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兩個瘋子
我:
「……有沒有可能,你爹說的年紀輕輕就走了,是指,我將滿千歲,就下來赴任水神了?
嗯……我是走得早了些,你年紀小,你出生那會子,我估摸都走兩三千年了。」
碧瑜啞住,默默將視線落回帝曦身上:
「我突然,就看你不順眼了……我的好兄弟糟蹋了我的大師姐,我好難受。」
帝曦:「……」
送走碧瑜,我和帝曦從黃河邊回去。
「曦曦,你、擔心麼?」我問他。
他卻牽著我的手,看得很開:
「最差的結果……便是灰飛煙滅。
可君澤安不是說了麼,阿縈不會死,本王也不會。
灰飛煙滅於你我而言,不過是換個地方,長相廝守。」
我心下泛起酸澀漣漪,抿唇笑笑:「可我還是希望,能和阿兄,在人間長長久久。」
他步子一頓,轉頭深深凝望我,抬手輕撫我的臉頰,溫情似水:「阿縈,會的。」
我抓緊他的指尖,歪頭靠在他肩上:「我也覺得、會的……」
剛到家門,正好撞見一隻灰色小狐狸在給蘇蘇帶話。
前面也不曉得說了什麼,竟惹得蘇蘇委屈地哭紅了雙眼。
「我們君上說了,那枚狐尾玉佩就當是留給蘇蘇小姐的紀念了。
人仙有別,他無法為兒女私情不管肩上的重任。
他說,他相信蘇蘇小姐能理解他。
他還說,他願蘇蘇小姐餘生安好,早遇良人。」
「可是,他說過會回來和我長久的……」蘇蘇委屈地哽咽道。
帶話的小狐狸卻咄咄逼人:
「蘇蘇小姐難道還奢望君上為了你不做狐君了,不管整個陰山狐族了,不要自己的子民了,專門跑回來和你長相廝守,做你的丈夫?
蘇蘇小姐也太自私了吧,君上是仙,蘇蘇小姐是人,你和君上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君上若要和你在一起,就要背負背叛族群的罵名,就要卸去狐君的身份,君上和凡人相戀是需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而蘇蘇小姐你呢,你什麼代價都不用付,你是既得利益者,你當然希望君上能回來和你長久。
蘇蘇小姐,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在君上心中,狐族才是最重要的,男歡女愛都是過眼雲煙。
你倆就算分開了,以後君上也可以再娶個門當戶對的狐後,你也可以再嫁個比他待你還好的男人,這個世上沒有誰失去誰就會活不下去,生活總要繼續。
既然你倆在一起不合適,又何必非要強求呢,給彼此留點最後的體面不行嗎?
再說,蘇蘇小姐和咱們君上才認識多久,君上可從來沒親口承認過,他愛蘇蘇小姐。」
小狐狸的嘴毒得像把剜肉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往蘇蘇心尖上捅。
蘇蘇受不了地咬住嘴唇無聲痛哭。
柳雲響聽不下去地將蘇蘇護進懷裡,沒好氣地替蘇蘇打抱不平:
「這些話,都是胡玉衡那個王八蛋教你說的?他放屁!
給不了蘇蘇未來就不要招惹蘇蘇啊!
把咱家蘇蘇勾得動了心,現在卻又說這些難聽話,要蘇蘇的是他,不要蘇蘇的也是他,他算什麼東西,我們的妹妹也敢戲耍!
你回去,告訴胡玉衡,讓他這幾天出門悠著點,老娘遲早找到他,一口咬死他!
老娘平生最痛恨不負責的渣男,什麼狗屁狐君,老娘才不怕他呢!
從前在咱們家裝得溫潤儒雅老實善良,剛回陰山狐族就原形畢露了,呵,他倒是聰明,曉得讓你這個小嘍囉幫忙把龍珠送回來,他也知道,私吞龍珠是重罪啊!
他以為他讓你一隻僅有幾百年道行的小狐狸跑來還龍珠,隨便帶幾句話,就能甩了蘇蘇,把從前對蘇蘇的所作所為給一筆勾銷了?
做夢!死胡玉衡,我說的,以後我見他一次揍他一次!」
柳雲衣拿著龍珠氣憤道:
「胡玉衡這個沒良心的!什麼狐族的未來比蘇蘇重要,這麼看重狐族未來,先前就不要招惹蘇蘇啊!」
顏如玉張牙舞爪地罵道:「這狗娘養的,藏得挺深啊!以前咱們怎麼沒發現他才是咱們幾個中最狼心狗肺的!」
沈沐風展開摺扇冷靜地搖了搖:「不對勁,很不對勁……胡玉衡是不是遇見什麼事了?」
柳雲響生氣道:「都這樣了你還為他說話!」
沈沐風忙鎮定解釋:
「雲響你先冷靜下來,蘇蘇你也別急著絕望……
我和胡玉衡認識得最久,胡玉衡是什麼樣的人,咱們朝夕相處這麼多年,還不清楚麼?
