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還真是巧
夜色漸濃，圓月初升。
初秋的京城不算冷，可太陽落山後，也會升起一股涼氣。
街道上行人匆匆，都裹緊了衣裳。
李茂一身銀白色飛魚服，在街邊昏黃的燈籠照耀下，顯得很是刺眼。
坐在翠園街街尾的茶鋪上，桌前放著從一旁田記燒雞鋪買的燒雞，端起茶碗，大口喝下。
眼角的餘光，掃過遠處的相府。
左相，柳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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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於微末，先帝在位時突然聲名鵲起，能坐上相爺之位，除了幾位閣老的推薦，還因他曾親赴大炎與大燕邊境，與燕國談判。
最終讓燕國大軍退兵二十里！
這是李茂在西廠公樓內的資料里查到的。
關於柳不歸更詳細的資料，乾淨得令人髮指！
清正廉潔，府中就連一架馬車都沒有，每日上朝，都是走著去皇宮，起得比街邊小販還要早。
休沐時，必去城外施粥，路遇乞丐，會施捨些銀錢。
相府的宅邸，還是在牙子那裡，簽了借契，拆借了幾年的錢購置的。
「還真是……乾淨得讓天下人汗顏。」李茂唇角勾起，淡淡一笑。
根據他的經驗，這麼幹淨的人，不是大善就是大惡！
前世，他也見過這種人。
履歷乾淨得令人髮指，工作二十年，勤勤懇懇，就連自行車壞了都捨不得換。
可郊區情人家的別墅里，床都是金條壘起來的！
曾經舉報他的知情人，被發現時已經被澆築進他負責的樓盤基座下。
前世李茂做殺手的時候，不殺大善，也不殺大惡。
可那一單是受害者的家屬下的，孤兒寡母。
他破了例。
至於這位左相是大善還是大惡……
李茂在茶攤坐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相府外繁華的街道上，有四撥人。
一撥，城衛軍，是正常的巡城。
第二撥，是尋常百姓與攤販，距離宵禁不遠了，他們很急，沒時間胡亂看，腳步不停地往家趕。
第三撥，是偽裝成百姓與攤販的西廠番子。
他們偽裝得很好，可作為太監，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陰柔之氣，是遮不掉的，眼睛還不自覺地往相府瞄。
第四撥，是偽裝成百姓與攤販的高手。
他們每一個都超出常人的壯碩，行走時腳步穩健又輕盈，目光不是看向相府，而是掃視著周圍，是在護衛相府。
手指輕點，李茂隨手在茶攤桌上丟下一粒碎銀，轉身朝著翠園街街頭走去。
只是……
走了一半，卻頓住了腳步。
街頭的李記燒雞鋪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
昏暗的天色下，五官看不太清晰，可卻能看到隱隱有些傷疤。
吸引李茂的，不是他的五官，而是……他身上的那股特殊的凶戾之氣！
前世作為殺手，李茂見過各式各樣的人。
這種人……
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
「相爺，您來了。」
「老宋說了，以後每日都要為您留一隻燒雞。」
「不要錢！絕不能收您的錢！」
「我們翠園街街坊哪個沒受過相爺您的恩惠？您要是給錢，小的還當不當人？」
身後不遠傳來的聲音，將李茂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轉頭，卻看到曾在皇宮有一面之緣的柳不歸，站在田記燒雞鋪，提著一隻燒雞，跟老闆推來推去。
李茂唇角勾起。
倒還真是……有緣。
「李茂，見過相爺！」
高聲響起，正在拿著碎銀與老闆推讓的柳不歸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向李茂。
