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元山問題六方會談(求月票)
西曆1891年7月20日,上午。元山港,高升號大餐間。
常德勝靠在舷窗邊的沙發上,端著一杯咖啡,沒加糖,沒加奶,就是黑乎乎的一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皺眉。
他對面坐著希爾,禧在明,英國駐漢城總領事,正端著同款咖啡,倒是喝得悠然自得。旁邊是段祺瑞,腰板挺得筆直,咖啡是一口沒動,就擱那兒晾著,明顯不愛喝那玩意兒。
窗外,海面上灰濛濛一片。四條五六千噸級的俄國軍艦,鐵灰色的艦體像四座浮動的城堡,泊在元山港外的深水區。後面還跟著七八條小一點的一炮艦、運輸船、通訊船,應有盡有。光是能下船的海軍陸戰兵,少說五百人。
五百個毛子兵,配上四艘主力艦的主炮,真要打起來,常德勝手裡那一千來號人,三門十二公分炮,守清租界勉強夠用,日租界?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希爾放下咖啡杯,開口說起了漢語。
「常會辦,我方的意思很明確,以拖待變。」
常德勝挑了挑眉:「拖?」
「拖。」希爾重複了一遍,「現在俄人的大艦隊都在元山,實力懸殊太大。這種情況下談成的條約,對日本、對大清、對朝鮮,都不會有利。如果能拖到大清和日本達成盟約,或者北洋水師出訪日本的消息傳到元山,那談出一個有利條約的可能就大增了。」
常德勝心裡頭冷笑。
以拖待變?那敢情好啊!慢慢談,老子才能養寇自重啊!
至於日清盟約. . .…那可千萬別談成,這是在替日本人解套!日本現在被俄國壓得喘不過氣,才跑來求大清聯手。等俄國退了,他們一準會翻臉。
但《天津專條》倒是可以修訂。在朝鮮搞個三千駐軍倒是不錯的。他和袁世凱一人三個營,他手下就能有一千五百「余」人了,「余」多少?那得看能從朝鮮北部的金礦、銅礦搞到多少銀子了。另外,再搞個南浦軍校,他來當常校長……
前途不錯啊!
可是....要怎麼才能拖久點兒?
常德勝端著咖啡杯,眼睛盯著窗外那幾艘俄艦,腦子裡開始盤算。
這裡是朝鮮。朝鮮的談判,怎麼才能談得久一點?
對了,後世有個六方會談。
他上小學那會兒,電視上天天播,朝核問題六方會談,中國、美國、俄羅斯、日本、韓國、朝鮮,六家坐下來談。談了不知道多少年,好像也沒談出什麼來……
可見這是個好機制啊!
常德勝越想越覺得靠譜。現在元山這邊已經有了大清、俄國、日本、英國、朝鮮,一共五方。還差一方。英、日、清、朝明面上是一夥兒的,得給俄國找個友邦。
找誰呢?
美國?美國人在朝鮮有傳教士,有貿易,但眼下華盛頓那幫人還不怎麼愛摻和朝鮮事務。
法國?也行,但中法戰爭後,清廷和法國之間關係冷淡,讓法國參與,清廷多半會反對。就是清廷不反對,常德勝也要幫他們反對。因為他心目當中,早就有唯一候選國了。
德國?
對了,就是他們!
