你親筆寫的。」
「欠俺工資二百八,拿三號機抵。」
她手抖,可聲音不小。
「俺也去拿去飛雲賣,先換錢給娃買米。」
旁邊幾個女工也把欠條掏出來。
一張張白條攤在冷風裡。
「俺去也這個也是。」
「俺家男人說了,再拿不回錢,就不讓俺也去上工了。」
「飛雲當天給5塊安家費,俺也去不在這餓死。」
大腹老闆氣得臉紫。
「飛雲給你們灌啥迷魂湯了?」
沒人回他。
她們低頭推車。
老三輪吱呀一聲,載著縫紉機出了門。
大腹老闆想攔,幾個男人親屬站在車邊,沉著臉沒說話。
這年頭沒有啥攝像頭,也沒有報警器。
破廠門一敞,誰都看得見誰欠誰錢。
他真敢動手,先挨揍的是他。
飛雲廠門口,陳宇安排的保安已經拉起麻繩。
周琪拿著本子,一台一台驗。
「飛梭還轉不轉?」
「踏板松不松?」
「鎖邊機試線。」
一個女工怯生生地問:「周廠長,真給現錢?」
周琪頭也不抬。
「能用的當場點。」
「壞得厲害,按廢件價。」
「人要上工,先登記,領5塊安家費,再去食堂拿飯票。」
那女工手一哆嗦。
「俺也去會踩平縫,俺也去還會鎖扣眼。」
周琪抬眼看她。
「會啥寫啥,別虛報。」
「飛雲不怕你手慢,怕你撒謊。」
旁邊財務小工打開木箱。
一沓大團結露出來。
人群安靜了一下。
第一台半舊縫紉機估價後,祁秀芬把錢數給女工。
「二百六。」
「簽字,按手印。」
女工拿著錢,眼淚一下砸在票面上。
「俺去也在那邊白干半年,都沒見過這麼厚的錢。」
這句話像火星。
後頭推車的人更多了。
破舊縫紉機、鎖邊機、小燙台,一台台往飛雲院裡進。
有的油漆掉光。
有的踏板吱呀響。
但擦一擦,上油,照樣能幹活。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著。
他沒喊口號。
只對周琪說:「分三類。」
「能立刻上線的,第197章陽謀抽乾舊作坊
夜色壓得很低。
縣委招待所門口,那輛半舊桑塔納已經發動。
車燈一亮,照出路邊兩條發白的泥印。
陳宇站在車門邊,手裡捏著牛皮皮夾。
皮夾里沒有砍刀。
只有兩張紙。
一張是縣裡剛批的紅頭文件。
一張是中國銀行蓋過紅章的結匯水單複印件。
馬雲飛把車門拉開,卻沒急著讓他上。
「到了省城,先找省輕工下面最大的輔料公司。」
「別找櫃檯。」
「找能簽字的人。」
陳宇摸了摸後脖頸。
「人家要是不搭理俺也去呢?」
馬雲飛看著他。
「把文件給他看。」
「還不搭理呢?」
「把銀行水單給他看。」
「再不搭理?」
馬雲飛聲音平穩。
「掉頭走。」
「省城缺小作坊,不缺想吃外匯單的輔料商。」
陳宇愣了半拍。
以前跑縣城採購,他總得陪笑臉,遞煙,說軟話。
一條拉鏈都能被人拿捏半天。
可這次不一樣。
飛雲手裡拿的是出口單。
後頭壓著幾萬件半成品。
更壓著實打實進過銀行的外匯。
馬雲飛把皮夾重新按回他手裡。
「別喝酒。」
「別打架。」
「別跟人吹牛。」
「先驗貨,再簽合同。」
「拉鏈當場扯,扣子當場壓。」
「外貿特供貨,少一顆都不成。」
陳宇點頭。
「哥,俺去也記住了。」
他彎腰鑽進桑塔納。
車門剛要關,馬雲飛又開口。
「價錢不是第一位。」
「優先供貨,才是。」
陳宇臉上的痞氣徹底收住。
「明白。」
司機掛擋。
桑塔納碾過泥路,車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裡。
馬雲飛站在寒風裡,慢慢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常熟二道販子不能再碰。
縣裡供銷社那條線,也只能當零碎補貨口。
飛雲要吃外貿飯,就得把輔料命脈抓在自己手裡。
