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可是本總統將來的錢袋子!


  郭世貴攥著那封「喝茶錢」,手心裡全是喊。他盯著常德勝,想說嘛,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常德勝靠在紅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

  「濟川兄,」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嘛呢?錢燙手啊?」

  郭世貴一激靈,抬頭看他,乾笑兩聲:「沒,沒嘛……就是覺得,這錢……忒實在了。」

  「實在不好嗎?」常德勝樂了,「你要嫌實在,給我,我不嫌。」

  郭世貴趕緊把信封揣懷裡,動作快得跟搶似的。揣完了,又覺得臊得慌,這不就承認自己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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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勝看著他那副德行,心裡只覺得好笑。

  老郭這人,膽小,還貪,但還有點兒讀書人的迂。得下劑猛藥,把他這「迂」給治了。不然往後走私軍火這種高風險的買賣,他隨時可能會慫。

  「張五爺,」常德勝轉向張振聲,臉上堆著笑,「您這宅子,有靜室嗎?我想跟濟川兄說兩句話。」

  張振聲抬抬眼,笑了:「有,三樓,靜柔的書房,最清淨。」

  羅靜柔站起來,對常常郭二人點點頭:「常先生,郭先生,這邊請。」

  ......

  三樓書房,十來平米,朝南,窗戶外頭是片小花園。書架上滿滿當當全是書,德文的、英文的、中文的都有。書桌是紅木的,上頭擺著文房四寶,還有本攤開的《浮士德》。

  常德勝心裡嘀咕:這小富婆,還挺用功。不過看《浮士德》……是想和魔鬼交易嗎?

  羅靜柔帶他們進來,說了一句「二位慢聊」,就退出去了,順手帶上門。

  屋裡就剩常德勝和郭世貴。

  郭世貴一屁股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

  常德勝不緊不慢,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然後看向郭世貴:「濟川兄,有話就說吧,這裡沒外人。」

  郭世貴深吸一口氣,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低低的,跟做賊似的:

  「振邦……你跟五爺說的那軍火公司……到底是幹嘛的買賣?」

  常德勝眨眨眼:「軍火公司,當然是買賣軍火的。」

  「往哪兒賣?」

  「哪兒給錢往哪兒賣。」

  郭世貴急了:「你少跟我打馬虎眼!我是問……這軍火,最後會落到哪裡?」

  常德勝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後慢悠悠吐出幾個字:

  「荷屬東印度。」

  郭世貴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荷、荷屬東印度?」他聲音都抖了,「那是……那是荷蘭人的地盤!往那兒走私軍火,是、是殺頭的罪!」

  「誰來殺?」常德勝樂了,「荷蘭人?這公司開在德國,股份找洋人代持,明面上的經理、襄理也都是洋人……濟川兄,你是大清駐德公使館的參贊,有豁免權的。荷蘭人怎麼查到你頭上?」

  「荷蘭人殺不了,朝廷還殺不了?」郭世貴眼睛都紅了,「私通外洋,走私軍火,要殺頭的!」

  「朝廷也殺不了。」常德勝搖搖頭,「咱們是北洋的人,只要中堂保著咱們,朝廷就動不了。」

  郭世貴愣了下,接著問:「可中堂憑什麼保咱們?就憑咱們幫他……哄老太太開心?」

  「那只是一樁。」常德勝的聲音也壓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咱們跟張五爺合辦了這個軍火公司。」

  郭世貴瞪著眼珠子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常德勝苦笑:「濟川大哥,你好好想想。張振聲家,還有羅靜柔家,是不是特別有錢?」

  郭世貴點頭:「那當然!」

  「他們搞這個軍火公司,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常德勝引導他道,「是不是為了把軍火從德意志搗騰到南洋,賣給那幫有錢的華商,讓他們自保?」

  郭世貴想了想:「多半如此。」

  「可軍火公司拿不到德國佬的出口許可。」常德勝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得靠咱們北洋——也就是你我二人——配合,用採辦軍火的名義,把貨弄出去。也就是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張家、羅家走私軍火的把柄,是在你我手裡捏著的。對吧?」

  郭世貴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對,對啊……可咱們的把柄也在人手裡啊!他們要是翻臉,把咱們捅出去……」

  「咱們是什麼人?」常德勝打斷他,「人家趁多少錢?比得了嗎?再說了,咱不還有中堂嗎?」

  「可、可中堂為什麼要保咱們?」郭世貴還是繞不過這個彎。

  常德勝心裡嘆了口氣。

  這老郭,不緊膽子小,腦子也轉得慢,他只好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濟川兄,我給你算筆帳。」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中堂現在最缺什麼?錢。北洋水師要添船,陸軍要換槍,威海、旅順的炮台要重修,哪樣不要錢?可戶部給嗎?翁同龢給嗎?」

  郭世貴搖搖頭,那指定不給啊!

