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遁


  霍琛安排了一場車禍。

  一周後的一個雨夜,戴星帶著霽初坐車去醫院給寶寶打疫苗。

  車子駛出祁家老宅,開上跨江大橋的時候,戴星看到了對面駛來的那輛貨車。

  那是霍琛安排的人。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一輛失控的貨車從對面衝過來,車燈刺眼,喇叭長鳴。司機猛打方向盤,車子衝破了護欄,從高架橋上翻了下去,掉進了下面的河裡。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整座橋上都有人在驚呼。

  「那輛車爆炸了!」

  「裡面還有人吧?天哪,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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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報警!快叫救護車!」

  消息傳到祁霄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公司開會。

  梁又鳴接到電話,聲音都是抖的,「祁總,出事了,戴小姐的車在跨江大橋上出了車禍,掉進江里了……」

  祁霄一陣耳鳴,站起來的時候椅子都倒了,滿會議室的人愣住。

  「人呢?」

  「車子爆炸了……搜救隊還在打撈……」

  祁霄推開椅子往外跑,後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到的江邊。

  江邊已經圍滿了人,紅藍交替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疼。江面上有幾艘搜救船,正在打撈那輛墜江的車。

  祁霄撥開人群衝進去,被警察攔住了。

  「先生,您不能過去!現場很危險!」

  「車裡的人呢?!」他吼出來,「她人呢?孩子呢!」

  警察的臉色很難看,「車子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燒成了一個空殼,裡面沒有發現人員……」

  沒有發現人員。

  祁霄愣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沒有發現人員是什麼意思?是她們逃出來了?還是已經燒沒了?

  祁霄腿一軟,跪在了江邊石階上。

  初春的江水冰冷刺骨,拍打著石階,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江水還是什麼。

  搜救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輛車的殘骸被撈上來了,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個黑色的鐵架子。

  江面上漂著一些碎片,有一隻小小的鞋子,是霽初的。還有一片焦黑的布料,祁霄認出來了,那是戴星出門時穿的那件大衣。

  還有一枚平安符。

  那枚黃色的綢布平安符被水泡得發脹,祁霄攥在手心裡,指縫間滲出血來。

  那是戴星生霽初那晚,他冒著大雪去廟裡求的。他以為只要她戴著這個平安符,她和孩子就都會平安。

  可是現在,平安符回來了。

  人呢?

  戴星死了。

  霽初也死了。

  祁霄站在河邊,雨水淋在他身上,頭髮貼在臉上,西裝濕透了,水順著褲腿往下流。他攥著那個平安符,指節泛白,周圍人都不敢靠近。

  打撈隊又撈了三次,什麼都沒有撈到。

  消防隊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先生,節哀」。祁霄在那裡蹲了一整夜。

  天亮了雨停了,河面上起了霧,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到。

  祁霄腿已經麻了,完全失去了知覺。

  ……

  戴星的葬禮是在三天後。

  北城四月的雨,又冷又濕。墓地在城郊山上,兩座新墳挨在一起,一大一小。

  生卒年那一欄,霽初只有一百天。

  祁霄把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摸著那塊冰冷的石頭,「你騙我。」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墓碑,整個人都在抖。

  「戴星,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他在哀求,「你回來,我再也不推開你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回來,求你了……」

  身後站著很多人,老太太被王姐扶著走到墓碑前,看到祁霄趴在地上的樣子,腿一軟差一點又暈了。

  「阿霄,你起來。」

  祁霄沒有動。

  「起來!」

  他的肩膀還在抖。

  老太太看著他在戴星墓前跪著的姿態,什麼都明白了。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都沒見過。

  戴星和祁霄之間的那些眼神,還有欲言又止,他在飯桌上找理由推遲婚期,在戴星懷孕的時候親自去港島接她,唐玉檸要帶戴星做親子鑑定的時候衝出來擋在前面。

  「阿霄,你跟我說實話。你和戴星,到底是什麼關係?」

  祁霄跪在那裡,沒有說話。

  「阿霄!」

  祁霄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臉上全是淚水和雨水。

  「我愛她。」

  老太太往後退了一步,王姐扶住了她。

  「造孽啊,造孽啊。」

  她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王姐趕緊抱住她。老太太閉著眼睛,一遍一遍地重複那三個字,造孽啊,造孽啊。

  王姐扶著她走了。

  祁霄一個人站在墓前,雨又開始下了,落在墓碑上。

  他伸出手擦掉照片上的水珠,戴星的臉又清晰了。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與此同時,幾千公里外的一片海島上。

  一艘小船靠了岸,戴星抱著霽初從船上走下來,霍琛站在岸邊等她們。

  「這裡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戴星點了點頭,抱著霽初站在沙灘上,轉過身,望向遠處。

  那是北城的方向。

  隔著幾千公里的海面,翻湧的浪濤阻隔了所有的過往。

  霽初在她懷裡睜開眼睛,烏黑的眼珠望著她。

  戴星低頭,貼了貼女兒的額頭,「霽初,我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海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繼續望著北城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紅。

  她不知道北城那邊怎麼樣了,不知道那個人知道了她「死」的消息會怎樣。

  她只知道,從現在開始,她要帶著霽初,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這可能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願望。

  ……

  戴星「死」後,祁霄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他不去公司,不見任何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窗簾一直拉著,白天黑夜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分別。

  床頭柜上放著那枚平安符,被水泡過又晾乾,皺巴巴的,像一塊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破布。可他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確認它還在。

  戴星沒了,霽初也沒了,他連一樣她們的東西都沒留住,就剩這枚平安符了。

  酒是他唯一願意碰的東西。

  威士忌,白酒,紅酒,什麼都不挑。只要能讓他醉,讓他暫時忘記那些畫面,他就喝。

  王姐每天把飯端上來,原封不動地端下去。老太太在樓下嘆氣,嘆得整座宅子都沉甸甸的。

  「讓他去吧,他心裡的苦,誰都替不了。」

  期間梁又鳴來了一趟,站在門外說了半個小時的工作,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梁又鳴沒辦法,只好去找老太太。

  「祁總這樣下去不行啊。」

  「公司的事你先頂著吧,他需要時間。」

  需要多少時間,誰都不知道。

  又過了一周,祁霄終於出了房門。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酒喝完了。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鬍子拉碴,眼眶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站在客廳里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王姐看到他嚇了一跳,差點沒認出來。

  「少爺,您……」

  「去拿酒。」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王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少爺,您不能再喝了,您看看您自己,都成什麼樣了……」

  祁霄沒看她,轉身又上了樓。

  老太太在樓梯口攔住了他,她的身體也大不如前了,自從戴星和霽初出事,她昏倒之後就再也沒有完全恢復過來,走路要靠拐杖。

  「祁霄,」老太太叫住他,「你站在那兒。」

  祁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要毀了自己是不是?」老太太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去公司,不見人,天天喝酒,你是想把自己喝死?」

  「有什麼不行呢?」祁霄的聲音很平靜,「死了就去陪她們了。」

  老太太手裡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你說的什麼混帳話!」

  祁霄終於轉過身來,老太太看到他的臉,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心都揪起來了。

  「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上了。您讓我喝吧,喝了就不想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罵他,想打他,可她看著他那張臉,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她擺了擺手,轉過身去,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造孽啊,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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