回到辦公室,周琪還在清點半成品。
桌上攤著三張排產表。
藍鉛筆畫出來的數字密得扎眼。
「馬總,前道還能撐兩天。」
「再往後,倉庫就塞不下了。」
「上扣、上拉鏈的工位全停著。」
她拿手指點了點紙。
「幾萬件風衣壓在袋子裡,都是錢啊。」
馬雲飛看了一眼窗外。
倉庫門口,卡其布袋一層壓一層。
每袋都掛著白紙牌。
批次、工序、件數,寫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鉛筆,在排產表上畫了一道線。
「機器別停。」
周琪一怔。
「還不停?」
「前道繼續做。」
「明天中午以前,廠門外再擺兩張桌子。」
「收機器。」
周琪眼皮一跳。
「收機器?」
馬雲飛把一張16開紙推過去。
「寫布告。」
「紅紙。」
「字寫大點。」
周琪立刻坐下,拿毛筆蘸墨。
筆尖落在大紅紙上。
飛雲服裝廠擴建。
縣委重點扶持就業項目。
現金收購二手縫紉機、鎖邊機、整燙設備。
價格高出縣城舊貨價兩成。
熟練工敞開招收。
報到當天,先發5元安家費。
周琪寫到最後一行,手腕停住了。
「馬總,設備也不限量收?」
「不限。」
「廠里機位已經擠滿了。」
「東邊老倉庫清出來。」
馬雲飛把紅頭批文壓在桌角。
「地方有。」
「機器越多越好。」
周琪盯著那幾張紅紙,忽然明白過來。
她抬起頭。
「你要挖他們的根?」
馬雲飛沒接這句話。
只把漿糊桶往她那邊推了推。
「天亮就貼。」
「縣城公告欄貼。」
「西關電線桿貼。」
「那幾個破廠門對面,也貼。」
周琪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成。」
「俺也去親自盯。」
第二天一早,寒霧還沒散。
飛雲門口已經支起兩張木桌。
桌後坐著財務小工。
桌邊擺著驗機用的油壺、皮尺和登記本。
陳宇不在,門崗照樣拉起麻繩。
收機器一條隊。
招熟練工一條隊。
問活的,先登記。
賣機器的,先驗來源,再試踏板。
大紅紙貼在縣城幾根電線桿上。
漿糊還沒幹,紙邊被風吹得啪啪響。
最扎眼的,是「大團結現金」那幾個字。
菜市場門口圍了一圈人。
西關破服裝廠對面,也圍了一圈人。
有人拿手指點著紅紙,聲音壓得很低。
「高兩成收機器?」
「真給現錢?」
「俺也去表姐昨晚還說,飛雲十塊獎金當天就發。」
「進門還有5塊安家費?」
「5塊也是錢啊。」
「俺也去那破廠,倆月工錢還沒影呢。」
消息像熱油潑進冷鍋。
不到一個鐘頭,飛雲門口就有人探頭。
先來的是個舊棉襖女工。
她手裡捏著一張欠薪條,站在麻繩外頭不敢進。
「俺……俺也去會踩平機。」
門崗問:「干幾年了?」
「六年。」
「包邊會不會?」
「會一點。」
「鎖眼呢?」
女工捏緊欠薪條。
「俺也去以前專做袖口。」
趙麗紅正好從車間出來。
她拿來一塊廢布,往桌上一放。
「坐。」
「踩一條直線。」
女工腳剛搭上踏板,還有點抖。
機器一響,她整個人卻穩了。
噠噠噠噠。
一條線壓到底,邊距勻得像尺子量過。
趙麗紅翻看兩眼。
「留下。」
財務小工立刻翻開登記本。
「姓名,住址,原廠。」
「按手印。」
「安家費5塊。」
一張青綠色紙票遞過去。
女工捏著錢,半天沒動。
「真、真先給啊?」
趙麗紅把布片往她手裡一塞。
「飛雲不拿白條糊弄人。」
「領工牌,進去試機。」
這句話落下,麻繩外的人群一下往前擠。
「俺也去也幹過!」
「俺也去會鎖邊!」
「俺去也有機器要賣!」
門崗兩個保安趕緊把麻繩拉緊。
趙麗紅抬手一指。
「別擠!」
「招工站左邊。」
「賣機器站右邊。」
「不會踩機的,先去牆根排隊。」
「誰再亂擠,最後登記!」
