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后,洋皇上給您祝壽啦! (6.1零點正式上架,首日20更,
光緒十五年,臘月初五,已時三刻。
北京,西苑,儀鸞殿西暖閣。
外頭零零星星飄著雪沫子,不過殿裡頭燒著地暖,溫暖如春。
慈禧太后歪在南窗下的炕上,背後墊著倆明黃緞子大靠枕。她今年五十五歲,保養得是真好,臉上沒什麼褶子,就是眼皮有點耷拉,看著沒精打采的。
光緒皇帝坐在炕邊一張紫檀木圓凳上,後背看著有點兒彎。他十九歲,臉盤子還算清秀,就是眼神有點飄,不太敢拿正眼看慈禧。
醇親王奕譞跪在一張青緞棉墊子上,腦門貼著冰涼的地面。他從天津趕回來,一路顛簸,臉是蠟黃的,眼袋耷拉著,時不時還輕輕咳兩聲。
過了好一會兒,慈禧才慢悠悠開口:
「老七,說吧。李鴻章讓你帶什麼話回來?」
醇親王趕緊抬頭,但身子還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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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后,奴才……奴才剛從天津回來。李中堂讓奴才稟報太后、皇上,駐德使臣洪鈞發來急電,德意志國皇帝威廉二世,為恭賀太后六十萬壽,特親筆寫了賀卡,還、還附了御照……」
他說到這兒,偷偷抬眼瞅了下慈禧。
慈禧眼皮都沒抬:「賀卡呢?照片呢?拿來我瞧瞧。」
醇親王喉嚨動了動:「回太后,東西……東西還在海上。重洋遠隔,最快也得倆月後才能到京。眼下只有洪鈞的電奏抄件。」
他把懷裡一份抄件雙手捧過頭頂。
侍立在慈禧身後的李蓮英趕緊過來,接了抄件,躬著身捧到慈禧跟前。
慈禧沒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嗻。」李蓮英展開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尖細調子念起來:
「臣洪鈞謹奏:近日德意志國皇帝威廉二世,托其海軍上校提爾皮茨,轉交親筆賀卡並御照一幀於臣。賀卡內書:『值此聖母皇太后六十聖壽之慶,謹致以最誠摯之祝福,願兩國友誼長青……威廉二世。』又,德皇為表賀壽誠意,特旨命其海軍部,以『半價』向我國出售新式鐵甲艦一艘。該艦標排八千二百噸,主炮六門,副炮十門,航速十八節,裝甲堅固……原價四百六十萬兩,德皇親定『賀壽價』,二百三十萬兩。艦名已定『萬壽』號,擬於太后萬壽前抵津,以固海防,以彰聖德……」
李蓮英念到「二百三十萬兩」時,聲音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慈禧手裡總算數個沒完的佛珠也停了。
她睜開眼,看著醇親王:「多少?」
醇親王咽了口唾沫:「回太后,二、二百三十萬兩。但這是『半價』,原是四百六十萬……」
「我問你多少!」慈禧聲音陡然拔高。
醇親王一哆嗦:「二百、二百三十萬兩。」
「哼。」慈禧從鼻子裡出了口氣,重新閉上眼,佛珠又轉起來,「接著說,李鴻章什麼意思?」
醇親王趕緊道:「李中堂說,此艦乃德皇賀壽誠意,且專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艦所造。若此艦能於太后萬壽前成軍,則日本必不敢挑釁,太后聖壽可保無虞……」
「行了行了。」慈禧擺擺手,「這些車軲轆話,留著糊弄外人。說實在的......這德意志國,什麼來頭?」
醇親王愣了下,趕緊道:「回太后,這德意志國是西洋的強國,陸軍尤其了得。光緒……呃,同治九年,他們發兵法蘭西,只用了幾個月,就把法蘭西國打得大敗,還活捉了他們的皇上拿破崙三世,威震整個歐洲。如今其工業、軍力,已隱然是歐陸之首。此等國,正是我大清該『遠交』的重中之重啊!」
他說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想看看太后的反應。
慈禧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我今年才五十五,這德意志皇上……就想著給我祝賀六十大壽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醇親王不知該怎麼接,只好低頭:「是、是德皇仰慕太后聖德,早早便記掛著了……」
「皇帝,」慈禧忽然轉向光緒,「你怎麼看?」
光緒正在琢磨那條「賀壽艦」的技術參數:八千二百噸、十八節、六門主炮……聽到慈禧問話,他嚇了一跳,趕緊抬頭:
「親爸爸,兒臣以為……許是洋人不懂規矩?」
「嗯?」慈禧眼皮一掀。
光緒被那眼神一掃,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趕緊改口:「不、不是……兒臣是說,德意志皇上是好心,是真心想和我大清交好,興許還想結盟……」
「哼。」慈禧又哼了一聲,這次帶著明顯的不滿,「還貪圖大清的銀子!」
光緒:「是是是……」
「誰要你說是?!」慈禧忽然提高聲音,「你得拿主意!這條賀壽艦,咱要還是不要?這一百多萬兩銀子……又從哪兒出?!」
光緒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生父——醇親王跪在那兒,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又看看炕上的慈禧——老太太半閉著眼,手裡佛珠轉得不緊不慢,一副隨時發作的架勢。
光緒忽然明白了。
德意志皇上為太后賀壽,「半賣半送」賀壽艦,太后是極滿意的。哪怕她清楚那「半價」裡頭水分不小,但這面子給得太足了!國內、國際都漲臉。她慈禧垂簾聽政這麼多年,功績都被「洋皇上」承認了!這比一百個大臣寫賀表都管用。
但是……她又不願意從海防捐里真掏出一百多萬兩,給李鴻章把窟窿填上。
還真是難伺候啊!
