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師帶徒家屬大營
清晨的車間還沒熱透。
東邊老倉庫里,新收來的舊機子一排排擺開,機頭上還沾著油灰。
周琪抱著排產表衝進辦公室,臉色發緊。
「馬總,返修壓不住了。」
她把本子攤開,紅鉛筆畫得一片刺眼。
「新來的手生,線走歪,扣眼偏,領口壓不平。」
「趙麗紅那邊復檢台都堆冒尖了。」
樓下有人喊:「這袋誰的?批次牌咋又掉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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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飛拿起桌上的粉筆盒,起身往外走。
「發火沒用。」
周琪追上來,「那咋辦?再這麼下去,外貿貨又要卡。」
馬雲飛腳步沒停。
「人多不是壞事。」
「沒規矩,才是壞事。」
車間正前方有塊舊黑板,原來寫飯票領取和夜班安排。
馬雲飛站到黑板前,抬手擦掉半邊粉灰。
粉筆劃上去,吱呀一聲。
飛雲星級導師制。
幾個大字落下,機器聲慢慢低了。
新來的女工伸著脖子看。
老工人也停了手裡的線頭。
周琪站在旁邊,心一下提起來。
馬雲飛轉過身。
「從今天起,飛雲不吃大鍋飯。」
車間裡嗡了一下。
有人小聲嘀咕:「啥叫不吃大鍋飯?」
馬雲飛敲了敲黑板。
「老熟練工帶徒弟。」
「徒弟三天能踩直線,七天能過小件,半個月合格率達標,就算出師。」
「出一個徒弟,師傅每月多領十塊導師津貼。」
十塊。
這兩個字像熱水潑進油鍋。
車間裡一下炸了。
「真給十塊?」
「帶一個給十塊?那帶倆呢?」
周琪趕緊吼:「都安靜!聽馬總說完!」
馬雲飛聲音壓得不高,卻穩。
「不光給錢。」
「黑板上掛名字。」
「胸前別小紅花。」
「一級導師,二級導師,三級導師。」
「誰手藝硬,誰就站前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國營老女工皺著眉開口。
「馬總,俺也去在二服裝廠干十幾年。」
「讓俺去也拜個小姑娘當師傅,這話不好聽吧?」
這話一出,幾個新來的老工人也跟著點頭。
國營廠出來的人,最講資歷。
讓她們低頭喊「師傅」,比少發幾塊錢還難受。
周琪臉一沉,剛要說話。
馬雲飛抬手攔住。
「行。」
他從案台上拿起兩塊廢卡其布。
「飛雲不看歲數,不看原來哪個廠。」
「看活。」
他把布片放到兩台機子前。
「同樣一條直線,三毫米邊距,拐角不許毛。」
「誰踩得好,誰當師傅。」
車間一下靜了。
那老女工咬咬牙,坐下踩機。
噠噠噠。
線走得不慢,可拐角處還是抖了一下。
馬雲飛又看向角落。
「李小娟。」
李小娟正低頭整理線軸,聽見名字,手一抖。
「馬、馬總,俺也去?」
「坐。」
她低著頭坐上機位,腳踩踏板。
機器聲一響,她反倒穩了。
針腳貼著邊距走,拐角一壓一提,平得像拿尺子划過。
趙麗紅拿起兩塊布,一比較,沒說話,只把李小娟那塊舉起來。
車間裡沒人吭聲了。
剛才那老女工臉有點紅,嘴唇動了動。
馬雲飛看著眾人。
「看見沒?」
「這叫規矩。」
「不是讓誰低頭,是讓手藝說話。」
他轉身又在黑板下寫了幾行。
一級導師:李小娟,劉小慧。
二級導師:待評。
三級導師:待評。
周琪眼睛亮了。
「俺也去馬上做導師名單。」
馬雲飛把粉筆放下。
「紅綢布還有沒有?」
周琪一愣,「食堂封飯票箱剩了點。」
「剪成小紅花。」
「現在做。」
半個鐘頭後,祁秀芬找來的紅綢邊角料被剪成一朵朵小花。
沒有機器壓花。
就是女工們用針線一針針扎出來的。
花不算齊整,可紅得扎眼。
馬雲飛站在車間前。
李小娟和劉小慧被叫上來時,兩個人都不敢抬頭。
劉小慧手上還有油灰,急忙往圍裙上蹭。
「馬總,俺去也這手髒……」
馬雲飛拿起第一朵小紅花,別在她工裝胸前。
「手髒,活乾淨就行。」
劉小慧鼻子一酸,趕緊咬住嘴唇。
第二朵別到李小娟胸前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紅綢布貼在舊藍工裝上,像一團小火。
馬雲飛退後半步。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光踩機的。」