隊伍這才分開。
馬雲飛從二樓窗邊看著,沒下去。
這只是頭一撥。
真正坐不住的人,還沒來。
桌上的紅色電話忽然響了。
叮鈴鈴。
馬雲飛接起聽筒。
電話線里全是沙沙聲。
隔了兩秒,陳宇的大嗓門才從那頭撞出來。
「哥,成了!」
馬雲飛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慢點說。」
陳宇喘了口氣。
「俺也去一早就進了省城輔料公司。」
「門口那人看俺穿得土,問了三回有沒有預約。」
「俺也去沒跟他吵。」
馬雲飛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呢?」
「俺去也照你說的,直接找能簽字的。」
陳宇聲音里壓著興奮。
「他們老總穿西裝,坐真皮椅子。」
「一開始眼皮都不抬。」
「說縣城小廠要貨,去底下櫃檯排隊。」
「俺也去把縣裡紅頭文件拍他桌上。」
電話那頭停了停。
「他看完,抬頭了。」
「俺也去又把中國銀行水單給他。」
「幾十萬的結匯流水。」
「他拿起來看了兩遍。」
「還問俺,這真是淮海縣一個廠做出來的?」
馬雲飛靠在桌邊。
「你咋回的?」
「俺也去說,貨已經出口了。」
「下一批幾萬件正壓著。」
「你們要吃這單,就簽長期優先供貨。」
「不要,俺去也換一家。」
周琪剛進辦公室,正好聽見這句。
她腳步停住,眼睛一下亮了。
電話那邊,陳宇咧嘴笑。
「哥,你真該看看他後頭那張臉。」
「他當場把倉庫主任喊進來了。」
「兩車外貿特供拉鏈和黃銅扣。」
「全是給國營出口廠備的好貨。」
「先給咱劃。」
「運費他們出。」
「專線貨車押送。」
「以後飛雲訂單優先。」
馬雲飛問:「樣品驗了沒有?」
「驗了!」
「拉鏈俺也去拽了十幾條。」
「順得很。」
「扣子俺也去拿鉗子壓過。」
「沒裂一顆。」
「合同也簽了,蓋的是公司大紅章。」
陳宇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些。
「哥,俺也去以前真是眼皮子淺。」
「俺也去還想著拿棍子砸倉庫。」
「哪有這兩張紙好使。」
馬雲飛看向廠門外越來越長的隊伍。
「回來再說。」
「盯住貨車。」
「明天天黑以前,必須到廠。」
掛斷電話,周琪長長吐出一口氣。
「真拿下了?」
「拿下了。」
馬雲飛把桌上那顆爛鐵扣丟進搪瓷盆。
咣當。
「壞貨封檔。」
「以後不再採購一顆。」
周琪抓起排產夾就往樓下沖。
「俺也去先把後道工位空出來!」
下午,飛雲門口的隊伍更長。
二八大槓靠滿牆根。
手推車、三輪板車一輛接一輛。
半舊縫紉機被麻繩綁著,踏板上全是油污。
鎖邊機少一塊漆。
機頭卻還能轉。
門崗試完,財務當場點錢。
大團結一張張拍在桌上。
有人數了三遍,才把錢塞進棉襖內兜。
也有人拿著舊廠開的欠薪抵物條,小心遞過去。
「老闆說發不出工錢,機器誰拉走抵誰的帳。」
「條子上有手印。」
「這台能收不?」
祁秀芬拿過紙,逐張核對。
「有抵物條,有原廠手印,能收。」
「沒條的,先回去補。」
「飛雲收機器,不收麻煩。」
這句話傳出去,原本還有點猶豫的人立刻散開。
他們回舊廠討條子。
舊廠老闆不肯給。
女工們就把欠薪條往桌上一摞。
「倆月工錢不給。」
「機器也不讓抵。」
「俺也去們咋活?」
那幾個舊老闆原本還聚在西關喝茶。
等著看飛雲停機。
等聽見門口吵起來,帶頭的大腹老闆才坐不住。
他急匆匆趕回廠。
車間裡已經空了小半。
機位前沒人踩踏板。
只有幾根線頭被風吹得亂晃。
兩個女工正把一台舊平機抬上三輪板車。
大腹老闆臉一下紫了。
「放下!」
