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日本的「總統」 銀子和炮!(求月票)
西曆1891年7月24日,上午。元山碼頭,雨。
雨已經下了幾天了,這會兒並不大,淅淅瀝瀝的。空氣潮濕得很,仿佛可以擰出水來。
常德勝撐著把油紙傘,立在碼頭上,清布長衫的下擺上已經濺了一圈泥點子。他旁邊站著曹錕、王占元這兩個「直系干將」,還有日本駐朝鮮公使大石正巳、英國駐漢城總領事希爾(禧在明),還有個朝鮮大鬍子,穿著身朝鮮和淮軍混搭的戎服,腰裡別著把武士刀,無論是戎服還是武士刀,都看著有點潦草,怎麼看怎麼像拚夕夕買的。
這大鬍子名叫李祖淵,官拜朝鮮新建親軍左營監督、咸鏡南道兵馬水軍節度使。說白了,就是袁世凱訓練出來的朝鮮版「北洋軍頭」,是閔妃一系的人。前兩天剛走了官運,如今是整個咸鏡南道朝鮮軍隊的一把手了。
但這會兒,這位朝鮮節度使,臉上的表情卻比天上的烏雲還他娘的難看。
他盯著遠處的那幾條俄國兵艦,咽下口唾沫,壓低聲音,用口音很重的漢語對常德勝說:「常大人,那、那些俄國船. . ..不會開炮吧?」
常德勝瞥了他一眼,心說:你那麼大一個節度使,就慫成這樣?他嘴上則打起了包票:「你放心,他們要打早打了,等不到今兒。」
不過這位李大節度還是不大放心,又吞了口唾沫,沒敢再說話。
他身後站著二百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朝鮮新建親軍士兵,還有幾十匹矮馬,被朝鮮士兵牽著,馬背上還馱著準備裝貨的空籮筐。邊上還蹲著百十名從附近村里征來的民夫,一個個都縮著脖子、淋著雨,也不敢吱聲。
常德勝收回目光,往海面上望去。
一條黑色的貨輪,正從那幾艘俄國兵艦旁緩緩駛過。如果能湊近去看看,就會瞧見船艄上刷著三個白色大字:「開洋丸」。
那幾艘俄國軍艦,就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跟睡著了似的。
常德勝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兒。
這條「開洋丸」是俄兵把碼頭管理權移交之後,第一艘抵達元山的外國商船。船上不光有常德勝辛辛苦苦騙來的錢和炮,還坐著個日本外交大臣,模本武揚。
常德勝上輩子就知道這位仁兄。
這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是日本歷史上唯一一個「共和國總統」!
對,就是總統,雖然當時被翻譯成了「總裁」,可那就是正兒八經的總統!
話說當年德川幕府倒閉,這個模本他不甘心,帶著一幫舊幕府軍跑到北海道,鬧起了獨立,搞了個「蝦夷共和國」(屬於「蝦獨」),還當選總裁(其實就是總統)。還正兒八經地幹了125天,才兵敗投降。而就是這麼個分裂日本、自任總統的「蝦獨分子」,兵敗投降之後居然沒有被殺頭。不僅沒殺,還被特赦出來,又出仕當官,還官運亨通,一路當上了外務大臣,還有從二位官途和子爵的爵位。常德勝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還有他自己,幾位北洋大總統,他都見了。還在德國遇見了魏瑪共和國的大總統興登堡。現在又來了個「日本唯一大總統」。老子還真是有總統緣啊!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忍不住咧開了。
他那麼高興,當然不是因為這個模本,而是開洋丸的船艙內裝著的14萬日本龍洋(折合白銀10萬兩)和6門阿姆斯特朗6英寸大炮、3門15公分克虜伯大炮,外加1800枚炮彈。
騙錢騙炮的買賣,終於開張了!
不容易啊!
