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軍閥設套,資本做局(6.1凌晨上架,求追讀,求月票)


  柏林,蒂爾加滕區,本德勒大街18號,張公館,小客廳。

  

  屋子裡面暖烘烘的,空氣里混著茶香和油炸點心的味兒,就跟天津衛過年炸果子那味兒差不多。

  常德勝和郭世貴坐在一張軟沙發里,對面就是張振聲張五爺。羅靜柔沒坐,而是站在紅木茶几邊給幾個人倒茶,看著就跟個勤快的家庭主婦似的。

  茶几上擺著五六個碟子:白花花的米程,金黃的油角,滾圓的煎堆,方方正正的甜粄,咧著嘴的笑粄,全是客家人的茶點。

  「常先生,郭參贊,嘗嘗唄。」張振聲指了指茶几,笑呵呵道,「都是阿柔今兒早上現做的。這手藝是她阿媽,也就是我阿姐手把手教的。在柏林搞這些材料可不容易,米是從南洋捎來的,糖是古巴的,油是本地菜籽油,湊合著能吃。」

  羅靜柔把茶碗端到常德勝面前,笑了笑,聲音輕輕的:「振邦哥,你別嫌棄,做得不好。」

  常德勝抄起個煎堆(就是麻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頭糯米裹著豆沙餡,又甜又糯,還燙嘴。

  他心道:一個留學英國德國、能拿百達-翡麗「砸」人的小富婆,居然還會炸麻球……手藝還不賴。

  娶回家真不虧啊!

  得,先談大買賣。只要南洋北洋綁死了,之後聯個姻,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兒。

  他咽下麻球,瞥了眼郭世貴。

  郭世貴會意,清了清嗓子:「張五爺,羅小姐,今兒我們來,是有樁天大的喜事兒要報......您猜怎麼著?」

  張振聲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浮葉:「哦?郭參贊請講。」

  「太后老佛爺,」郭世貴身子往前探了探,天津話出來了,「已經准了咱們北洋,向德國採購那條八千二百噸的新式鐵甲艦。艦名都賜了,『常遠』號。綱常永固,國運綿遠,好寓意啊!」

  張振聲點點頭:「這是大喜事。北洋添此利器,海疆可保安寧。恭喜,恭喜。」

  羅靜柔這時候坐下了,就在張振聲旁邊。她端起茶碗,像是隨口一問:「郭大人,這條『常遠』艦……厲害麼?比荷蘭人在東印度群島的那些鐵甲艦,如何?」

  常德勝心說:拿荷屬東印度艦隊來比,這是想拉北洋的大旗唬住荷蘭人嗎?有這心思就好辦了。

  他哈哈一笑,接過話頭。

  「靜柔,」他放下茶碗,語氣跟說書似的,「這『常遠』艦,可不是荷蘭人那些老掉牙的船能比的。」

  「這麼說吧。荷蘭人在東印度最好的鐵甲艦,主炮210毫米,老式架退炮,一分鐘打不了一發。咱這『常遠』艦的主炮是240毫米半速射炮,射速是它三倍。裝甲厚一倍,航速快五節。」

  他頓了頓,看著羅靜柔,咧嘴一笑:

  「這不是打仗,是大人揍小孩。用這條艦消滅整個荷屬東印度艦隊,手拿把掐。就算荷蘭本土的艦隊一併開過來,也不是『常遠』一條艦的對手。」

  他心裡補了句:那是我跟德國佬磨了一個月,逼著他們按「前無畏」標準來造的台階艦。就是噸位小點,主炮口徑小點,但打荷蘭那些老船……一船殺全家!

  郭世貴這時候接過話茬,嘆了口氣,臉上那笑收了收,換上一副愁容。

  「這船嘛都好,就是……忒他娘貴了。」

  張振聲:「哦?多少?」

  「二百三十萬兩。」郭世貴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庫平銀。」

  張振聲皺了皺眉。他放下茶碗,看著郭世貴。

  「二百三十萬兩……是不是,北洋手頭有點緊?」

  他頓了頓,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後說:

  「這樣吧。這是太后的『賀壽艦』,是喜事。我張家,孝敬個一萬兩銀子,略表心意,如何?」

  羅靜柔輕聲接話:「我阿爸那邊,也可以孝敬一些。五千兩,沒有問題。」

  常德勝擺擺手。

  「用不著,用不著的。」

  張振聲和羅靜柔都一愣。

  張振聲心道:不對啊。賽金花的條子上說了——西太后只肯從海防捐里掏五十萬兩,北洋自籌一百零八萬,缺口至少七十二萬。這還沒算匯兌損失。這七十二萬里的一半,李鴻章得從南洋「化緣」。我家和羅家是都是老李化緣的對象。我們開價一萬五,是等著他們砍價,十萬八萬的,還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他們能給弄張十萬馬克的軍火合同……他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振邦,」張振聲試探著問,「您這是……客氣?」

  「不是客氣。」常德勝笑了笑,身子往後一靠,擺出了大甲方的架勢,「是覺著,一萬五千兩,格局小了。」

  他看向郭世貴。

  郭世貴會意,語速加快,像在茶館裡跟人掰扯生意經:

  「張五爺,羅小姐。咱們北洋,不缺那一萬五千兩的孝敬。咱們缺的,是長遠的朋友,是能一起做大生意的朋友。」

  張振聲眯了眯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好像在打算盤。

  心說:果然沒那麼簡單!