「你們是飛雲的一級導師。」
「徒弟學不好,你們教。」
「有人不服,讓她上機比。」
李小娟摸著胸前的小紅花,眼圈紅得厲害。
她聲音細得發顫。
「馬總,俺也去……俺也去能當師傅?」
劉小慧吸了吸鼻子,替她接話。
「能。」
她抬頭看著下面那些新來的女工。
「只要你們願意學,俺去也就教。」
「線要走直,手別抖,眼要盯針腳。」
底下一個新女工怯生生舉手。
「小慧師傅,俺去也以前只會縫褲腰,風衣領口不會弄……」
「下工別走。」
劉小慧抹了把眼角。
「俺去也教你。」
一聲「小慧師傅」,讓劉小慧背脊挺直了。
李小娟那邊更快圍了一圈人。
「李師傅,這拐角咋壓?」
「李師傅,針距咋調?」
「李師傅,俺去也手笨,你別嫌俺。」
李小娟一開始還慌,手指捏著紅花不放。
可一碰到布,她就穩了。
「這裡別拽,布會斜。」
「腳慢一點,針走到角上再抬。」
「錯了沒事,拆了重來。」
周琪站在旁邊看著,鼻尖發酸,又趕緊拿本子記。
「導師帶徒,一組一檔。」
「徒弟合格率,復檢台記。」
「導師津貼,月底單列。」
馬雲飛點頭。
「每天黑板更新。」
「誰帶出徒弟,名字往上掛。」
車間裡的氣一下變了。
剛才還亂鬨鬨的新工,現在一窩一窩圍著老手。
老手也不再怕被搶飯碗。
帶徒弟能拿錢,能掛名,還能被一口一個師傅叫著。
這比國營廠那張冷冰冰的先進個人獎狀,還扎心。
下午,返修台的堆頭終於沒再往上冒。
馬雲飛巡到廠門口時,腳步卻停住了。
土路邊蹲著一排人。
老人裹著破棉襖,孩子鼻涕凍得發亮。
還有兩個小娃縮在柳條筐旁邊,手裡捧著冷硬的玉米餅。
風從西邊刮過來,油氈棚都沒有。
陳宇正堵在門口罵。
「都往後站!廠門口不能蹲人!」
一個老太太賠著笑。
「俺也去不進廠,俺也去就等俺閨女下班。」
「家裡沒柴了,屋裡也冷。」
旁邊孩子哇地哭起來。
門崗一急,聲音更大。
「哭也不能堵門!」
女工下班出來,看見自家孩子凍得臉青,眼圈一下紅了。
有人想往門口擠。
「那是俺去也娃,讓俺去也看看。」
外人、工人、孩子全攪在一處。
周琪臉都白了。
「馬總,這樣不行。」
「門口亂了,貨車進不來。」
馬雲飛看了一眼。
「先隔開。」
陳宇立刻拉麻繩,把廠門內外分成兩道。
工人走左邊。
家屬站右邊。
門口騰出一條車道。
吵聲還是沒停。
一個漢子嚷起來:「俺也去媳婦在這幹活,俺也去憑啥不能進去?」
陳宇眼睛一瞪,又要罵。
馬雲飛開口:「問名字。」
周琪馬上搬來登記本。
「誰家屬,報工人姓名、車間組號。」
「說不上來的,站到牆根。」
這一問,混進來看熱鬧的幾個盲流就露了餡。
一個說不清媳婦名字,一個連飛雲有幾個車間都不知道。
陳宇把人拎到一邊。
「看熱鬧去菜市場看,別堵飛雲門。」
剩下的,趙麗紅和幾個組長挨個認。
「這是沈青青她娘。」
「那個小孩是劉小慧家的。」
「這老頭常來接三組王桂蘭。」
人群慢慢清出來。
馬雲飛這才站到麻繩前。
「飛雲不是不讓等。」
「但廠門口不能堵。」
「孩子凍壞了,老人摔了,算誰的?」
女工們不吭聲。
一個老太太把手縮進袖筒,小聲說:「馬老闆,俺也去們也不想添亂。」
「家裡冷,點煤得花錢。」
「在這等著,好歹能跟閨女一塊回去。」
馬雲飛轉頭看向廠區側面。
那邊是東倉庫外的一塊空地,背風,堆著木板和破油氈。
他看了幾秒。
「陳宇。」
「在那邊搭棚。」
陳宇一愣,「現在?」
「現在。」
馬雲飛聲音不高。
「木板做骨架,油氈布蓋頂。」
「煤爐買四個。」
「長凳不夠,拿廢木箱釘。」
周琪急了。
「馬總,棚子一搭,幾百塊又沒了。」
馬雲飛看她。
「幾百塊,買幾百號人安心。」
「這帳虧嗎?」
周琪嘴唇動了動,沒再說。
陳宇撓了撓頭。
「俺也去去木匠鋪喊人。」
「別喊太多。」
馬雲飛說。
「廠里家屬能幹的,也來搭。」
「幹活發飯票。」
陳宇眼睛一下亮了。
「成!」
一下午,飛雲側門熱了起來。
木板鋸得吱呀響。
油氈布一卷卷鋪開,邊角用鐵釘壓死。
煤爐子從供銷社後門拉回來,黑乎乎四個,爐膛里塞著碎煤。
老人搬木板。
半大小子遞釘子。
陳宇站在高處喊:「頂棚壓低點,風颳不走!」
周琪拿本子記飯票。
「搭棚一下午,兩張飯票。」
「搬木板,一張半。」
「釘凳子的,按件算。」
傍晚前,一長排簡易避寒棚立起來了。
油氈布黑亮黑亮,木板縫裡透著風。
可煤爐一點,熱氣就聚住了。