常德勝正琢磨著要怎麼再接再厲呢,就遠遠瞧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開洋丸的懸梯上第一個走了下來。
那人打著把黑傘,身材高大,目測一下,少說一米七五往上。在這年頭的日本人裡頭,絕對算是鶴立雞群了。他身後還跟了群小矮人,一番襯托之下,都顯得高大魁梧了。
大石正巳湊到常德勝身邊,低聲道:「常會辦,那位就是模本大臣了。」
常德勝「哦」了一聲,邁開步子就往棧橋上迎了過去。
希爾和大石都跟著他一起上前。
曹錕和王占元都沒動。曹錕舉起望遠鏡,警惕地盯著遠處那幾艘俄國兵艦,看了好一會兒,確定依舊沒什麼動靜,才長長吐了口氣,轉頭對李祖淵道:「李監督,分一半人警戒,剩下的準備搬東西。」李祖淵連忙點頭:「是,曹大人。」
「另外,」曹錕補了一句,「常大人的恩典,把東西運回清租界後,每人都有一塊日本龍洋,當官的每人十塊,你拿五十塊。」
這筆賞錢其實是曹錕幫著這幫朝鮮人爭取來的。這位「曹三傻子」在收買人心這事兒可一點都不傻!李祖淵一聽,眼睛都亮了。
他一年的俸祿才五六十兩,常大人一出手就是五十龍洋,跟著著上國大人幹活,不吃虧啊!他大聲應道:「是!」然後轉身就去安排了,嗓門那叫一個嘹亮:「都聽見了嗎?搬完東西,每人一塊龍洋!動作快點!」
碼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常德勝沒回頭管這些,他已經走到了棧橋上,和那個高大的日本男人臉對臉了。
這模本武楊,五十多歲年紀,頭髮鬍子都花白了。但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眼窩微陷。這位長了一張很「脫亞入歐」的臉。也難怪有人說他是日本最不像日本人的外交官了。
模本也瞧見了常德勝。
這位日本外務大臣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開口就是流利的德語:
您是常會辦吧?我是日本國外務大臣模本武揚,很榮幸見到您。」
常德勝打量了一番這個「前總統」。心裡嘖了一聲:這德語,比老子的還正宗啊!
他也微笑著握著模本的手,同樣用德語回道:「大臣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十分榮幸。」模本笑著點了點頭:「我聽德國回來的朋友說,你是普魯士戰爭學院的高材生?」
「比不了大臣先生,」常德勝笑道,「您在荷蘭遊學時,我還沒出生呢。」
模本哈哈大笑,換上了漢語:「中華果然文明夙開,世出英傑啊!」
常德勝也換了漢語:「貴國幕末以來,才是真正的人傑輩出。而在幕末英傑之中,閣下也能算首屈一指的人物。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這話可是有幾分真心的,當總統和分裂日本這兩件事兒,他一個人都幹了!
還能有誰?
模本聽了這話,笑容更深了幾分,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既然你我皆是東亞之英傑,今次當為東亞民族之利益共同奮鬥。當使西人明白:東亞,乃是東亞人之東亞!」
常德勝心裡冷笑一聲。
這個「日本的總統」,長了張「脫亞入歐」的臉,嘴上卻是個亞洲主義者. . ...演技不錯啊!但常德勝臉色卻不露分毫,笑道:「吾正有此意!」
他側過身,一指日租界方向:「大臣閣下,請!」
模本卻沒有急著走,而是轉過身,朝身後那群「小矮人隨員」招了招手,用日語喊了一聲:「大倉君!人群中鑽出兩個人,打著一把傘。
其中一個穿著西服,正是常德勝在天津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倉喜十郎。另一個.. .…
穿著件紫色和服,梳著髮髻,正是大倉晴子。
常德勝的目光和她對了一下。
晴子朝他嫣然一笑,微微欠身。
常德勝心裡直犯嘀咕:這丫頭怎麼也來了?
模本武揚沒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笑著介紹道:「常會辦,這位是大倉組朝鮮支店的支配人,大倉喜十郎先生。你要的十四萬龍洋軍費,就是大倉組墊付的。大倉先生一直心繫東亞大局,聽說元山的事情,非要親自來看看。」
常德勝心心裡罵了一句:心繫東亞大局?我看是心繫日本的殖民大局吧?
但他嘴上說的是:「大倉先生高義,在下銘記於心。」
大倉喜十郎鞠了一躬,一臉誠懇地說:「常會辦客氣了。大倉組也不是白白貢獻,外務省已經將元山租界的碼頭、倉庫都交給大倉組經營...以後,大倉組在元山的生意,還請常大人多多關照。」哦. ...那是得「多多關照」。
常德勝心想:看來以後還可以繼續騙錢騙炮!
想到這裡,他又瞄了一眼大倉晴子。
而晴子也在看常德勝,四目一對,馬上露出了溫柔的一笑。
模本武揚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拍了拍常德勝的胳膊:「常會辦,老夫為你備了一份薄. . . ...不值什麼錢,就是本書。」
常德勝一愣:「哦?大臣先生太客氣了。不知是何物?」
「一套英文原版的《萬國公法》。」模本笑道,「老夫當年在彼得堡和俄國人扯皮,靠的就是這本書。老夫還用毛筆在書頁上批了幾句。聽說你的英文也很好,也喜歡研究《萬國公法》,正好給你。」常德勝心道:雖然我會「騙照會」,但是這本什麼《萬國公法》的,我還真沒看過。而模本武揚親手批註過的英文原版....的確值得一看!!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大臣先生厚贈,晚輩定當仔細研讀。」
模本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了常德勝的肩膀,看向遠處那幾艘灰色的俄國軍艦,眼神變得有點複雜,用漢語一字一頓地道:「鯨波萬里鎖寒雲,同棹何曾各有機;唇齒徒勞說東亞,西洋劍氣暮沉沉!」怎麼還念上詩了?