  「我的意思是,」郭世貴繼續說,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由您張家、羅家領銜,匯合一批願意和北洋綁在一起的南洋富商,咱們不搞『捐款』,咱們搞『投資』。這事兒得三步走,環環相扣,跟做工程似的,一步都不能錯。」

  「第一步,南洋入股北洋。」郭世貴掰著手指頭,「南洋那邊出錢,買下開平煤礦的一部分官股。這開平煤礦的股票本來就在上海交易,這買賣就是中堂點點頭的事兒。同時,南洋再出一筆銀子,參與開平煤礦的增股擴產,讓南洋北洋一起合夥挖開平的煤,兩邊的利益就綁死了。」

  張振聲心說:這開平煤礦可是北洋的命根子之一。讓我們入股,這是要把我們變成「自己人」。還是要設個套把我們這些南洋富豪套進去?

  「第二步,過橋貸款。」郭世貴又往下說,越說越來勁,「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銀行』。由這家銀行,向輪船招商局提供一筆低息貸款。然後,直隸總督衙門再向招商局『借款』,把這筆銀子挪到北洋帳上。程序合規,面子也過得去——這不就跟咱天津衛倒騰銀子一個理兒嘛!」

  羅靜柔看向張振聲。

  張振聲還是沒說話,眉毛卻輕輕一挑,顯然是心動了。

  在上海租界開銀行,向招商局放貸……這餌可比入股開平煤礦香,這等於是讓北洋的官威給南洋的銀行背書啊!

  「第三步,挖煤還錢。」郭世貴越說越順,聲音裡帶著亢奮,跟撿了金元寶似的,「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銷售公司。這家公司和開平煤礦、輪船招商局簽長期協議——招商局的船,運開平的煤,到南洋你的銷售公司賣。開平增產的煤有了銷路,南洋那邊還能賺一筆差價。貸款的本息,從賣煤的利潤里慢慢還!」

  他說完,看著張振聲,臉上那笑又堆起來了。

  「張五爺,您瞅瞅,這麼一來,南洋的錢入了北洋的股,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場。這七十二萬兩的窟窿填上了,往後還有源源不斷的生意。南洋北洋,這不就成了綁在一起的一家人了嗎?這買賣,做得過吧?」

  小客廳里安靜下來。

  張振聲和羅靜柔都陷入了思考。

  半晌,羅靜柔湊到張振聲耳邊,用客家話,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

  「五舅,莫聽佢畫大餅!眼下最緊要系十萬馬克個軍火單!冇槍炮,南洋嘅基業就系荷蘭人砧板上嘅肉!」

  (五舅,別聽他畫大餅!眼下最要緊的是十萬馬克的軍火訂單!沒有槍炮,南洋的基業就是荷蘭人砧板上的肉!)

  張振聲沒回頭。

  他眯著眼睛,想了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用客家話,聲如蚊蚋,回了羅靜柔一句:

  「放長索,釣大鯉嫲。先設好局來。等北洋急等阮個銀紙同德國佬結數,到時幾多軍火單簽唔落?」

  (放長線,釣大魚。先把局設好。等北洋急著等我們的銀子跟德國人結帳,到時候多少軍火訂單簽不下來?)

  他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露出了豪爽的笑容,一點都不奸商。

  「好!太好了!您二位這不是來化緣的,是來給咱們南洋僑商......送富貴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又快步走回來,搓著手,像是得了什麼大便宜一般。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馬上拍電報去南洋,跟我三哥,還有我姐夫——就是阿柔的阿爸,好好商量!只要是有利可圖的生意,莫說七十二萬兩,就是七百二十萬兩,南洋也有的是人願意出!」

  常德勝和郭世貴對視一眼。

  郭世貴笑了起來,眼睛眯成條縫。仿佛已經看見,自己因為這樁「籌款大功」,在李中堂面前得臉,保案、升官、發財……前程一片錦繡。

  常德勝心裡也鬆了口氣。

  心說:套住了。南洋這條金主線,算是初步綁上北洋的戰車了。以後練兵、買槍、造反……都有了「金主爸爸」,不,是「金主岳父」。

  「那就多謝張五爺了。」常德勝笑著拱拱手。

  張振聲哈哈一笑:「叫什麼張五爺,叫五舅!」說著他就瞄了眼自己的那外甥女兒。

  常德勝笑了笑,從身邊拿出那個精緻的紫檀木盒,遞給羅靜柔。

  「靜柔,一點心意。」

  羅靜柔臉頰微微一紅,接過木盒。盒子沉甸甸的。

  她打開盒子。

  裡面襯著深藍色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把轉輪小手槍。象牙柄,槍身鋥亮如鏡,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六發黃澄澄的子彈。

  象牙槍柄上,刻著兩個精緻的花體字母:C&J——這是威妥馬拼音,象徵著「振邦」的「振」和「靜柔」的「柔」。

  羅靜柔拿起手槍。手指握住槍柄,拇指輕輕摩挲過那兩個字母。然後,她手腕一抖,動作流暢地打開轉輪,檢查彈巢,又合上,食指搭上扳機護圈,「咔嗒」一聲輕響,槍機復位。

  動作熟練,乾淨,利落。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摸槍。

  常德勝看著她。

  羅靜柔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彎了彎。

  「振邦哥,」她輕聲說,「南洋……不太平。有你這把槍,我心裡就踏實了。」

  常德勝點點頭。

  「踏實就好。」

  他頓了頓,看著她:「靜柔,剛才那『三步走』的方案,你怎麼看?」

  羅靜柔放下槍,抬起眼,看著常德勝。

  「這餅,」她輕聲道,「很大,很圓。」

  她頓了頓,又道:

  「但能不能烙熟,還得看火候,看柴禾,看掌勺的人。」

  常德勝笑了。

  「火候,咱們一起控。柴禾,咱們南北洋各出一份。」

  「掌勺的……還是咱們一起。」

  羅靜柔臉頰微紅,輕輕的點了下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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