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懷疑懷疑的懷疑
蔣嶼舟那天喝醉了之後,在祁霄房間的地毯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條毯子。
祁霄不在房間裡,酒瓶被收走了,地上的嘔吐物也被清理乾淨了,窗戶開了一條縫,雨後的空氣從外面湧進來,又涼又濕。
下樓的時候,看到祁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件乾淨的衣服,臉也洗過了,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
茶几上放著一份新的親子鑑定報告。
「我又做了一次。」祁霄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昨天清醒了很多,「這次是我自己找的機構,從取樣到出結果,每一步都是我親自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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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嶼舟走過去,拿起那份報告看了一眼,結論和他拿來的那份一模一樣。
「現在你信了?」蔣嶼舟把報告扔回茶几上。
祁霄他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來回摩挲著虎口的皮膚。
「我信了。」他說,聲音很輕,「可我連挽回的機會都沒了。」
從那之後,蔣嶼舟隔三岔五就來一趟。
他來不是為了和祁霄做朋友,就是來給他添堵的。他來吃祁霄的,喝祁霄的,在他房間一坐就是一下午,專門挑那些讓祁霄難受的事說。
「那三年戴星在港島看病最喜歡坐在陽台上看維港風景,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她的醫生說她有輕微的抑鬱傾向,看海能讓她平靜下來。」
祁霄坐在對面聽著,攥緊了酒杯。
「有段時間她抑鬱很嚴重,什麼都吃不下,瘦了快十斤。醫生說只能慢慢調養,沒有別的辦法。那一周她每天都掛營養液,手背上全是針眼,青一塊紫一塊的。」
「她一個小姑娘高燒燒到四十度,在醫院住了五天才退燒。那個時候她給誰都沒說,就一個人扛著,扛到退燒了才告訴我。」
祁霄聽著手在抖。
蔣嶼舟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可他就是想說,他想讓祁霄知道,這些事,戴星一個人扛了三年,而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
可是說著說著,蔣嶼舟自己也難受,他端起酒杯喝一口,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行了,今天就說到這兒。明天我再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祁霄叫住了他。
「蔣嶼舟。」
「嗯?」
「明天……你還能再多說一點嗎?」
蔣嶼舟回過頭,看到祁霄還坐在那裡,背脊微微弓著。
「你還想聽?」
「想。」祁霄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想知道。」
蔣嶼舟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拉開門走了。
從那以後,蔣嶼舟每次來都會說一些戴星在港島的事,事無巨細。祁霄聽的時候很少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個學生在上課,把蔣嶼舟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他越聽越痛,痛到骨頭裡,可他又希望蔣嶼舟能再多說一點,這樣他就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戴星,一個他沒有參與過的那三年的戴星。
那是他欠她的。
……
春去冬來,又是一年。
這一年,祁家異常冷清。老太太的身體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房裡,不怎麼出來見人。祁正源和唐玉檸離了婚之後,也搬出了老宅,偶爾回來吃頓飯,吃完飯就走了。
除夕那天,祁霄沒有留在北城。
他一個人開車回了南城,戴星的老家。
老房子統一到年後才開始拆,陸陸續續已經有很多人搬走了。
戴星外婆住過的那棟老房子還在,門上貼著一張拆遷通知。
初一一大早,他去給外婆掃了墓。
祁霄把帶來的花和水果擺在墓碑前,又從包里拿出一包外婆生前愛吃的桃酥,放在旁邊。
風吹過山坡,把墓碑前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外婆,我沒照顧好她。」祁霄的聲音開始發哽,「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您。」
他額頭抵在冰冷的墓碑上,閉上了眼睛。冬天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他渾然不覺,就那麼蹲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從墓地下來的時候,被小賣部的老闆娘認出來了。
「哎,你不是那個……戴星的對象嗎?阿星呢,她生了吧?怎麼沒一起回來過年?」
祁霄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一下。
「生了,是個女兒,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得好好待人家,聽到沒?」
祁霄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他沒走幾步就停下來,靠在牆上,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抖了很久。
初五回到北城,一進門就看到老太太坐在客廳里,穿戴整齊,像在等他。
「老太太。」
「回來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南城那邊冷吧?」
「還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你沈伯伯那邊又來問了,說你和歆欣的事到底怎麼辦。我說你現在心思不在這個上面,讓他們再等等。」
「老太太,不用等了。」
老太太的手緊了緊拐杖。
「我不會和任何人結婚。我這輩子,就一個人。」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算了,不管你了,愛怎麼就怎麼吧。」
……
一晃三年過去。
戴星「死」了三年,祁霄也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年。
這三年祁氏集團在他的管理下運轉如常,沒有出什麼大亂子。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祁總變了。
他沒事的時候,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他的房間裡沒有別的裝飾,只有一張照片,是戴星懷霽初的時候拍的,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港島半山別墅的花園裡,肚子圓滾滾的,一隻手摸著肚子,一隻手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
這張照片還是他從戚雲蘇那裡要來的,他列印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放在集團辦公室桌上。
蔣嶼舟這三年隔段時間就來,來了就賴在祁霄的書房裡喝酒聊天。
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很奇怪,說是朋友吧,蔣嶼舟隔三岔五還要刺他幾句,說不是朋友吧,偏偏又是彼此最了解戴星的人。
他的生日馬上到了,祁霄讓梁又鳴去準備禮物。
「蔣少爺最近老是往國外跑,上個月去了三趟馬來西亞,這周末好像又要飛。」梁又鳴提醒了句。
祁霄的筆頓了一下。
他其實也注意到了。
這半年蔣嶼舟來找他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坐一下午專說戴星的事了。
而且他最近來的次數也少了,以前一周來兩三次,現在兩三周才來一次。每次來看手機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有時候還會對著手機傻笑。
祁霄目光落在那張戴星的照片上。
有件事他也一直在想。
三年前那場車禍,車子燒成了空殼,搜救隊在江面上打撈了一天一夜,除了那枚平安符和那隻小鞋子,什麼都沒找到。
警方的結論是,可能被江水沖走了。北城的江通向海,如果人被衝進了海里,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可祁霄總覺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