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威廉二世:生日快樂,親愛的慈禧太后


  1889年,12月28日,禮拜六。上午十點。

  柏林,萊比錫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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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四輪馬車停在德國海軍部門口。

  常德勝和郭世貴先上了車,坐在靠里的軟座上。常德勝今兒穿了身新做的深藍緞子馬褂,郭世貴則是嶄新的靛藍官服,倆人打扮得跟要去喝喜酒似的。

  「振邦,」郭世貴壓低聲音,天津話,「你說這德國人……不會變卦吧?」

  「變嘛卦?」常德勝翹著二郎腿,「意向書都簽了,技術指標都定了,連『台階艦』這詞兒都讓他們用上了。還變嘛變?」

  郭世貴咽了口唾沫:「我是說那『賀壽』的名頭……」

  正說著,車門開了。

  提爾皮茨上校鑽進車廂,一身筆挺的深藍海軍常服,肩章上的金線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身後跟著哈瑟上尉,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皮包。

  「常委員,郭參贊。」提爾皮茨點點頭,在對面坐下。哈瑟上尉坐在他旁邊,皮包擱在腿上,雙手按著,像護著什麼寶貝。

  馬車動了,「咯噔咯噔」駛出廣場。

  提爾皮茨沒馬上說話,先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常德勝,然後對自己的副官哈瑟上尉使了個眼色。

  哈瑟上尉會意,打開皮包,從裡面取出個東西。

  不是文件。

  是個又大又厚的信封,燙金的,信封面子上還印著一隻展翅的黑鷹,爪子裡抓著權杖和寶劍。

  霍亨索倫王朝的皇家徽章。

  提爾皮茨接過信封,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小心地從裡面抽出一張卡。

  一張賀卡。

  常德勝這輩子(其實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講究的賀卡。紙質厚實挺括,四邊用金線滾了邊,正中央是燙金的霍亨索倫徽章,下面一行花體德文:生日快樂。

  賀卡翻開,裡面是手寫的優美花體字,用的是深褐色墨水,筆跡流暢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常委員,郭參贊,」提爾皮茨清了清嗓子,一臉的莊重,「這是皇帝陛下,委託我轉交給大清國慈禧皇太后的六十聖壽賀卡。」

  他頓了頓,把賀卡往前遞了遞,讓常郭二人能看清上面的字。

  「上面寫的是,」提爾皮茨用標準的漢諾瓦正音德語念道,「『值此聖母皇太后六十聖壽之慶,謹致以最誠摯的祝福,願兩國友誼長青……威廉二世。』」

  常德勝眯著眼看。

  字確實漂亮,花體德文寫得跟藝術品似的,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齊齊,應該是宮廷秘書代筆的。最後那個簽名——「Wilhelm II」——筆跡明顯不一樣,更潦草,更用力,墨跡也更深。

  他看了眼郭世貴。

  老郭這會兒眼睛都直了,盯著那賀卡,就跟看見什麼寶貝似的。常德勝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這事兒,成了!德皇親筆(雖然只是簽名)賀卡送到,慈禧太后一高興,那海防捐……還不乖乖撥給北洋?

  常德勝嘴角勾起。

  心說:老佛爺啊老佛爺,您這回可要破費了。二百三十萬兩,買條八千二百噸的新式鐵甲艦。有了這條船,小日本那幾艘巡洋艦算個嘛?

  要是能把日清戰爭往後推幾年,推到那條「富士」號戰列艦服役後再打……老子說不定能在朝鮮練出一鎮新軍。新軍,新槍,新炮,再加上這條新艦……

  他正美滋滋想著,那邊哈瑟上尉又動了。

  這位副官像變戲法似的,又從皮包里摸出個東西。

  這回是張照片。

  黑白照片,六寸大小。哈瑟上尉把照片遞給提爾皮茨,提爾皮茨接過,看了一眼,然後轉手遞給常德勝。

  「常委員,」提爾皮茨說,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些,「這是歐洲各國君主間……聯絡感情的一種方式。皇帝陛下特意吩咐,將這張照片一併轉交太后,以表親切之意。」

  常德勝接過照片,低頭看。

  照片上是個穿普魯士將軍禮服的男人,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

  正是威廉二世。

  背景是波茨坦無憂宮的花園,遠處能看到宮殿的輪廓。

  常德勝心道:威廉二世和慈禧太后聯絡……感情?這事兒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他一邊琢磨,一邊習慣性地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字。

  潦草的德文,筆跡跟賀卡上那個簽名一模一樣,肯定是威廉二世親筆寫的。

  翻譯過來就是:生日快樂,親愛的慈禧太后……威廉。

  親愛的慈禧太后。

  「親愛的」。

  常德勝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了。

  他趕緊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心道:咸豐啊咸豐,您看看這事兒。您那位蘭兒,現在成德國皇帝的「親愛的慈禧太后」了……

