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李鴻章:太后,老臣……做不到啊! (求月票)
第142章 李鴻章:太后,老臣……做不到啊! (求月票)
太后,老臣……做不到啊!
這句話就像一根魚刺似的,卡在李鴻章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是真的做不到啊!
日本那邊全國上下勒緊褲腰帶搞軍備,一年的海陸軍費加起來有兩千大幾百萬日元,折合成白銀早就過了兩千萬兩。
兩千萬兩銀子啊!
而他北洋呢?
海防經費名義上一年四百萬,南北洋平分,北洋這邊只能拿到兩百萬。翁同龢的戶部還年年打折,實際上能到手的也就一百三四十萬。一百零二個營頭的淮軍要養活,一年沒三百萬根本不夠!可實際到手的不足二百五十萬。如果不算那筆違約漲關稅漲出來的防俄費,北洋陸海軍一年能捏在手裡的銀子滿打滿算都不到四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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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萬對兩千萬,那可是一比五啊!
李鴻章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有點苦苦的,像是在喝中藥。
他賣命的大清朝,一年的軍費帳面上可有四千多萬兩,聽起來是不少了,比日本還多一倍,但錢去哪兒了呢?八旗兵、綠營兵,這倆加一塊就是三千大幾百萬兩了。那麼多銀子,就養了幾十萬根本不打仗的廢物。
而剩下的六七百萬,才是花在還能上戰場的練勇身上的,而淮系分到的銀子,就是這六七百萬當中的不到四百萬。
就這點銀子還得摳出一點來,給朝廷上下打點,給太后孝敬,給清流堵嘴......
有時候李鴻章真的懷疑,那西太后重用自己,根本不是看重自己的能耐,純是想找個要錢少、能背鍋、能糊弄事兒的便宜承包商。
他還記得同治九年那會兒,天津教案剛平,東西兩宮把他叫了去。慈禧當時是這樣和他說的:「以後北洋的事兒,你就多擔著點兒。」
他當時還以為這是信任自己,自己有能耐,要大用了,後來才明白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活兒你干,錢你自己想辦法,出了事你擔著。
這一「擔」就是二十多年。
一開始還好,那時日本人還沒起來,俄國隔著個西伯利亞也沒能力往遠東派出大兵,他的北洋還能裱糊。
到了這兩年就不行了,日本人在那不停地擴軍備戰,特別是海軍,跟瘋了一樣買船造船。他本來還覺得能靠北洋艦隊鎮住日本人,直到他聽了常德勝的建議,花錢從德國訂了一條八千噸的賀壽艦,才知道大事不好。
本來以為能用一條船換幾年安寧,結果日本人二話不說就定了一條一萬噸的鐵甲艦。
他們想幹什麼?那真真是明明白白擺著了。
等日本準備好了,一旦打過來,他的北洋、他的淮軍能擋得住嗎?
指定擋不住啊!
他心裡清楚得很,四百萬兩銀子養出的軍隊,怎麼能擋得住兩千萬兩銀子養出來的軍隊?除非日本海陸軍和八旗兵一樣廢物。
如果擋不住,那就是一世裱糊毀於一旦,他李鴻章辛辛苦苦糊了三十年的大廈,一仗就能給干塌了。
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條陳——常德勝這小子是給他遞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是關東鐵路總公司。
有了這國中之國一般的鐵路總公司,北洋就有了自己的錢袋子,有了自己真正能控制的地盤。
不用再看翁同龢的臉色,不用再跟戶部磕頭,不用再為了幾十萬兩的缺口去求爹爹告奶奶了。
他這個拚命做官的李鴻章,又怎麼能拒絕這麼好的辦法?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太后,老臣……做不到啊。」
這次做不到的是拒絕常德勝遞過來的救命稻草!
雖然這稻草不一定能救北洋的命,但總比沒有的好。
籤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張佩倫、周馥、盛宣懷他們三個都看著李鴻章,看著這位老人家的臉色漸漸的變得有些猙獰……
盛宣懷第一個開口了,他是三個人裡面最懂錢的,招商局、電報局、開平礦務局,都是他一手操辦起來的。常德勝那條陳策他在來天津的路上就看了,一路都在琢磨。
「中堂,」盛宣懷放下茶碗,「常振邦的法子看著是拆東補西的騰挪之術,但實際上是用一條鐵路把關外的土地、樹林、礦產都變成能為我北洋所用的銀子。」
他頓了頓:「那些土地、樹林、礦產在鐵路開通之前不值什麼,荒地一片,朝廷看不上,也懶得管。但鐵路一通,地價就得翻十倍,沿線的煤礦、鐵礦運出去就是錢,大連灣那個港口建成之後就是北洋的門戶。這些資產加起來,別說兩三千萬,就是五六千萬都打不住。所以,中堂您不用擔心洋債和那些南洋華商的銀子還不上,有這些地兒在那兒撐著,還不上就拿土地去抵,洋人和南洋的商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李鴻章沒有說話,但眉頭微微鬆了一點兒。
周馥接著開口了,他是李鴻章的大管家,管了北洋二十年的錢袋子,當家的嘛,就知道柴米貴。
「中堂,」周馥說,「這幾年咱北洋軍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難過,當兵的拿不起軍餉,當官的沒有油水,軍紀沒法整頓,訓練又沒人去管。去年,北洋武備學堂的畢業生分配到隊伍上,說底下當兵的連隊列都不會,您說這仗要怎麼打?」
他嘆了口氣:「日本、俄國現在又咄咄逼人,日本的海軍越來越強,俄國在西伯利亞的鐵路修得熱火朝天。再過十年,人家的鐵路就修到黑龍江邊了,咱們的兵還在這兒餓肚子。中堂,如果想要有一戰之力,就得好好整頓,而要整頓,沒銀子可不成啊。」
李鴻章看了一眼周馥,話或許是沖了,但意思很明白——得加錢!
