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南洋北洋,甲方乙方(6.1上架,求首訂,求月票,再求一下追讀


  1890年1月26日,星期六。

  柏林,大清駐德公使館,後廂房。

  常德勝是被人用毛筆戳醒的。

  戳他那人手勁兒不小,筆桿子硬邦邦戳在他腰眼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瞅見一張闊大的山東國自臉兒。

  「振邦!振邦!醒醒嗨!啥時辰了還睡?這稿子對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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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嗓門帶著點山東口音,咋咋呼呼的。

  常德勝腦子裡還在回放昨晚那堆德語軍事術語:什麼「一字長蛇步隊陣」、什麼「二龍出水衝擊陣」、什麼「火炮隔山打牛表」……全是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那四個哥們兒翻譯出來的,看著跟評書似的。

  他昨兒晚上校對到後半夜,眼睛都快瞅瞎了。好在有個德國教官瑞乃爾幫忙,那老哥是真夠朋友的,陪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摳,這才沒把他累死。

  常德勝揉了揉眼,看清眼前這人是孔慶塘。山東孔家出來的北洋軍閥,人挺老實的,就是德語實在夠嗆,還有點軸,愛較真。

  「嘛對不上?」常德勝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

  「這兒!」孔慶塘指著譯稿上一行字,「德語原文寫的是『火炮射表』,我翻譯成『打炮表』了。瑞乃爾說不對,說應該是『射擊諸元表』。這嘛玩意兒?諸元是嘛?」

  常德勝心裡嘆了口氣。

  諸元是嘛?諸元就是射擊參數,方位角、仰角、裝藥號、引信分劃這一堆啊!

  他坐起來,抓了抓垂到身前的辮子往後一甩,這玩意兒他越摸越膩味,早就想剪了,可眼下只能想想。

  「諸元就是……打炮用的數兒。」常德勝憋出一句,「你知道打炮得瞄吧?瞄哪兒、打多高、用多少藥,這些數兒擱一塊兒,就叫諸元。」

  孔慶塘恍然大悟:「哦!就是炮規!」

  「對,炮規。」常德勝心說:你愛叫嘛叫嘛吧。

  昨兒熬到後半夜才趴在書桌上睡過去的常德勝伸了個懶腰,真是腰酸背痛啊!

  這差事,真他娘不是人幹的。上學、翻譯、搞外交、還得惦記著搞錢娶富婆......老子前世加班畫圖都沒這麼累。

  算了,不抱怨了。

  上輩子可沒「正廳」官兒當,也沒個白富美拿百達-翡麗「砸」他。

  常大委員今天還有正事兒,跟羅靜柔約好了,去張公館吃飯。禮物他都備好了,是一支訂做的象牙柄的轉輪小手槍......是百達-翡麗的回禮。

  這可是定情信物!

  他正琢磨著待會兒見面說點兒嘛,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郭世貴一頭撞進來,臉上那笑堆得跟花兒似的。

  「振邦!振邦!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常德勝瞅了他一眼,心說:這老郭,嘛事兒樂成這樣?撿著金元寶了?

  郭世貴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屋裡拖,順手把門關上了。孔慶塘識趣,抱起譯稿溜了出去。

  屋裡就剩他倆。

  「濟川兄,嘛事兒這麼急?」常德勝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我這兒還趕著出門呢。」

  「出門?出嘛門!」郭世貴壓低聲音,「剛接到的電報!天津衛來的!加急密電!」

  他從懷裡掏出張電報紙,紙都攥皺了。

  常德勝接過來,展開看了起來:

  「賀壽艦事,太后已准。賜名『常遠』。著爾等與德方速簽合同,不得有誤......」

  常德勝盯著那兩個字,愣住了。

  不是什麼「萬壽」,而是「常遠」啊!

  這名字……怎麼那麼耳熟啊?

  他忽然一怔。

  常遠......這是他前世的名字啊!

  得,總統還沒當上,名字先被用來命名北洋艦隊未來的新旗艦了。

  這不就是……總統命嗎?

  郭世貴沒看出他那點兒異樣,還在「說文解字」:「振邦,這名兒起得好啊!『常遠』,綱常永固,國運綿遠!太后這寓意,絕了!」

  常德勝回過神,他臉上擠出點笑,隨口問:「太后給批銀子了?」

  「批了!」郭世貴點頭,但笑容收了收,「但沒全批。」

  「嘛意思?」

  「只批了五十萬兩。」郭世貴掰著手指頭算,「加上北洋自籌的一百零八萬,攏共一百五十八萬兩。」

  常德勝心裡快速算帳。

  「常遠」艦總價二百三十萬兩。一百五十八萬,還差七十二萬。

  「還差七十二萬呢。」他聲音聽著有點兒惱了,「那怎麼辦?」

  郭世貴苦笑,指了指電報紙上頭的一行字兒,剛才常德勝沒細看。

  「餘款七十二萬兩,著爾等自行籌措。可詢德方,可否分期,或辦銀團貸款......」

  常德勝看完,心裡罵了句街。

  那老妖婆還真是摳門啊。都「賀壽艦」了,才給五十萬。李鴻章也是個沒骨氣的,錢就在你北洋帳上,挪了再說唄!西太后還能怎麼你?五萬淮軍大兵就在北京附近駐紮著,是紙糊的?

