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兵推? 東條,要不你來演清軍,我來演日軍?(6.1上架)
西曆1890年,4月4日,星期二。
柏林,普魯士戰爭學院,藍色沙龍。
常德勝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子上,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橡木椅子。他手裡捏著張小紙條。
這是昨兒晚上,郭世貴派人摸黑捎來的。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但意思透著股子「這買賣總算他媽談成了」的痛快勁兒:
「振邦吾弟:南洋張弼士先生三月廿三抵津,與中堂閉門深談兩日。所議『南洋銀行』、『開平擴股』、『煤炭長協』三事,中堂皆準,已著盛杏蓀妥辦。首批十萬兩已解津海關,餘款分三期,明年四月底前悉數到位。中堂甚慰,囑爾專心學業,早成歸國......」
常德勝看完,沒急著樂。
他先在心裡扒拉了下算盤:
十萬兩首期,到了。剩下六十二萬,分三期,明年四月底前到。這帳期卡得……正好是老子回國報到的時候兒!
南洋那邊辦事兒,是真講究。
到時候老李怎麼都不好意思把該給老子的「朝鮮營務會辦」給吞回去吧?
得嘞,這個大項目成了。老子和南洋金主的關係,算是綁定了。
接下來,那就是和帝國主義的關係了......
他看向桌面上那本硬皮冊子。深藍色封皮,燙金的哥特體花字:
《毛奇伯爵戰略課習題集》
下面還有行小字,也是燙金的:
僅供內部使用。
常德勝翻開扉頁,裡面有一行更花哨的德文花體字:
致常德勝,以表彰其傑出表現——赫爾穆特·馮·毛奇
這老毛奇親筆簽名版!
這本書,是上個星期,「小毛老師」送他的。
那天,小毛奇把他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掏出這本冊子,推到他面前,一臉和藹地說:
「我伯父聽說,戰爭學院今年收了個東方學生。各科成績優異,戰術想定答卷被總參謀長打了優等。他就想看看,你長什麼樣。」
說著話,小毛奇從另一個抽屜里,摸出張照片,擱在冊子旁邊。
是常德勝穿淮軍號服、腦後拖著條大辮子、站在公使館門口拍的那張「標準照」。公使館洗了十幾張,到處送,說是「彰顯大清留學生風采」。
「我給他看了這張。」小毛奇說,「他看了半天,說了句『有趣』。」
然後他把冊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還讓我把這本書,轉交給你。」
常德勝當時接過書,道了謝,退出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站在走廊里,心裡那隻小算盤就「噼里啪啦」扒拉開了:
老毛奇會因為我的考試成績好,就專門送本書?
不大可能。
老子考得再好,也是回大清。對毛奇這些德意志陸軍大佬而言,我的價值,恐怕還不如隔壁班那幾個土耳其大鬍子,好歹土耳其是德國「東進政策」的跳板,戰略位置重要。
大清?太遠了,鞭長莫及。
那他送這本書,恐怕是......威廉二世的意思吧!
那個一天到晚琢磨「德意志的太陽該照在哪兒」的德國皇上,怕是要把老子往「帝國主義代理人」的路子上培養吧?
常德勝想到這兒,嘴角扯了扯。
心說:威廉啊威廉,你想培養代理人,也得下點本錢啊。給本書算幾個意思?這書就一課本,我早就有了......
你要真有心,給點實在的,比如金馬克、軍火援助、軍事顧問......
就給本書……
摳門。
他正琢磨著回頭該怎麼從德國佬那兒,再多榨點好處出來的時候,教室前門「吱呀」一聲,開了。
「起立!」
常德勝腦子還沒轉,嗓子先吼了一嗓子——這是這半年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騰!」
教室里其他七個人,四個日本留學生,三個土耳其人,也齊刷刷起立。
門口,小毛奇中校走進來。
他走到講台前,轉過身。深灰色的眼睛,沒什麼溫度,從左邊掃到右邊,在常德勝臉上,多停了那么半秒。
「坐下。」
八個人又齊刷刷坐下。
常德勝心裡嘀咕:這小毛老師,今兒臉色特嚴肅。准沒好事兒!