北洋的陸軍、海軍都得加錢!
張佩倫最後開口:「中堂,」他搖了搖扇子,「咱北洋這些年是拿著三四百萬兩銀子,擔著三四千萬兩的責任。咱之所以還能勉強維持,還不是因為能自開鐵路、自辦工商、自己找銀子找出路嗎?這早就是慣例了。」
李鴻章點了點頭,這話說到他心坎里去了。開平煤礦、輪船招商局、天津電報局,哪一個不是他自己想辦法辦起來的?朝廷給的那點銀子夠幹什麼呀?
不過這一次,是要辦個國中之國......
張佩倫接著說:「而今朝廷又把督辦關東鐵路的差遣給到了您,不就指著您能自己想轍嗎?戶部拿不出錢,太后要過壽,翁叔平還會卡脖子。他們自己辦不了,就讓您來辦,幫您辦成了,他們有用人之明;辦砸了,是您辦事不力,這買賣怎麼做都不虧。」
李鴻章哼了一聲:「你倒是看得明白。」
「中堂,我看常振邦替您想的轍不錯。」張佩倫說,「至少能讓英國人和德國人都滿意。英德都滿意了,其餘各國的洋人們就鬧不出什麼大事。還能讓南洋的商人放心。咱北洋在關東鐵路總公司上的權越重,人家就越放心。至於朝中宮中,咱們想辦法打通關節就是了。」
李鴻章抬起頭:「怎麼打通?」
張佩倫早就想好了,搖著扇子道:「太后不放心,那關東鐵路總公司的總辦,咱們不舉薦外人擔任,舉薦太后最貼心的奴才恩佑。他是內務府的奴才,太后最信得過。總辦給他當,太后那邊就不會覺得這關東鐵路總公司是咱北洋的私產,至少一開始不會有這想法。」
他頓了頓,又道:「清流會找咱們的麻煩,那咱們就拉上個他們找不了麻煩的人來當官股會辦。張南皮、劉憲帥的人都可以拉進來,實在不行,中堂您可以舉薦曾重伯主任這個官股會辦。」
李鴻章眼睛一亮:「曾重伯?」
張佩倫點了點頭:「曾重伯是曾文正公的長孫,進士及第,翰林編修,還是您的侄孫女婿。讓他出任關東鐵路總公司的官股會辦,湘系人馬肯定是支持的,那是老帥的親孫子,誰能反對?在湖廣地頭上當總督的張南皮也不能反對,要不然多得罪人。而有了湘系和張南皮的支持,清流和外人都不能說什麼了。他們信不過咱們北洋,還信不過曾家人和湘系?就算真信不過,也不能說。」
李鴻章的手指輕輕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曾重伯,這個棋子用的確實妙。曾文正公的牌子,在湘系和清流那裡都好使。而且曾廣鈞自己就是進士加翰林,算是清流圈子裡的人。」
他重重點了點頭:「好,總辦就推恩佑,會辦就推曾重伯,咱們就這麼辦。」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佩倫:「現在就只剩下太后這一關了,要怎麼過?」
張佩倫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兒恐怕得兵分兩路。」
「什麼意思?」
「一路是錢。」張佩倫說,「得退了明年及以後年份的關東鐵路的朝廷撥款,一年200萬,全都給西太后過生日修園子。太后手裡多了200萬,自然就高興了。」
李鴻章皺了皺眉:「鐵路公司的銀子從哪裡來?」
「全用防俄經費、商股、借貸。」張佩倫說,「常振邦不是說了嗎?250萬的防俄專項做官股,南洋的商股跟進,南洋銀行和英德銀行的貸款兜底。朝廷的那200萬撥款本來就不夠,要拿這錢還得求爹爹告奶奶,而且拿了朝廷的銀子,朝廷里那幫人就能來管頭管腳,咱們自己搞銀子都不方便,還不如不拿。」
李鴻章想了想,問:「那第二條路呢?」
張佩倫笑道:「這條路得讓常振邦去闖。」
「讓他去闖?」
「對。」張佩倫說,「得讓太后、皇上都明白,他們滿人的龍興之地,十年後就要丟了。這話您不能說,您是老臣,是封疆大吏,說了就是危言聳聽,就是別有用心。但常振邦能說,他是剛剛從元山戰場上下來的新銳,手裡還有戰績,元山那一仗,他可是打死了200多個俄兵的。他說話,太后和皇上不能不信,也不敢不信。」
李鴻章沉默了許久,最後揉了揉眉心:「好。」
他說:「就讓常振邦進京。」
……
次日午後,總督衙門偏廳。
常德勝坐在一張花梨木的椅子上,手裡端著碗茶。茶已經續過三回,顏色淡得快接近白水了。
袁世凱在旁邊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嘟嘟嘟」的聲響。
羅興蘭靠在窗邊,翻著一張英文報紙《中國時報》,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外。
這時,門帘一挑,張佩倫進來了。
常德勝放下茶碗,趕緊站起來。
張佩倫擺擺手,示意他們都坐下,自己則在主位上落了座,開口道:「中堂已經決定了,關東鐵路總公司.....得辦。」
常德勝心裡那塊石頭「咣當」一下落了地:謝天謝地,北洋這盤死棋終於要走活了。
雖說關東鐵路總公司是個長期項目,兩年十個月後發生的甲午戰爭也許派不上大用,但那可是工業化的基礎啊!