可這事兒……怎麼辦?
光緒腦子裡飛快地轉。北洋省下那一百零八萬兩,是肯定要填進去的。那還差……一百二十二萬兩。這筆錢,得從海防捐里出。
可海防捐是修園子的錢。動多了,園子工程就得慢。園子慢了,太后不高興。太后不高興,誰都別想好過。
「老七,」慈禧的聲音又響起來,懶洋洋的,「你跟李鴻章,商量得怎麼樣了?準備……動用多少海防捐啊?」
醇親王身子又是一顫。
慈禧所料不差。他在天津時,李鴻章就跟他透了底:北洋那省下的一百零八萬兩,全填進去。剩下的一百二十二萬,得從海防捐里挪.......
李鴻章開口就要了一百萬!
醇親王當時臉都白了:「少荃,一百萬……太后那兒能答應?」
李鴻章苦笑:「王爺,二百三十萬的總價,已經是對摺了。咱們出一百零八萬,太后再出一百萬,這已經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二十二萬,北洋自己想辦法。」
醇親王跟他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咬牙答應:八十萬。不能再多了。
可這八十萬能不能落實,還得太后老佛爺點頭。
「回、回太后,」醇親王硬著頭皮道,「奴才與李中堂商議……北洋省下的一百零八萬兩,悉數充作購艦款。餘下一百二十二萬兩……可否從海防捐中,暫挪八十萬兩?其餘四十二萬兩,著北洋……設法自籌。」
他說完,屏住呼吸,等慈禧的反應。
慈禧沒說話,只是手裡的佛珠轉得快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悠悠道:「皇帝,你覺得呢?」
又把皮球踢回來了。
光緒看看醇親王——生父跪在那兒,額頭抵著地,肩膀微微發抖。
他又看看慈禧——老太太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那張難伺候的老臉上著:我不樂意,但我不說,你自己掂量。
光緒心裡那個苦啊。
慈禧的心思,他懂。她想要德皇賀壽的面子,想要「萬壽艦」保安寧的里子,但不想多花錢。
八十萬兩,她嫌多。
那多少合適?
六十萬?那跟八十萬差不了多少。
四十萬?太少,李鴻章那邊肯定跳腳。
那就……五十萬。
至於剩下的七十二萬兩缺口……讓李鴻章自己想辦法吧。
他不是能耐大嗎?兩江、兩廣、閩浙,那麼多洋務他都有份。南洋那邊,聽說僑商富得流油,總想「報效朝廷」。讓他去「勸捐」、去「化緣」、去「挪借」。
總之,別再來打海防捐的主意了。
光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慈禧:
「親爸爸,兒臣以為……北洋既已出一百零八萬兩,足見忠心。海防捐關乎園工,亦不可輕動。可否……撥五十萬兩,以應燃眉?餘下之數,著李鴻章……自行設法籌措。」
他說完,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醇親王的身子也是一垮,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琢磨的?
慈禧終於睜開了眼。
她看著光緒,看了足足三息,然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嗯。」
就這麼著吧。
醇親王和光緒,同時大大鬆了口氣。
「老七,」慈禧重新閉上眼,「擬旨吧。告訴李鴻章,差事我交辦了,錢我也給了。剩下的……看他本事。辦好了,我記他一功。辦砸了……哼,讓他自己掂量。」
「嗻!」醇親王重重磕了個頭。
「皇帝,」慈禧又轉向光緒,「你今兒……有長進。」
光緒趕緊低頭:「兒臣……謝親爸爸教誨。」
「去吧。」慈禧擺擺手,像是累了。
醇親王和光緒躬身退出暖閣。
走到殿外,冷風一吹,光緒才發覺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
......
同日,天津,直隸總督衙門。
李鴻章接到北京發來的密電,看了三遍,放下電報紙,久久不語。
幕僚周馥小心問道:「中堂,京師……怎麼說?」
李鴻章把電報紙推過去。
周馥拿起一看,臉色變了:「五十萬兩?這、這怎麼夠?!還差七十二萬兩啊!」
李鴻章苦笑:「太后給了五十萬,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剩下的……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周馥急了,「七十二萬兩,可不是小數!借洋債?就怕利息太高。勸捐?如今各省都緊……」
「不急。」李鴻章擺擺手,「先把五十萬要到手,剩下的,慢慢來。這二百三十萬也不是一筆付清,咱們還有時間。南洋那邊,應該還能想想辦法,再問問郭世貴和常德勝,看看能不能分期或借洋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