果然,小毛奇沒像往常那樣打開教案。他走到講台後面,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目光再次掃過下面八張臉。
「諸位,學院近期,將組織一場兵棋推演。」
常德勝眼皮一跳。
又搞兵棋推演?這個學期都搞過三回了?從連級攻防一直搞到團級攻防......怎麼又來?
而且看小毛奇這架勢,這回規格不低,該是師級了吧?
他眼角餘光,瞥向斜後方。
東條英教坐得筆直,但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看著「特招核」。
常德勝和東條英教的視線,在空中對了一下。
兩人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句話:
比比?
小毛奇用指關節,敲了敲講台桌面。
「咚咚」兩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八人,分兩組。四人一組。」
他頓了頓,。
「分別扮演兩個東方國家的總參謀部,注意,不是戰術單位,是戰略層級。你們的任務,是指揮各自的國家軍隊,在沙盤和地圖上,奪取一個關係到兩國國運走向的半島。」
他說到這兒,又停了停。目光在常德勝臉上,和四個日本留學生臉上,來回掃過。
「這次兵推,是對你們過去半年學習成果的檢驗,也是本學期最重要的學習項目。希望你們能通過這次兵推,真正了解一個國家的總參謀部,是如何運轉的......」
他加重了語氣。
「不是怎麼打仗,是怎麼謀劃一場戰爭。」
常德勝心裡扒拉了一下。
總參謀部層級?謀劃一場戰爭?
這規格,夠高的。
上禮拜還是連級兵推。這回直接上戰略層面,還是兩國爭一個半島……
等等。
東方國家,兩個,爭一個半島。
這他娘的還能是哪兒?
朝鮮半島唄!
兩國還能是誰?
大清和日本唄!
常德勝馬上就明白了。
這是威廉二世在「拱火」。
那皇帝就愛看別人打架,他好賣軍火、占地盤。
讓大清和日本的留學生,在沙盤上提前演一邊「甲午戰爭」,好讓你看看誰家贏面大嗎?
可問題是,他能在沙盤推演的時候把底牌漏了嗎?
什麼鐵絲網、塹壕、機槍火力點、迫擊炮曲射......這套「一戰化」的玩意兒,是準備在真實戰場上陰日本人的。
能在兵推里暴露嗎?
不能!
可不亮底牌,能用常規法子指揮清軍打日軍?
有點難啊。清軍那組織度、那裝備水平、那後勤能力,跟經過「明治維新」改造的日軍硬碰硬,勝算不大。除非開掛——可兵推不讓開掛。
難啊。
他正犯難的時候,斜後方傳來東條的聲音:「老師,我有個疑問。」
小毛奇:「說。」
東條英教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貼褲縫,標準日軍立正姿勢。「兵推中,我們需要制定多詳細的作戰計劃?如果……如果計劃中包含了某些我國陸軍可能採用的戰術,這是否涉及……泄密?」
他問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在兵推里把日軍真打算用的打法寫出來了,回頭傳出去,算誰的?
小毛奇笑了。
「東條學員,你的顧慮我理解。」他說,「但兵棋推演的本質,是思維訓練,不是實戰預演。你們制定的計劃,是基於公開情報和軍事常識的合理推演,不是真實的作戰命令。學院會嚴格保管所有推演材料,結束後統一銷毀。」
「而且,」他補了句,聲音很平靜,「兵推期間,學院會為兩個組分別派出一位經驗豐富的總參謀部軍官擔任顧問,他們將教會你們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兵推。」
常德勝心裡冷笑:話說得漂亮,可誰信啊?這場兵推,說是教學,實則是德國人在評估——評估未來遠東衝突的可能形態,評估該給誰下注。
至於保密不保密的,關他威廉什麼事兒?
教室里又安靜下來。
常德勝腦子轉得飛快。
亮底牌,往後朝鮮開了仗就不好打了。可要不亮底牌,這兵推就沒法玩了。
他得想個轍。
有了!
