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雪中梅山
陸昭在昏迷中,感覺自己在墜落。
那是一種無盡沒有底的下墜,像掉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周圍是濃稠的白,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觸感,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陸昭的四肢是麻的,他的意識是散的,他的腦子裡只有最後一幀畫面——
緋夜衝過來敲暈了他。
然後,他就陷入了這種無盡的墜落之中。
隨後,白光突然碎裂了!
陸昭落在地上,膝蓋微屈,雙手撐住地面。
觸感回來了,硬冷的石頭,粗糲的顆粒硌著掌心。
他猛地抬頭,是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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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無盡、直插入雲的雪山!
灰白色的山體被凍了千年的冰層覆蓋,每一道裂縫都像被刀刻出來的,細密而鋒利。
他站在山腰處,腳下是一條石階,寬度只夠兩人並行。
台階是青灰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鏡,隱約映出他的倒影,滿臉的灰,嘴角有血,頭髮亂得像雞窩。
台階向上延伸,折了三道彎,直接通往山頂。
而山頂上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陸昭,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鎧甲,沒有戴頭盔,墨色的長髮用一根銀簪隨意別著。
他手裡的動作很慢,拿著一塊白布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擦拭著一把三尖兩刃槍。
槍尖在雪光中泛著寒芒,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隨時會睜開。
陸昭張了張嘴,聲音十分沙啞:
「楊戩?」
山頂那人沒有回頭,聲音從上面飄下來,不急不緩,直言說道:
「這是梅山。」
「你的時間不多了。」
他抬手輕輕一揮,一面水鏡在陸昭面前展開。
鏡面像被風吹皺的湖面,晃動了幾下後穩定了下來。
鏡子裡,是外面的世界。
窮奇的翅膀遮住了半條街,爪風劈向撲向緋夜的林溪晴。
林溪晴用身覆金光的用桃木劍格擋,她的嘴角有血,身上有傷,眼眶紅著。
霽塵子站在林溪晴身側不遠的地方,灰色的道袍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血順著指尖往下淌,地上已經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
但霽塵子沒有退。
他的銅鏡碎了半邊,鏡面上的符文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咬著煙,但其實煙早滅了,只剩一個被咬爛的過濾嘴叼在嘴角:
「晴晴,撐住了!」
霽塵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老獅子:
「師父在呢,這陸昭她肯定帶不走!」
張守正站在戰場的另一端,藏青色的道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
他的手指還在空中勾畫,奇門遁甲的符文在虛空中浮現碎裂,像一台過載的機器。
他的嘴角在流血,他的手腕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
因為窮奇的每一次攻擊都會帶走一個人——或許是一個來支援的全真道弟子,或許是一個來支援的天師道弟子,或許是一個749的調查員。
他不能停。
他停下來,人會死的更多。
劉一真站在他旁邊,深藍色的道袍下擺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小腿上三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的南無拳已經打了上百拳,拳頭上全是血,指骨斷了三根,但他還在出拳。
每一拳都砸在窮奇的肋骨上,每一拳都讓窮奇的身體晃一下,雖然只是一下,但那是戰場上為數不多能讓窮奇停頓的攻擊。
趙鐵軍退到了一輛翻倒的SUV後面,半跪著換上了第三個彈匣。
符文子彈已經打空了四個,地上的彈殼鋪了一小片。
他的耳機里傳來總部的回應——「已經全力支援!堅持住!堅持住!」
趙鐵軍已經無瑕聽了,一把摘下了耳機持續射擊,每一顆子彈都精準地打在八岐眾武士的關節處,打斷他們的進攻節奏,給天師道和全真道的弟子們爭取喘息的時間。
他右肩中了一刀,血從夾克的破口處湧出來,但他依舊沒有停。
劉壯縮在一根斷掉的電線桿後面,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決絕。
他手裡攥著的桃木劍藍色光紋勉強亮著。
他一邊殺著,一邊嘴裡嘟囔著:
「老昭子……你他媽倒是醒醒啊……」
鏡面晃動了兩下,裂開一道縫,然後癒合了。
陸昭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里倒映著那道暗紅色的爪風,聲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救他們!我要去救溪晴!」
楊戩沒有回頭。
他的白布停在了槍尖上,聲音依然不急不緩,但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的分量:
「你用什麼救?金大升麼?」
「金大升可打不過窮奇和九鳳。」
「你的肉身成聖只有三段,你的掌心雷打在窮奇身上,跟撓痒痒沒有區別。」
陸昭吼了一聲:
「那你跟我一起去啊!你不是神嗎!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人間遭此大難嗎!」
楊戩的手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從山頂飄下來,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羽毛:
「神將無召,不得隨意降臨人間。」
「你是天眼痕,本應該扛起這份職責。」
「但萬萬沒想到,妖潮來得這麼快,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就聚集了兩隻SSS級妖物。」
「其實想想,倒也正常。」
他把三尖兩刃槍靠在膝邊,隨後微微轉過頭來,隔著百級台階,與陸昭對視。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你是天眼痕者,受天道譴責,你做什麼事都不可能成功。」
「你從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這樣,不是嗎?」
「你父母早亡,你做什麼都成不了,你剛找到自己的價值,就被兩隻SSS級妖物盯上。」
「你如果這次被妖潮殺死,應該也是天眼痕的天道譴責。」
陸昭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竟然還有心情嘲諷我!我天眼痕,不是因為被你選中了嗎!」
楊戩微微搖頭:
「你不要搞混了前後因果。」
「不是因為我選中了你你才成了天眼痕,而是因為你成了天眼痕我才選中了你。」
他站起來,轉過身,三尖兩刃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尖指向陸昭腳下的第一級台階:
「走上來吧。」
「如果你成功走上來,那就證明天道譴責已經出現了裂痕,我便與你出去擊退這次妖潮。」
「如果你依舊是失敗的,那就證明你還是在受天道譴責,你該失敗至此。」
楊戩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陸昭臉上,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溫度:
「我提醒你,這會很難……」
楊戩的話音未落,陸昭已經毫不猶豫的沖了出去。
他邁出第一步,踩在第一級台階上,青石微微震動,像一聲低沉的嘆息。
陸昭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林溪晴在等他!
林溪晴渾身是血,還依舊是在阻止緋夜帶走他!
陸昭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的身邊。
陸昭邁出了第二步,腳掌落在第二級台階上,青石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霧,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石頭裡鑽出來。
第三步,陸昭聽到一個很輕很柔的聲音:
「昭兒,別上去了。」
「媽不想看你受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