常德勝真是接不住了.....他前世就是一畫圖的土木狗,作詩.. …..不會啊!
不過他還是能聽懂這個模本在念叨什麼?他這是跑元山這裡來打「亞洲主義」的旗幟,想用這個「主義」來忽悠常德勝!
好在作詩,常德勝不行。主義,他還是略懂一些的。
而且他還知道,日本人脫亞入歐的態度之堅決,直到一百多年後,也沒有絲毫動搖,甚至更加堅定。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碼頭上,朝鮮士兵已經開始從「開洋丸」的船艙里往外搬東西了。
第一個木箱從船艙里吊了出來,落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曹錕走過去,用刺刀撬開箱蓋。
銀白色的光芒在陰雨天裡閃了一下。
全是龍洋!一枚一枚,堆得滿滿當當。
曹錕伸手抓了一把,然後又讓銀元從他的手心裡嘩啦啦落回箱子,這聲音清脆得讓人精神一振。「一箱五千枚!」大倉喜十郎用漢語對常德勝喊道,「這是第一箱,還有二十七箱!」
常德勝嘴角翹了一下。
十四萬龍洋,折合十萬兩白銀。
振字營一個兵月餉是四兩,一千五百人,一個月就是六千兩。十萬兩,夠養十六個月的。加上英國佬給的五千英鎊加每月三到五萬兩的朝鮮海關協餉,一下算不明白了,但可以養很久了。
當然,不能光發軍餉,還得買糧、買彈藥、修工事、日常訓練.. .但不管怎麼算,這筆銀子都夠他在元山紮下根了。
他正算著呢,碼頭上忽然響起一陣更大的動靜。
大炮開始卸船了。
第一門克虜伯炮從船艙內緩緩吊起,套著炮衣,看不清品相。炮很重,吊臂嘎吱作響,纜繩繃得筆直,好像隨時會扯斷似的。
段祺瑞和田中玉站在碼頭外的一座二層樓上,遠遠看著那門炮被套上馬車,在四匹馬的拖拽和七八個朝鮮士兵、民夫的推動下,緩緩駛向清租界。
「十五公分後裝線膛炮·. . .」段祺瑞自言自語,聲音里不知不覺有了點兒佩服,「真的被他騙到了!田中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門炮:「有了這批大炮,俄人想要拿下元山,可就沒那麼簡單了!」常德勝就站在碼頭旁,親眼看著裝滿銀元的箱子和這一門門大炮,被從元山碼頭拉走,往清租界而去。當最後一門英國產的6英寸大炮被從元山碼頭上拖走的時候,常德勝才吐了口氣,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他可不會把這九門大炮都擺在元山…. .…元山,有三門克虜伯炮意思一下就夠了。其餘六門6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大炮和三門從李鴻章那裡「借」來的12公分大炮,以後找機會拉去平壤和鎮南浦。再加上英國佬承諾的九門6英·. ....在未來的朝鮮戰場上,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他轉過頭,對模本武揚笑道:「大臣閣下,請吧。清租界已經備好了薄酒,為您接風洗塵。」模本點了點頭,打著傘,邁步向清租界走去。
大倉喜十郎和晴子跟在他和常德勝身後。
同一時刻,俄國太平洋艦隊旗艦「阿佐夫號」的艦橋上。
科爾夫男爵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一隻手搭在欄杆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身後站著列昂季耶夫上校,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這位上校捏著拳頭,活像被常德勝搶了六個月的軍餉。
「男爵閣下,九門15公分級的大炮!」列昂季耶夫咬著後槽牙說,「日本人這是在武裝元山的清軍。日清聯手的傳間....恐怕是真的!」
科爾夫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日清聯手?
科爾夫男爵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日清走得越近,俄國就越不敢造次. . . .剛才要是幾輪齊射轟過去,那就是清國和日本推到一塊兒去了。
現在的俄國. . .必須要分化日清,然後才能各個擊破!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給符拉迪沃斯托克發電報,就說日本外務大臣已於今日抵達元山,並同船攜帶大口徑炮九門. ..日清同盟恐有成真之可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建議立即尋求德國為調停人,展開六方和談。建議邀請德國駐天津領事比洛伯爵擔任調停特-使...他可是一位真正的中國通。」
列昂季耶夫愣了一下:「男爵閣下,我們還要和他們談?他們在抓緊每一分鐘加強元山的武備啊!」「當然要談!」科爾夫說,「不談,我們就會面對一個團結起來的東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