常德勝深吸一口氣,舉起了右手。
「常學員,請說。」小毛奇看向他。
「老師,」常德勝站起來,手扶著桌沿,「我有個提議。」
「講。」
「您看啊,」常德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斜後方的東條四人,臉上擠出個笑,「我和東條同學、井口同學、山口同學、藤井同學,未來很可能是戰場上的對手。」
小毛奇眉毛挑了挑,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所以呢,」常德勝接著說,語速加快了點,「如果我們各自扮演自己國家的總參,在兵推里對抗,難免束手束腳。怕泄密,怕暴露真實想法,怕被對方看穿戰術風格......東條君剛才也說了這個顧慮。」
東條英教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所以我在想,」常德勝笑容更燦爛了,露出兩排白牙,「不如我們……互換一下身份?」
「互換身份?」小毛奇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了點興趣,像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對。」常德勝點頭,手指在空中比劃,「由我,加上穆罕默德、阿里、哈桑,我們四個扮演日本參謀本部。由東條君、井口君、山口君、藤井君,你們四位扮演大清的北洋大臣衙門。」
他頓了頓,看向東條,眼睛直直盯著他:「東條君,你覺得怎麼樣?你指揮清軍,我指揮日軍。咱們換個位置,看看對方那攤活兒,到底有多難干。」
東條英教愣住了。
扮演清軍?
這主意……乍一聽很荒唐。我一個日本陸軍大學首席,去指揮那支我打心眼裡鄙視的、腐朽落後的清國軍隊?
可再一想,妙啊!
第一,我可以盡情施展,不用擔心泄露日軍真實戰術。
第二,我可以藉此機會,深度推演清軍可能採取的防禦策略。
第三,我能近距離觀察常德勝的戰術思維。
第四,如果我用清軍打贏了,甚至打平了他指揮的日軍……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東條英教,用一副爛牌,打贏(平)了常德勝手裡的好牌......那就是大贏!
想通這些,東條英教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常君的建議……」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很有趣。」
他點了點頭,重重點頭。
「我同意。」他說,「那就讓我們……用對方的牌,來打完這個牌局吧。」
小毛奇笑了,笑得那叫一個奸計得逞啊!。
「很好的思路。」他點點頭,走回講台,拿起粉筆,「站在對手的位置思考,是總參謀部軍官的最高訓練。那麼……就這麼定了!」
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發出「吱吱」響聲。他寫下兩行字:
藍軍(日軍指揮組):常德勝(總指揮)、穆罕默德·埃薩德(步兵)、阿里·貝伊(炮兵)、哈桑·帕夏(工兵/後勤)
紅軍(清軍指揮組):東條英教(總指揮)、井口省吾(步兵)、山口圭藏(炮兵)、藤井茂太(工兵/後勤)
寫完,他轉身,拍了拍手上粉筆灰:「推演想定,明天上午發布。推演時間,從明天開始,持續三天。最後一天下午,雙方陳述方案,裁判組講評。顧問軍官:戈爾茨少校負責藍軍,興登堡中校負責紅軍。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說話。
常德勝坐回椅子上,後背靠硬木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下可賺到了!
用日軍的打法,去打東條指揮的清軍。
我太知道甲午戰爭的日本鬼子是怎麼打的了!
甲午戰爭怎麼打的,我就怎麼布置唄!這可是日軍參謀本部的集體智慧,大差不差的。
而我,正好乘機學學東條怎麼指揮清軍……或者說,我看看東條這個日本陸大精英心目中威力加強版清軍是怎麼應付日軍進攻的。估計,他在陸大學習的時候,沒少推演過!
說實話,常德勝自己都覺得難!清軍那組織度,那火力,那機動性,跟日軍硬碰硬,十有八九要輸。可日本鬼子肯定研究得更透,一定有更高明的應對手段。
我要是學到了,那就賺大了。
這等於讓日本陸大精英幫我制定甲午抗日計劃了......
這活兒,比他娘的在設計院趕工期可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