孩子們圍著爐子搓手,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女工下班出來,看見自家老人孩子沒蹲在風裡,腳步都慢了。
沈青青抱起娃,摸了摸小手。
「熱的……」
她扭頭看馬雲飛,聲音哽住。
「馬總,俺去也今晚能安心加班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女工都低下頭擦眼。
馬雲飛沒讓這股情緒散太久。
他把幾捆牛皮紙放到棚子裡的長桌上。
又讓人端來一盆漿糊,幾把小剪刀。
「聽清楚。」
「棚子不是白坐。」
老人孩子能暖和,廠里也要活有人干。」
他拿起一件半成品,指著線頭。
「剪線頭。」
又拿起一張牛皮紙。
「糊包裝盒。」
「都是手工活,不進車間,不碰機器。」
「按件算,換飯票,也給毛票。」
棚子裡一片安靜。
一個老頭猶豫著問:「俺眼花,剪壞了咋辦?」
周琪立刻拿起樣品。
「剪線頭只剪浮線,不許剪縫線。」
「先試十件。」
「過了再領一筐。」
馬雲飛接著說:「四步規矩。」
「第一,家屬在棚里,不能進車間。」
「第二,先登記,報清是哪位工人的家屬。」
「第三,組長認人,財務發牌。」
「第四,按件交活,壞了扣,不會的有人教。」
他看向周琪。
「這叫家屬後勤編。」
周琪把這幾個字寫在紙上,手都用力了。
「家屬後勤編。」
棚里的人慢慢反應過來。
一個老太太拿起剪刀,試著剪掉一根線頭。
「這俺也去能幹。」
旁邊小男孩把牛皮紙沿摺痕壓平。
「俺也去會糊盒子。」
財務小工拿出飯票和幾沓毛票。
一角、兩角、五角。
不多。
可都是現錢。
第一筐線頭剪完,趙麗紅過來複查。
「合格。」
祁秀芬把兩張飯票和8毛錢放到老太太手裡。
老太太愣了半天。
「俺也去這把老骨頭,也能在飛雲掙飯票?」
沒人笑她。
棚子裡反倒一陣發酸的安靜。
劉小慧抱著剛出師徒弟送來的樣品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眼睛紅了。
她胸前的小紅花被煤爐火光照著,亮得很。
李小娟也在旁邊。
幾個徒弟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李師傅」。
她輕輕按了按胸前紅花,第一次沒有低頭躲人。
馬雲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機器、人、家屬、飯票、毛票。
這才是能拴住人心的網。
不是靠喊口號。
是讓每個人都能在這裡找到一口熱飯,一個位置,一點體面。
夜裡,風更硬了。
油氈棚外落了薄薄一層雪粒。
棚里煤爐燒得發紅,糊紙盒的漿糊冒著淡淡麵粉味。
一個穿舊灰棉襖的男人站在側門陰影里。
領子豎得很高,遮住大半張臉。
李建軍。
他寬肩厚背,手掌上全是老繭。
那是常年握銼刀、扳手、卡尺磨出來的繭。
以前在農機廠,他是八級鉗工。
誰家車床抖了,誰家齒輪咬不上,都得喊一聲李師傅。
可現在,農機廠連取暖煤都發不出。
工資停了幾個月。
家裡米缸見了底。
劉小慧在飛雲一天比一天硬氣,他卻一天比一天沉默。
門崗看他眼生,攔了一下。
「幹啥的?」
李建軍低聲說:「劉小慧家屬。」
周琪剛好過來,認出了他。
她沒多問,只把登記本推過去。
「會剪線頭,還是糊盒子?」
李建軍喉嚨動了動。
那隻拿過精密卡尺的手,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糊盒子。」
周琪給他一塊木牌。
「先領一筐。」
「明早交,合格了結飯票和零錢。」
李建軍彎腰抱起那筐牛皮紙。
紙盒很輕。
輕得一陣風都能掀動。
可壓在他懷裡,像壓著一塊鐵。
他低著頭,沒往車間方向看。
劉小慧就在裡面踩機。
胸前別著一級導師的小紅花。
他怕她看見。
雪花落在李建軍寬闊卻佝僂的肩膀上。
那一筐輕飄飄的紙盒,壓碎了一個八級技工最後的體面。
同一時間,幾條街外的國營農機廠內,龐大的鐵門在風雪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悲鳴。
那是整整一個時代正在無可挽回地沉沒。
在這艘即將沉底的破冰船上,農機廠廠長辦公室里,馬衛東正盯著桌上那部紅色老式撥盤電話。
他粗糙的手指懸在半空。
卻怎麼也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