正好順手把德國勢力引入朝鮮。這對威廉皇上也是個交得特...他常德勝可是普魯士戰爭學院出來的,是「親德派」。而且那科爾夫男爵,看那姓氏,就是個德裔。科爾夫,德語裡意思是「賣籃子的人」,估摸祖上是波羅的海德意志人,去俄國賣籃子發家的。波三小德裔,祖傳的親德派,讓他選調停人,一準選「二德子」。
還有,要是德國人來了,就能尋機把老比洛和娜塔莉弄來元山。
他們來了元山,兩頭忽悠,那操作空間可就大多了。
常德勝拿定主意,放下咖啡杯,搖了搖手裡的紙扇子。
「禧大人,」他發話了,語氣不急不緩,「您說得對,以拖待變是好策略。但現在俄人優勢那麼大,尼古拉皇太子又在氣頭上,科爾夫男爵肯定是想速戰速決的。」
希爾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我手裡就一千來人,三門大炮,」常德勝繼續說,「守清租界肯定沒問題。但日租界. . .俄人真要拉下臉硬打,恐怕守不住。」
希爾眉頭皺了起來:「那怎麼辦?」
「咱們還是得讓俄人覺得,可以不撕破臉,通過調停拿到想要的。」常德勝搖了搖扇子,「這樣才有的談。好在俄人的西伯利亞大鐵路才剛開始修,他們升級事態的空間有限。最多就是武力強占日租·界. . . .但真到那時,日清同盟就真的能成了。這可不是俄人樂見的。」
希爾連連點頭:「有道理。可是..,要怎麼讓俄人覺得能從談判桌上拿到日租界?」
常德勝笑了。
「咱們可以在程序上做文章。」
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擱。
「搞個國際聯合調停,元山六方會議!」
希爾愣了一下:「六方?」
「對,六方。」常德勝伸出手指頭,「元山問題的直接相關方,是俄國、日本、朝鮮。三方各請一個調停人一一日本請了英國,朝鮮請了我大清,俄國也請一國列強。禧大人,您看這樣行不?」希爾琢磨了一下。
俄國要請調停人,無非就是法德兩家挑一個。法國是俄國的傳統盟友,但法國和大清有仇,俄國要請了法國,就等於把大清往日本那邊推。德國.. . .威廉二世正想在遠東刷存在感,而且常德勝是普魯士戰爭學院出來的,跟德國軍方肯定有聯繫……
「行。」希爾點了點頭,「這個方案,英方可以接受。」
「這樣一來,不就有六方代表參加了?」常德勝笑著說,「現在清、英、俄、日四國的代表到了,朝鮮和俄國挑的列強人還沒到。等人過來,十天半月不就過去了?」
希爾盤算了一會兒。
十天半個月後,日清同盟沒準都成了。就算沒成,北洋水師出訪日本的消息也該到了。到時候談判桌上的籌碼就不一樣了。
「俄國人能同意嗎?」希爾問。
常德勝笑得那叫一個十拿九穩:「能,我保證。」
「行。」
常德勝心道:得嘞,忽悠成功!朝鮮這邊的水土,果然就得六方會談啊!
他剛想再喝口咖啡,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英國水手推開門,用英語通報:「閣下,科爾夫男爵到了。」
三人同時站起來。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軍服筆挺,深藍色的俄國海軍禮服,肩章上綴著金色穗帶。腰間挎著一把指揮刀,刀鞘擦得鋰亮。身材勻稱,腰板挺直,雖然頭髮已經花白,但精氣神十足。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張臉,高鼻樑,深眼窩,下頜線條硬朗,一副典型的德意志貴族長相。常德勝心裡有了數:是波三小德裔,沒跑。
他率先開口,用的不是漢語,也不是英語,而是德語,一口標準的漢諾瓦正音。
「男爵先生,歡迎您來到高升號。我是大清駐朝鮮營務會辦常德勝,久仰大名。」
科爾夫男爵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常德勝一眼,冷淡一笑,也用德語回答:「您就是常委員吧?我聽過您的名字。普魯士戰爭學院的優等生,勃勞希奇中將稱您為東方的毛奇。」
一旁的段祺瑞聽見這個評價了,吃了一驚一一東方的毛奇?那麼厲害的嗎?我怎麼不知道?「勃勞希奇院長過譽了。」常德勝微微欠身,「請坐。」
三人重新落座。英國水手端上咖啡,放在科爾夫面前。科爾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始繞圈子... ..聊天氣,聊元山的風景,聊他從海參崴一路南下的見聞。
常德勝也不急,陪著繞。他知道這是談判的規矩,先寒暄,再談正事。科爾夫繞圈子,說明他也在掂量對手的分量。
繞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科爾夫話鋒一轉。
「常委員,希爾總領事,」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冷硬,「俄方的要求很簡單。第一,日本必須將元山日租界交給俄羅斯帝國。第二,日本必須賠償俄人在元山的全部損失和兵費。第三,嚴懲禍首。第四,日本必須派人去符拉迪沃斯托克,向皇太子殿下當面道歉。」
他頓了頓,目光在常德勝和希爾臉上掃過。
「限期三日。三日內得不到滿意答覆,俄軍將自行占領日租界。」
話音落下,大餐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希爾的臉色有點難看,目光直往常德勝那邊瞟。
常德勝卻笑吟吟地端著咖啡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就這些?」
科爾夫一愣。
就這些?這還不夠嗎?要再多的話,怕是日本人會和大清聯手……
常德勝見科爾夫不言語,笑著搖了搖頭:「男爵先生,您提出的要求,說實話,那是辦不到的。」科爾夫臉色一沉。
「至於您的威脅一一發兵占領元山日租界,」常德勝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請便。您儘管去占領。不過,這對俄羅斯而言,是不會有任何利益的。」
科爾夫冷冷地看著他:「難道你們清國還敢幹涉嗎?」
常德勝笑了,笑得很真誠。
「我大清朝廷會不會幹涉,我不得而知一一那是皇上、太后、中堂考慮的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而我,會辦朝鮮防務大臣,卻可以下令朝鮮咸鏡南道地方,禁運元山日租界。」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許一粒米。」
又伸一根。
「一塊煤。」
再伸一根。
「一兩肉。」
常德勝接著又道:
「也不會有任何朝鮮勞工,來元山伺候你們這些俄國老爺。」
科爾夫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你敢!」
常德勝往沙發背上一靠,笑得人畜無害:「您要不信,盡可以試一試。」
希爾適時開口了,他的德語和常德勝一樣流利。
「男爵閣下,元山是朝鮮北部重要的貿易港,每年進出口貨物價值近百萬兩白銀。如果被俄國強占,以至於無法正常運營,我國將會聯合相關利益國,進行聯合干涉。」
科爾夫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眼神里的那股子傲慢,消退了不少。
英國如果拉著法國、大清、德國、美國一起干涉,那元山的事兒就鬧大了。就算俄國還能賴在元山,也不可能獨占了。都是列強,「列強不走空」的道理都懂,來都來了,不得撈一把?