「李公……」柳不歸愣了一下，又趕忙改口：「李檔頭，還真是巧。」
「是啊，還真是巧。」李茂躬身笑道。
巧？
哪裡巧了？
自己方才背過身去，哪怕夜色漸濃，可街邊的燈籠與月光籠罩之下，一身明晃晃的銀白色飛魚服，除非眼瞎，誰能看不到？
不過裝糊塗嘛……
誰不會？
李茂臉上滿是恭敬的神色，提著燒雞上前，開口道：「之前在皇宮，多虧了相爺幫李某說話，李某才能當上這檔頭。」
「今日特意提了些禮物，想要拜會相爺。」
柳不歸的老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看著李茂提著的田記燒雞。
這……
就是特意提的禮物？
「李檔頭太客氣了，之前老夫只是正義執言，不必掛懷。」柳不歸溫和地笑了笑，老臉上滿是對李茂這個年輕後輩的欣賞。
對於過府一敘之事，他隻字不提。
「還有……」李茂從懷中摸出一張百兩銀票，滿臉嚴肅道：「您今日遣人送給李茂的禮物，太過貴重，李茂拿去當了一百兩銀票，決不能收，還是還給您吧！」
柳不歸眼皮子跳動了一下，臉色終於變了變。
一旁的田記燒雞鋪的老闆滿臉驚異地看著柳不歸與李茂，眼神充滿了好奇。
「嗬嗬嗬嗬……」
「老夫最喜歡與你們這些年輕後輩交流，讓老夫感覺自己都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擇日不如撞日，不知李檔頭可否給老夫一個面子，過府一敘？」
柳不歸朗聲大笑道。
笑容，不達眼底。
今日出府，本是要見一位重要的人，卻不成想一眼便看到了走在翠園街的李茂。
擔心李茂在翠園街查到什麼，更擔心自己手下深夜滅口翠園街的事情被李茂攪黃，柳不歸特意來此，想探探口風。
可……
沒想到倒是被李茂纏上了。
「請！」
李茂與左相柳不歸併肩而行，每人手中提著一包田記燒雞，一邊走一邊談笑，看起來如兩個忘年交。
相府外那兩撥偽裝很好的西廠番子與那些高手全都懵了。
直到兩道身影進入相府，才反應過來……
街角幾個番子對視，臉色嚴肅。
「速速將此事匯報給廠公！」
……
相府。
「相爺，您這茶，倒是比李某在皇宮喝得還香！」李茂盤坐在屋檐下的桌前，端著茶杯，輕輕嗅了一口。
這話讓柳不歸的臉皮微微一顫，搖頭一笑：「李檔頭說笑了，老夫這粗茶，哪比得上皇宮的貢茶。」
「茶不錯，可這景致不行！」李茂搖搖頭，放下茶杯，看向前院的園林。
小小的院子，五臟俱全。
珍稀花草錯落有致，幾棵樹恰到好處的點綴，一條人工開鑿的小溪淌過，做工精緻的水車隨著水流緩緩轉動。
每一處，都是柳不歸親自布置。
老臉上表情不變，淡笑一聲：「哦？李檔頭……對園林還有研究？」
「那倒沒有。」李茂淡笑著搖頭，「只是設計這園林精緻的人，太貪心了。」
「這么小的院子，簡單樸素便是大氣。」
「總想著什麼都要，什麼都塞進來，貪多嚼不爛！」
「看起來奢華絢爛，卻只是曇花一現，亂而不自知。」
柳不歸臉皮微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點點頭：「老夫受教了，明日就叫人將這些東西移了去。」
話音落下，似乎沒了話題，柳不歸將兩隻燒雞上包裹的油紙打開，倒進早已擺在桌上的玉盤上。
肉香四溢，還有些中草藥的清香，聞著便很舒坦。
柳不歸遞出筷子，李茂也不客氣，夾起一隻雞腿便吃。
安靜。
詭異。
柳不歸也在吃，看起來吃相要比李茂好很多。
直到片刻之後，看到李茂那隻玉盤中的燒雞幾乎要吃完了，柳不歸才淡笑著開口：「聽聞，李檔頭今日剛剛上任，便破獲大案。」
「可喜可賀。」
「不過……」
「李檔頭行事還是要低調些。」
「你畢竟，不是閹人。」
「陛下不說，我等臣子心知肚明，自會視而不見。」
「可終歸，還是會有不怕死的。」
「此事若是有人在朝堂上挑明，李檔頭並未淨身便入西廠之事，怕是會為陛下惹下事端，也會為你，惹下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