  「笑嘛呢?」郭世貴在旁邊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天津話,「提爾皮茨上校看著呢!」

  常德勝把照片遞給郭世貴,指了指背面:「老郭,看這兒。」

  郭世貴接過照片,眯著眼瞅了瞅背面那行德文,臉色「唰」一下變了,抬頭看常德勝,眼神里全是「這這這這合適嗎」。

  「哎喲,這……」郭世貴壓低聲音,「這威廉皇上和老佛爺……親愛?這不合適吧?」

  常德勝笑著把照片拿回來,又看了眼那行字,心裡樂得不行。他轉頭對提爾皮茨說,用的是德語,語氣儘量正經:

  「上校先生,這『親愛的』……在德語裡,是正式場合用的稱呼嗎?」

  提爾皮茨愣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常委員,在德語裡,『親愛的』這個詞……用在書信開頭,是一種親切但不失禮節的稱呼。皇帝陛下用這個詞,是表達對太后陛下的尊重和友好。」

  常德勝心裡吐槽:尊重和友好?行吧,你說啥是啥。反正西太后又不懂德文。

  他把照片還給提爾皮茨,笑著說:「原來如此,是我們少見多怪了。」

  然後他轉向郭世貴,用天津話低聲說:「老郭,別一驚一乍的。這就是洋人之間打招呼的用詞兒,跟咱說『您好』差不多。」

  郭世貴臉色還是不太自然:「可這照片……要是送到太后跟前……」

  「太后又不懂德文。」常德勝打斷他,語氣輕鬆,「再說了,咱們不會找個鏡框,把照片裝裡頭?正面朝外,背面貼緊,誰看得見背面寫了嘛?」

  郭世貴想了想,覺得有理,臉色稍緩:「那洪大人那邊……」

  「洪大人?」常德勝笑了,「洪狀元待會兒還不知道驚成什麼樣呢,他顧得上威廉皇帝和西太后『親愛』的事兒?」

  郭世貴想了想洪鈞那性子,點點頭:「也是。」

  ......

  半小時後,柏林,大清駐德公使館,小客廳。

  屋裡燒著壁爐,暖烘烘的。洪鈞穿了身家常綢袍,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盞茶,慢悠悠吹著熱氣。賽金花站在他身後,一身水綠旗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提爾皮茨和哈瑟上尉坐在客座。常德勝和郭世貴沒坐,站在洪鈞兩側,臉上堆著笑。

  「公使大人,」提爾皮茨開口說著德語,哈瑟上尉則在一旁做翻譯,「根據皇帝陛下的指示,以及之前與常委員、郭參贊達成的意向,我國海軍部已經完成了『新鐵甲艦』的初步設計方案。」

  哈瑟上尉打開皮包,這回取出的不是賀卡,而是一卷厚厚的圖紙。他在茶几上攤開圖紙——一張總布置圖,線條清晰,標註詳細。

  提爾皮茨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手指點在圖紙上,開始介紹:

  「公使大人請看。這條艦,標排八千二百噸,長一百一十二米,寬十八米,吃水六米。採用三座雙聯二百四十毫米三十五倍徑半速射炮作為主炮,布置方式為前二後一,射界優良......」

  洪鈞放下茶盞,身體前傾,眯著眼看圖紙。他不懂海軍技術,但看這圖紙畫得工整,標註詳細,心裡先信了三分。

  常德勝在旁邊適時補充,語氣誠懇:「大人,這條艦的設計,是集合了德國的最新技術。管退速射炮射速快,精度高;新式克虜伯裝甲鋼防護力強;強壓通風能讓鍋爐在戰時保持最大出力,航速最高可達十八節......」

  郭世貴也幫腔:「大人,這艦要是成了,日本那些巡洋艦,根本不夠看。」

  洪鈞聽的連連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懂?

  提爾皮茨等了一會兒,見洪鈞看得差不多了,這才繼續說:「公使大人,這條艦的造價……原價是四百六十萬兩庫平銀。」

  洪鈞一哆嗦。

  「四、四百六十萬兩?」他聲音都變了。

  「是的。」提爾皮茨點頭,「但皇帝陛下為了表達對大清國慈禧皇太后六十聖壽的祝賀,特意給了個『賀壽價』。」

  他頓了頓,看著洪鈞的眼睛,一字一頓:

  「二百三十萬兩,原價的一半。」

  洪鈞愣住了。

  賀壽價?

  二百三十萬?

  「此外,」提爾皮茨對哈瑟上尉使了個眼色,哈瑟上尉從皮包里取出那個燙金信封,遞給提爾皮茨。提爾皮茨雙手捧著信封,走到洪鈞面前,微微躬身:

  「公使大人,這是皇帝陛下親筆簽名,送給太后陛下的六十聖壽賀卡。陛下還附了一張自己的騎馬照片,以表親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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