常德勝見科爾夫不言語,也沒「窮追猛打」。他其實不反對俄國進元山,只不過沒到那時候。甲午打起來了,才是俄國進場的時機。所以他得給俄國留著點口子。
他換了一副溫和的語氣:「男爵先生,元山問題的直接相關方有三個一俄國、日本、朝鮮。而調停方只有兩個一一大清和英國。其中大清是朝鮮的宗主,英國是日本的朋友。你們如果希望和談解決元山問題,不如也去找個列強當調解人。」
他頓了頓,看著科爾夫的眼睛:「法國、美國、德國,都行。咱們搞個六方會談,一起來講道理。元山事件,我可是親眼見證的.. . .你們俄國其實是占著理的,沒有必要把有理變成沒理。」科爾夫沒接話。
但他心裡在分析。
常德勝說日本的朋友是英國。還說大清則和朝鮮是一夥兒的。又說元山事件的「理」在俄國一邊。還讓俄國也去找朋友………
這意思很明白了。
大清是願意讓俄國占點便宜的。只是英國太強勢,要幫日本拉偏架。如果俄國能找個可以平衡英國影響力的列強,那大清是願意讓俄國從日本手裡拿下一部分在元山的利益的。
這說明,常德勝和大清是可以爭取的,沒有必要都得罪死了。
科爾夫斟酌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我需要向皇太子殿下報告。」他說,「需要用你們的電報局。」
「沒問題。」常德勝答得乾脆,「清租界的電報局,男爵先生隨時可以使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一一組織六方會談需要時間。在會談的準備階段和會談期間,元山租界也不能一直停運。這可是個每年進出口貨物價值近百萬的大口岸,朝鮮三大口岸之一,總是封鎖著也不妥當。」
科爾夫眯起眼睛:「你想說什麼?」
「不如這樣。」常德勝緩緩道,「我在元山日租界內,為貴國的海軍步兵安排駐地。貴國的海軍步兵,則將碼頭交給中立的朝鮮新建親軍負責。作為交換,只要元山港口可以恢復運營,元山的日租界當局,可以為貴國艦隊提供煤炭、淡水和食品補給。」
他看著科爾夫:「男爵先生,您覺得如何?」
科爾夫沉默了好一會兒。
碼頭交給朝鮮親軍一一那是元山真正的主人,根據情報,他們實際上受清國控制。俄國保住了面子(有駐地),拿到了實惠(補給)。日本暫時保住了碼頭的所有權(雖然是朝鮮親軍在管)。清國(常德勝)拿到了港口恢復運營的實際利益。
除了日本。俄國和清國都有利可圖. . .看來這個常德勝真正想坑的還是日本。
「我需要請示皇太子殿下。」科爾夫重複了一遍,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強硬了。
「應該的。」常德勝笑著站起來,「男爵先生,請隨我來,我帶您去電報局。」
科爾夫站起來,整了整軍服,朝希爾微微頷首,然後跟著常德勝走出了大餐間。
段祺瑞跟在最後,一言不發。
他走出艙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高升號大餐間裡那張還擺著三杯殘咖啡的桌子,心裡默默地想:六方會談?常振邦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一套套的,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他搖了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海面上,那四艘灰色的俄國軍艦依然靜靜地泊著。
元山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雷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