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聘獸
裴燼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本冊子,上頭密密麻麻地列著聘禮的品類和數目。
金器、玉器、綢緞、茶葉、酒水、牲禮,一應俱全,連每一樣東西該由什麼人抬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只是這些東西原本該有長輩準備,卻是裴燼自己派人去採買。
一是他這父母有不如沒有,二是他想給宋窈最好的聘禮,交給別人都不放心。
一向對這些不感興趣的他看的很仔細,幾乎是一樣樣核對。
策離回稟著這些東西採購的是否齊全,等說完了,才說:「大人,屬下今日在街上,聽說了一件事。」
「說。」
「謝府那邊也在置辦東西,看起來也是提親用的。」
裴燼語氣平平:「娶柳如眉?」
「是。」
他笑了笑:「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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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直起身來,目光轉向窗外,午後的日光明亮溫暖,是個好天氣。
其實還是不夠快,當初和離的時候,謝清淵就應該徹底遠離宋窈身邊的。
「凌晟呢?」他問。
「凌小侯爺馬上就到。」
裴燼站起身來,將聘禮冊子擱進抽屜里,轉身從架子上取下那件常穿的玄色外袍披上,動作利落。
「備馬,」他說,「叫凌晟到南郊獵場碰面。去打聘獸。」
策離一愣:「啊?」
裴燼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聘獸。」
策離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聘獸——是提親所用的獵物,通常以雁為貴,以鹿為尊。
策離明白過來,急忙去備馬。
———
南郊獵場。
凌晟到的時候,裴燼已經在林邊等著了。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手裡提著一張弓,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凌晟老遠就看見了那副陣仗,勒住馬韁,忍不住笑:「裴燼,你這是要打獵的樣子嗎?我姐姐又不在,整得這麼有氣勢,她又看不見。」
裴燼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你再廢話我就先拿你開弓」的警告意味。
「沒辦法,我向來如此。」
凌晟險些吐血。
他笑笑:「看來你今日心情的確好,三十幾的老東西了,終於把自己給出去了!」
裴燼懶得理會他耍嘴皮子。
扯了一把韁繩,直衝山里而去。
不一會兒,裴燼就借到了兩隻大雁。
凌晟卻一定要再幫他獵一隻鹿。
很快,兩個人就追著一隻鹿進了林中。
鹿無處可逃。
凌晟射了一箭。
然而或許是因為心裡頭太亂,箭矢破空而去,只擦著一那頭白鹿的耳尖飛過。
白鹿受驚,四蹄騰空,幾個縱躍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凌晟勒住馬,罵了一聲。
裴燼策馬走過來,在他身側停下,看了一眼那支釘在松樹上的箭,又看了一眼凌晟。
凌晟將弓往馬鞍上一掛,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確實……心不在焉。」
裴燼問:「那個阿遇,不肯幫你?」
凌晟沉默了半晌,開口:「是。」
「他的族人屠了我滿門,可他跟我說,他已經不是什麼天伊國的人了,他如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侍衛,過去的事跟他沒關係。」
凌晟說到這裡,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說得沒錯。換了是我,我也不會為了旁人去翻曾經不想打開的舊帳。可那是我的仇,我不能不報。」
裴燼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凌晟搖了搖頭:「如果阿遇要幫我,他就要回天伊國。他不會回去的,至少不會離開我姐姐。」
裴燼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一頓。
「……你姐姐?」
凌晟轉過頭來,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般:「你不是知道嗎?那阿遇瞧著,對我姐姐心思可不清白。」
裴燼又抬起眼:「知道。」
凌晟登時擰起了眉頭:「知道你還留他在她身邊?你就不怕……」
「怕什麼?」裴燼打斷他,語氣如一潭深水,「怕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從我手裡搶走她?」
凌晟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沒接上話來。
裴燼十六七歲的時候都沒有今天這麼意氣風發。
想來能娶到宋窈,他是真的很開心。
凌晟重新拿起弓,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
「行,你裴大人有底氣。可我問你——萬一呢?萬一阿遇用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去博她的同情,她那麼心軟的一個人,說不定會留他一輩子也不一定……」
裴燼沒有回答,策馬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投向林間一處灌木叢。
隨即抬手,幾乎是憑感覺一般地拉弓、放箭。
箭矢飛了出去,穿入那叢灌木之中,激起一聲短促的哀鳴。
凌晟愣了一瞬,策馬趕上去一看。
灌木叢後,一隻灰羽山雞被箭釘在了地上,箭頭精準地穿過了胸脯,一擊斃命。
裴燼冷冷的道:「鹿死誰手,已經定了。」
「那麼多廢話,打不打了?」
凌晟笑了一聲,重新上了馬:「打!怎麼不打?老子今天非要獵一頭鹿回去,掛你裴府的門楣上,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裴大人提親用的聘獸,是老子親手打的!」
裴燼唇角卻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兩人繼續策馬追了上去。
———
與此同時,謝府。
謝清淵坐在書房裡。
旁邊站著的是謝府的管家,手裡捧著一本單子,正在一條一條地念:「金鑲玉步搖一對,赤金纏絲鐲一對,翡翠鑲寶頭面一套,蜀錦六匹,雲錦四匹,龍泉青瓷茶具一套……三爺,這些都備齊了。另外酒水、牲禮也都擬了單子,只等您過目。」
謝清淵始終沒有開口。
管家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三爺,倒是還差一樣。」
「什麼?」
「按規矩,提親少不了聘獸。老奴已經讓人去獵場打聽過了,這兩日能獵到上好的大雁,不如老奴這就去……」
「不必了。」
謝清淵忽然開口。
他伸手,將管家手中的那冊子接過了手。
只聽刺啦一聲,紙帛斷裂,他撕碎了那張單子,丟在了地上。
管家愣住了,險些沒站穩:「三爺,您這是……」
「現在不差了。」謝清淵說。
管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這些東西,她柳如眉若願意嫁,便嫁,若不願意就罷了了。」
管家愣在那裡,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
他暗暗吸了一口涼氣,不敢再多嘴,只應了一聲「是」,便收拾了地上那些碎紙頁,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只剩謝清淵一個人。
聘獸?
他娶窈娘的時候,莫說聘獸,就連今日這些東西也都沒有,可宋窈……還是心甘情願的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