如果他沒記錯,歷史上九一八之前,東北是全國唯一一個有對外貿易盈餘的地區,每年的出口總額占全國出口總額的四分之一還多。這還是東北工業底子沒起來的情況,要是加上本溪的鋼鐵、撫順的煤炭,沒準就成了中國的魯爾區。
張佩倫繼續說:「總辦人選中堂打算用恩佑,他是內務府的人,太后的心腹。官股會辦,中堂準備推曾重伯,曾文正公的長孫。」
常德勝心裡飛速轉了一圈:總辦是滿人,那就是個吉祥物了。官股會辦則是湘系的招牌,曾國藩的孫子。至於商股會辦和底下的幫辦,不用說也知道都是北洋的人。李鴻章這手玩得還是挺漂亮的,面子是朝廷的,里子都是北洋的。
將來他常德勝和袁世凱要接掌關東鐵路總公司,也簡單,只要把那滿人總辦攆走就行了。
張佩倫看著他:「現在只剩下太后這一關了。中堂和我們商量了一下,這一關得你和慰亭去闖。」
常德勝和袁世凱對視了一眼。
袁世凱問:「怎麼闖?」
「面見太后。」張佩倫說,「告訴她老人家,東北十年之內就要丟了......俄國人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一旦修好,東北就會丟。這話我們說不得,你們能說。」
常德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幼樵先生,那您呢?您在關東鐵路總公司打算擔任什麼角色?」
張佩倫愣了一下。
他當然想在關東鐵路總公司謀個實權會辦,可問題是官股會辦得朝廷任命......
常德勝看著張佩倫:「您是所謂的『馬尾罪臣』,太后卡著不放,您這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就只能在天津乾等著。」
張佩倫沒有說話。
常德勝往前探了探身子:「幼樵先生,我倒是有個主意。要不您當商股會辦吧?商股會辦是商人保舉的,不是朝廷任命的。南洋那邊我去說說,他們是信得過您的。您當商股會辦,太后她老人家可管不著。」
張佩倫愣住了。
袁世凱在旁邊一拍大腿:「振邦老弟說得對!幼樵先生,這商股會辦是商人推舉的,朝廷管不著。您以商股會辦的身份實際掌握關東鐵路總公司,中堂放心,南洋放心,您也能放開手腳干出一番事業。」
張佩倫望著眼前兩人,心裡明白這二位是想和自己結盟。
而且,誠意滿滿!
他站起身,朝常德勝和袁世凱拱了拱手:「振邦、慰亭,這個情我記下了。」
常德勝也連忙起來回禮:「幼樵先生,您可別這麼說。公司辦好了,北洋有錢了,我和慰亭大哥在朝鮮才有底氣,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袁世凱也起身道:「除了幼樵先生,如今北洋還有誰能鎮得住關東鐵路總公司的攤子?這會辦非您莫屬啊!」
張佩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出了偏廳,去向李鴻章報告了。
等他走遠了,袁世凱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振邦,咱今天推了張幼樵一把,這可是個天大的人情。」
常德勝沒有接話。他知道出來混是要還的,特別是人情。
他現在推張佩倫去當這個商股會辦,自然是想要張佩倫還自己的人情——譬如關東鐵路總公司的警巡幫辦,馮國璋就挺合適的;還有大連商埠的警巡營統帶,可以讓商德全來干。
拿定了主意,常德勝扭頭對袁世凱道:「慰亭大哥,收拾收拾,該咱們進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