  他看了眼郭世貴,這老哥臉上那笑徹底沒了。

  「振邦,這事兒……是不是有點難辦啊?」郭世貴壓低聲音,「七十二萬兩,不是小數。找德國人分期?人家能答應嗎?就算答應了,利息得多高?」

  他頓了頓,湊到常德勝耳邊:「德國人去年倒是辦了個德華銀行,能不能……」

  常德勝趕緊擺手。

  「先別考慮洋債。」他聲音壓得更低,「濟川,咱不是有南洋的渠道嗎?」

  「南洋?」郭世貴一愣,「勸捐?」

  常德勝搖搖頭。

  「濟川,咱不能總讓南洋那幫土豪捐錢。捐一回兩回行,捐多了,誰心裡痛快?那是真金白銀,不是大風颳來的。」

  郭世貴皺眉:「不勸捐,還能怎麼辦?」

  「能借西洋債,不能借南洋債?」常德勝看著他。

  郭世貴又一愣。

  「找南洋的富商借錢?」他眼珠子轉了轉,「這……朝廷怕是拉不下這個臉吧?」

  他又壓低聲音,幾乎用氣聲說:「再說了,朝廷要是賴帳……」

  他沒說下去。

  常德勝卻笑了。

  「濟川,所以咱得給北洋安排好還錢的門路。」他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倆能聽清,「不僅要讓南洋當北洋的債主,還要讓南洋當北洋的大主顧。兩邊有了生意上的往來,利益上捆在了一起,人南洋才能對咱北洋放心。這可比幾個空頭官位、幾塊『樂善好施』的牌匾靠譜多了。」

  郭世貴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就別賣關子了。」他湊得更近,「兩邊到底要怎麼往來?」

  常德勝也湊過去,倆人腦袋幾乎頂在一塊兒。

  「濟川,你知道開平煤礦嗎?」

  「知道啊!」郭世貴脫口而出,然後恍然大悟,「振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德勝語速加快,像在匯報項目方案,「三步走,環環相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股權交易。由南洋那邊出錢,買下一部分開平煤礦的官股——開平煤礦本就有股票在上海交易,南洋那邊買點兒合情合理。同時,南洋再出一筆銀子,參與開平煤礦的增股擴產,把開平做大做強。南洋成了開平的大股東,利益就跟北洋綁死了。」

  郭世貴點頭:「這我懂,然後呢?」

  「第二,挪用貸款。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銀行』,就像滙豐、德華那樣。由這家銀行,向輪船招商局提供一筆低息貸款。然後,直隸總督衙門再向招商局『借款』,把這筆銀子挪到北洋帳上。招商局比朝廷有信用,面子上也過得去。」

  郭世貴眼睛更亮了:「妙!這就是繞彎子貸款啊!」

  「第三,挖煤還錢。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銷售公司。這家公司和開平煤礦、輪船招商局簽長期協議,用招商局的船,運開平的煤,到南洋那邊發賣。這樣開平增產的煤,就有了穩定出口渠道;南洋那邊還能當二道販子賺一筆。這貸款的本息,從賣煤的利潤里還!」

  常德勝頓了頓,看著郭世貴。

  「濟川,這麼一來,南洋的錢變成了北洋的船,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場。北洋的那點兒債,就變成了拴住南北洋的金鎖鏈。這南洋北洋,不就一體同心了嗎?」

  郭世貴聽完,愣在那兒足足三秒鐘。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他豎起大拇哥,「振邦,你實在是高啊!」

  常德勝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這事兒要是成了,北洋軍閥背後,可就有南洋資本了......

  以後南洋北洋可不是誰求著誰,而是利益捆綁在了一起,互為甲方,互為乙方。

  郭世貴激動完了,又想起什麼:「可是振邦,這事兒……南洋那邊能答應嗎?張五爺那人,精著呢。」

  「所以得談。」常德勝拍拍他肩膀,「走,咱們待會兒一塊兒去張公館。先探一探人家的底,等有了眉目,再給中堂回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次用你的名義給中堂發電,我就不署名了,由你一手操辦。」

  郭世貴一愣,然後明白了。

  這是把功勞讓給他。

  他拱拱手:「多謝振邦兄。」

  「謝什麼。」常德勝擺擺手,「都是自己人。」

  倆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公使館僕役的聲音:

  「郭大人,常大人。張公館的馬車到了,說羅小姐請二位過去,品一品剛從嘉應州運來的清涼山炒綠。」

  常德勝對郭世貴笑了笑:「看來人家的消息還挺靈通的......走,咱一塊兒去張公館喝茶!」

  ......

  馬車內。常德勝和郭世貴正往張公館去,郭世貴注意到常德勝身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問:「振邦,你這帶的是嘛?」

  常德勝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把轉輪手槍,象牙柄,槍身鋥亮,旁邊還配了六發子彈,整整齊齊碼在絨布凹槽里。

  郭世貴看傻了:「你……你送人姑娘手槍?」

  常德勝合上蓋子:「她送我懷表,我送她手槍。」

  頓了頓,補了一句:「她家在南洋,不太平,總得有把槍防身。」

  郭世貴呵呵一笑:「你倆這……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常德勝沒接話,轉頭看窗外,柏林的街頭,白雪皚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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