  「第二,南洋有什麼?錢。檳城張家,一年光歐洲這邊就三百多萬英鎊的流水,合一千多萬兩銀子。手指縫裡漏點沙子,就夠北洋緩口氣的。」

  「第三,」常德勝盯著郭世貴,「咱們現在搭上的,是條什麼線?」

  他自問自答:

  「是條能從南洋金庫里,往北洋、往中堂、往你我這兒流銀子的線。」

  郭世貴的呼吸,忽然重了。

  他聽懂了。

  「你是說……」他喉嚨發乾,「咱們可以……幫著中堂,從南洋……籌銀子?」

  「不是『咱們』。」常德勝糾正他,「是濟川大哥您,能幫著中堂籌銀子。小弟我,終究是要去朝鮮的。」

  他看著郭世貴,語氣誠懇得像在匯報工程預算:

  「您想想,您現在是公使館參贊,四品官,在柏林十來年,給中堂辦過多少事?可中堂記得住您嗎?」

  郭世貴臉色變了變。

  「可如果,」常德勝話鋒一轉,「您手裡握著這條直通南洋金庫的線,能隨時給中堂弄來十萬、二十萬兩的軍餉……那您在柏林還是個小參贊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您是能替中堂找來軍餉的『財神爺』。而我在朝鮮,也不是個光杆委員。我是能開疆拓土、又能自籌糧餉的大將軍。」

  郭世貴不說話了,只是坐在那兒,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常德勝也不催,靠回椅背,等著。

  過了足足半分鐘,郭世貴才緩緩抬起頭。他盯著常德勝,眼神複雜得跟調色盤似的。

  「振邦……」他聲音沙啞,「你這話……當真?」

  「千真萬確。」常德勝點頭,「濟川兄,這條路要是走通了,您在柏林就不是個傳話跑腿的。您是北洋在南洋的『錢袋子』。中堂要擴軍、要添炮、要發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您。」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這條路,比欺君那條路,寬敞多了,也穩當多了。」

  郭世貴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來。

  「得!」他吐出個字,帶著股天津衛爺們兒的狠勁兒,「幹了!」

  常德勝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知道,老郭這回是真上船了。不是被脅迫,是被利益綁上船的。這種船,最穩當。

  ......

  兩人從書房出來,下了樓。

  客廳里,張振聲還坐在那兒,雪茄抽到一半。羅靜柔在翻另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朝常德勝淺淺一笑。

  那倆小酒窩,若隱若現的。

  常德勝心裡動一下,這姑娘,是真好看看。

  他趕緊把目光挪開,心說:不能看,看多了上火……嫁妝還沒談呢。

  張振聲看見他們下來,看了看兩人的表情,就對羅靜柔說:「靜柔,倒酒。」

  羅靜柔起身,從旁邊的酒櫃裡取出一瓶葡萄酒,三個高腳杯。她動作熟練地開瓶、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蕩。

  張振聲舉起杯:「常先生,郭先生,合作愉快。」

  常德勝和郭世貴也舉杯。

  「合作愉快!」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

  一刻鐘後,張振聲和羅靜柔送他們到門口。

  馬車已經等著了。

  臨上車前,羅靜柔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常先生,您什麼時候有空?我德語還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向您請教。」

  常德勝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羅小姐客氣了,我星期天一般有空。」

  「那……」羅靜柔眼睛彎了彎,「下星期天中午,凱賓斯基餐廳,我請您吃飯,順便請教,可以嗎?」

  「行啊。」常德勝點頭,「您破費了。」

  「應該的。」羅靜柔笑了笑,那兩個小酒窩更深了。

  常德勝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咯噔咯噔」駛離張公館。

  常德勝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心裡那本帳又開始扒拉了:

  軍火公司,成了。

  郭世貴,徹底拉下水了。

  而本總統將來的錢袋子,也有了眉目!

  下星期天,凱賓斯基,羅靜柔……

  慢慢來,不急。

  這才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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