想當初,咱們幾個被江墨川挑撥,親近風柔那個表里不一的女人,疏遠欺負小縈。
我們每個人都因為誤會小縈不管我們,而言語傷害過小縈,唯有胡玉衡沒有。
哪怕他心中也有氣,但每次小縈遇見什麼事,他也都是第一個出來,偷偷為小縈解決……
他如果真是那種忘恩負義品行卑劣的人,就不會特意讓小狐狸把龍珠送回來了,他自己私吞龍珠不好麼?
當然,這也可以用他曉得私吞龍珠的後果來解釋。
可你們別忘記了,胡玉衡走時,他還沒有重塑肉身。
就算要忘恩負義,就算要拋棄蘇蘇,天底下能為他重塑肉身的,僅有小縈。
他身上甚至還有牌位的禁錮,他是靠著大王的法力,才能暫時脫離牌位的監管,他若是真那麼壞,也該等小縈給他重塑肉身後,再幹這種狼心狗肺的事。
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倒更像,是在急著斬斷與我們這邊的牽連。
再者,小白你也說了,那魔毒,龍珠也僅能壓制,不能完全清除……」
靠在柳雲響的蘇蘇聽罷這話,猛地清醒過來,急著跑向小狐狸,抓住那隻灰狐狸就失控含淚大吼:
「玉衡哥哥出什麼事了!他到底怎麼了?!他還安不安全!
告訴我玉衡哥哥還活著嗎!說實話,我要聽實話!」
小狐狸被搖得頭暈目眩伸舌頭要吐,胡亂從蘇蘇的手底掙扎開,扭頭就要跑:
「君上讓我帶的話我已經帶到了,其餘的別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別跑,你別跑!」蘇蘇崩潰的哭到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然而,小狐狸剛要縱身躍上牆頭,就被帝曦一道法力捆住後腿懸空吊在了院牆上方。
「放開我,放開我!你誰啊!放開我——」小狐狸扯著稚嫩嗓音叫得挺凶。
北璃月沒好氣道:「你問他是誰,你說他是誰,你家君上在他面前都得恭敬行禮,你敢對他大吼大叫,真是不自量力!」
小狐狸愣了下,腦子靈活地恍然大悟:「耶?是龍王嗎!」
蘇蘇哭著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胳膊無助祈求:「二姐,二姐讓他告訴我,玉衡哥哥究竟怎麼了!二姐,我不想玉衡哥哥有事!」
我拍拍蘇蘇的手背溫和安撫:「別著急,你姐夫會處理好的。」
帝曦收緊狐狸身上的靈力束縛,疼得小狐狸驚恐嗷嗷尖叫——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小狐也是奉君上命令行事,剛才那些話不是小狐要冒犯蘇蘇夫人的,都是我們君上教的。
君上說不把話講得重些,蘇蘇夫人不會放下他的。
君上說,相見不如不見,蘇蘇夫人聽見這些話肯定會痛苦一陣子,但是痛苦一陣子總比痛苦一輩子好。
君上也想回來和蘇蘇夫人團聚啊,可是君上講,現在的他,配不上蘇蘇夫人了……
大王你鬆些鬆些,小狐要被你勒死了。
大王饒命啊,大王勒死小狐,就沒法知道君上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了——」
這小狐狸倒是惜命。
帝曦這才設法讓它身上的束縛鬆些,冷冷質問:「說,胡玉衡究竟怎麼了?」
小狐狸頭朝下地吊在半空中晃蕩,委屈道:
「族中魔毒大肆掃掠,君上服用了天機花,將所有毒源都引進了自己體內,現在性命垂危,族中醫仙說,君上頂多只有三天可活。
君上沒有用大王給的龍珠,君上說大王的龍珠是至純至淨之物,染上魔毒,須得大王再耗損修淨化,他是陰山狐族的狐君,不能總連累大王給他收拾爛攤子。
唯有將毒源引至自己體內,陰山狐族才有活路。
大王雖提前服用了天機花,可天機花的壓制之力終歸有限,小狐過來時,君上已經處於毒發狀態了。
君上知道這套說辭遲早會引大王和那位風縈娘娘懷疑,所以大王特意叮囑我,帶完話不給你們反應的機會就趕緊跑回去復命。
這樣就算大王和風縈娘娘事後有所懷疑,趕去陰山狐族找他,他再命人拖個一兩日,待他毒發命隕,魂飛魄散,大王和風縈娘娘就再也無法找到他了。