「誰讓你們搬的?」
女工從兜里掏出欠薪條。
「你上個月自己說的。」
「再發不出工錢,就拿機器抵。」
「俺也去家裡娃還等著交學費。」
大腹老闆一把搶過欠條。
「那是緩兵的話!」
「誰真讓你們搬了?」
旁邊幾個女工不幹了。
「欠錢時候,你說算話。」
「真要抵了,你又說不算。」
「你到底哪句算?」
聲音越吵越大。
廠門外,三輪板車已經排成串。
大腹老闆想攔。
可看著一張張欠薪條,他手抬起來,又落下去。
他不敢真鬧大。
前腳剛讓人給飛雲發爛輔料。
後腳要是把欠薪抵物鬧到縣裡,誰先吃虧還說不準。
到傍晚,飛雲門口已經收進幾十台機器。
陳宇也跟著省城貨車回來了。
兩輛大卡車一前一後駛進泥路。
長笛拉得又響又長。
車廂帆布一掀開,裡頭全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
箱蓋上壓著國營輔料公司的紅戳。
外貿特供。
優先調撥。
陳宇跳下車,鞋底全是泥。
他顧不上擦,先拿撬棍開箱。
黃銅扣子嘩啦滾進搪瓷盤。
金亮亮一片。
沒有掉漆。
沒有黑鏽。
周琪抓起防風拉鏈,連拉三次。
唰。
唰。
唰。
鏈齒咬得嚴絲合縫。
她眼圈一下紅了,扭頭就喊。
「後道開機!」
「上扣組、拉鏈組,全回來!」
「按白牌批次領貨!」
車間電鈴刺耳地響起來。
幾萬件壓在倉庫里的半成品,被一袋袋抬上案台。
銅扣壓機咔噠落下。
拉鏈沿著卡其布邊飛快走線。
縫紉機聲重新密起來。
新收來的舊機器,也在東邊老倉庫里一字排開。
有人加油。
有人換針。
有人拿抹布擦掉機頭積灰。
陳宇站在門口,看著滿倉庫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剛拖回來的機器。
半天沒挪步。
「哥。」
他回過頭,聲音有點發啞。
「這比砸他們倉庫,爽多了。」
馬雲飛看著忙起來的車間。
「砸倉庫,只能搶一回。」
「把人、機器、供貨線全接過來,才叫抽乾。」
陳宇咧嘴笑了。
「俺也去這回真服。」
縣城另一頭,西關那間破廠已經安靜下來。
大腹老闆站在車間門口。
腳邊散著幾根斷線。
幾十個機位,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女工也在收拾鋪蓋。
有人把搪瓷缸塞進布包。
有人推著二八大槓往外走。
他張了張嘴。
沒人回頭。
桌上還擺著那張飛雲招工紅紙。
現金收機器。
熟練工敞開招。
報到先發5元安家費。
幾個大字像刀一樣扎眼。
大腹老闆一把抓起印著大紅花的粗瓷茶杯。
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啪!
碎瓷片炸開一地。
飛雲廠里,燈火卻越點越亮。
幾十台半舊縫紉機擦掉灰,踏板重新轉起來。
剛來的女工站在機位旁,手指摸著機頭,眼裡全是熱氣。
周琪抱著最新排產表,從新倉庫一路衝到辦公室。
她臉上的興奮還沒散,眉頭卻已經皺緊。
「馬總,機器多了。」
「人也一下多了。」
「可生手更多。」
她把表往桌上一鋪。
幾根紅柱子扎眼得很。
「今天下午返修一下抬了兩成。」
「還有人搶機位,領錯批次。」
「再這麼下去,車間真要亂成一鍋粥。」
馬雲飛拿起藍鉛筆。
在那幾根紅柱子外頭,慢慢畫了一個圈。
「不怕亂。」
「規矩立住了,剩下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一排新機位。
「就是給這幫窮苦人,找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