屆時只讓人告訴大王,是君上不想見他,如此大王尋不著他,自會返回槐蔭村。
至於蘇蘇夫人,君上的安排是,就讓蘇蘇夫人誤會他是個沒心肝的負心漢,恨他一輩子,等蘇蘇夫人壽終正寢,再讓我們將實情告訴大王與風縈娘娘。
君上說了,恨他一輩子,總比知道他死了,想他一輩子好。
君上還說,蘇蘇夫人性子軟,卻最是執拗,認準一個人,一生都不會改變心意。
他不想讓蘇蘇夫人餘生日日為他哭紅眼,蘇蘇夫人一直視他為精神支柱,他不想看見蘇蘇夫人掉眼淚,他捨不得蘇蘇夫人為他哭……
嗚,君上的計劃是天衣無縫,想法是絕妙的,可是君上好像算漏了一點。
誰能料到,他教我的這些話當場就被人拆穿了。
我還特意挑了個大王和風縈娘娘似乎不在家的時間段下來的,沒想到還是被抓了……」
聽完真相的蘇蘇像只被折斷雙腿的破舊布娃娃,無力癱跪在地。
白無塵他們還在懵著,帝曦當機立斷:
「沈沐風柳雲衣柳雲響,去陰山狐族跑一趟,把胡玉衡帶回來。
本王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那邊阻攔,便掀了狐王宮!」
柳雲衣柳雲響立馬點頭答話:「臣領旨!」
走時,拽上搖扇子的沈沐風:「別搖你這破扇子了,走啊!」
隨後三道流光齊齊飛出我家院子,往陰山方向去了。
那小狐狸怯怯提醒:「大王啊,小狐都交代清楚了,你快放了小狐哇,小狐的大腿要勒斷了……」
帝曦揮袖解了小狐狸身上的束縛,看著小狐狸從半空臉朝地摔下來,肅色命令:
「你給本王在這待著!何時你家君上滾回來了,你再走!」
小狐狸抖了抖狐耳,委屈巴巴的爬起來,坐地上哼唧。
我蹲下身安撫蘇蘇:「會沒事的,蘇蘇,你別怕。」
蘇蘇撲進我懷裡,哭得肝腸寸斷,磕磕巴巴的道:「二姐、我、玉衡哥哥要是有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我無奈嘆氣,「他不會有事的。你也不可以不活……」
我的蘇蘇啊,你可是我選定的下任黃河水神。
你不活了,我怎麼辦,我還想早早退休呢……
總這樣愛哭,以後可怎麼震懾水底惡妖。
好在,胡玉衡是個做狐君的。
有胡玉衡在蘇蘇身邊,蘇蘇做水神,我還是放心的。
三個小時後,柳雲衣他們順利將胡玉衡給接了回來……
只是,彼時的胡玉衡,已經滿頭白髮,滿臉褶皺。
被魔毒影響的容顏蒼老,形容枯槁如百歲老人……
他是不願意回來的。
他不想讓蘇蘇看見他蒼老可怖的模樣。
他希望他在蘇蘇的記憶里,永遠都是那個白衣勝雪的翩翩俊公子。
據說,他為了不回來面對蘇蘇,甚至在狐王宮給柳雲衣他們下跪了……
但,今晚要是換做小白風震野他們去找胡玉衡,胡玉衡那一跪或許真就達到目的了。
可今晚去的是柳雲衣柳雲響和沈沐風。
三個最認死理的傢伙。
他那一跪非但沒能激起這三個傢伙的惻隱之心,還挨了柳雲響一棍子。
於是等他頭痛欲裂地再次清醒,他已經被柳雲衣架著身子立在咱們家院子上空的雲頭了……
一覺醒來見到最怕見到的人,胡玉衡死活不願讓蘇蘇碰他,瞧他。
「別看我、別看我!蘇蘇,別過來……我讓你別過來!蘇蘇,我這樣,會嚇到你的……」
可下一秒,蘇蘇突然一把抱住了他這個白髮蒼蒼,失去長生之力、不老容顏的千歲老人——
「玉衡哥哥,咱們不怕,會好的,你會好起來的……」
「玉衡哥哥,你不醜,你很好看。」
「玉衡哥哥,你離開這九天,我真的好想你……」
「沒什麼的,你別想太多,就算真要死,我也陪你,咱倆埋一塊,生不能長相守,死了,我也要抱著你躺進棺材!」
胡玉衡淚如雨下地想制止蘇蘇這個可怕的念頭,但剛準備張嘴,蘇蘇就捧著他的臉,一口吻住了他的唇……
也是這一吻,令同樣激動的胡玉衡,霎時安靜了下來。
「玉衡哥哥,我愛你,愛到,想與你躺在一個棺材裡,埋在一個墳里……」
「如果,你因為容貌變老了,就不敢面對我,不敢再見我了……那我現在就用剪刀劃爛自己的臉!我們,一起丑!」
胡玉衡終於還是不顧一切地主動抱緊了蘇蘇:「蘇蘇……不要。」
顏如玉站在我身後,傷懷地嘆了句:「兩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