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沙俄威脅論!(求月票)
第143章 沙俄威脅論!(求月票)
光緒十七年八月二十三,西曆1891年9月25日,未時正。
北京東直門,關廂口又堵了幾輛糧車,排在路邊,車把式們蹲在地上抽旱菸。城門洞裡能看見幾個戈什哈的身影,腰裡都別著柯爾特洋槍,一看就是九門提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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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要出城的八旗子弟被堵在關廂口,領頭的圓臉胖子提著鳥籠,正要嚷嚷,被旁邊一個戈什哈抬手攔了:「瓜二爺,勞駕等一刻。榮中堂正在瓮城裡迎人,馬上就好。」
「迎誰呀?那麼大排場?」瓜二爺探頭就往裡瞅。
「北洋的常大人,就是那個人稱『得勝巴圖魯』的,在朝鮮打死200多俄兵的那位,這回帶了20個旗人子弟回來復命了。」
瓮城裡頭,兼著兵部尚書的榮祿穿著一品大員的補服,站在箭樓的台階下。面前是20個下馬列隊的騎兵,個個都是紅纓帽、馬褂,斜挎著哈乞開斯步槍,腰裡還別著柯爾特左輪和雁翎刀,刀柄上都系著黃帶子。
這20人,腰板筆直,一動不動,看著都神氣。
榮祿背著手,在那20個旗人子弟跟前來回走了一圈,從領頭的溥顯開始逐個掃過去,專看細節:紅纓帽戴得正不正?馬褂扣子齊不齊?槍帶斜挎的角度對不對?轉輪手槍別在腰裡穩不穩?他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是硬的,不是虛的。
榮祿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這些八旗兵能不能打兩說,至少軍容軍姿已經趕上李鴻章的清兵營了。
他回頭朝常德勝一點頭:「常會辦,真是辛苦了,這一幫小兔崽子,算是被你歷練出來了。」
常德勝心裡那叫一樂嗬,啥叫歷練出來了?不過就是在元山感受了點戰爭氣氛,跟俄人對峙了幾天,真正的元山之戰都沒敢帶他們,萬一真學會點什麼可怎麼辦?
那一仗的含金量可是相當高的!
後來他又讓赫斯曼和沃爾夫岡在平壤訓練了他們一個月,練了下德語口語和隊列,現在隊列和軍姿總算是能看了,但他嘴上可不能這麼說。
「中堂過獎了。」常德勝拱拱手,「主要還是這些旗人子弟底子好、天分高,隨便一練就成了,卑職當年在武備學堂時候都沒他們強。」
榮祿哈哈大笑:「你少來這套,老夫還不知道他們?離開北京的時候,一個個還得有僕人伺候呢,這才多少日子?滿打滿算都沒三個月。」
常德勝也笑了:「中堂,三個月夠了,只要肯練,三個月能練出個樣子來。」他頓了頓,指著隊列里最精神的那人,「中堂,在這20人中,溥顯之最為突出,這次元山之行,不管是接管租借還是與俄人對峙,他都參與了,表現很好。卑職回頭寫份推薦信,推薦他去柏林軍事學院深造,以他的聰明,等兩年後學成歸來,帶一個營的新軍都沒問題。」
榮祿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小子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腰板挺得比旁邊幾個都直。榮祿點了點頭:「溥顯之?同文館出去的那個?黃帶子正是。」
榮祿走過去拍了拍溥顯的肩膀:「小兔崽子不錯啊,還不謝過常會辦?」
溥顯趕緊朝常德盛行禮:「謝常會辦栽培。」
「常會辦是學生的老師。」
常德勝連忙擺手:「別叫老師,叫我振邦就行了。到了德國好好學,別給咱大清丟人。」
溥顯用力點頭。
榮祿一揮手:「走,別都在這兒站著了,去衙門坐坐,今晚上東來順,老夫請吃涮羊肉,人人有份。」
溥顯和那20個騎兵齊刷刷行禮:「謝中堂!」
步軍統領衙門正廳,榮祿、常德勝、袁世凱三人分賓主落了座,戈什哈奉上茶後退了出去。榮祿喝了口茶,放下茶碗。
「常會辦,你在朝鮮栽培那20個小子的事,做得很不錯,老夫這裡記你一功。」
常德勝趕緊拱手:「中堂言重了,那是卑職應該做的。」
榮祿擺了擺手:「客套話就不說了,老夫問你個事,天津那個六方會談,你怎麼看?能談成嗎?」
常德勝心裡一動:榮祿問這個……估摸著還是怕老毛子的!
「中堂,六方會談必成。」
「哦?」榮祿眉頭一挑,「這麼肯定?」
「中堂,元山之戰,俄人損失了過二百人,堪稱慘重……」常德勝掰著手指頭算,「這一方面當然是我大清將士用命,另一方面也說明俄人並沒有做好準備。既然沒有準備好,那自然就打不了。打不了……就得和了!」
他頓了頓,又說:「可西伯利亞鐵路還在修!等鐵路修通了,六方會議談出來的條約,那就是廢紙。中堂,俄人的條約,什麼時候算過數?」
榮祿沒說話,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
袁世凱這時候開口了,一口河南腔,聽著就實在:「中堂,振邦說得不孬。卑職在朝鮮這些年,跟俄人打過不少交道。他們對土地,對出海口,對深水不凍港這些,有一種執念!」
榮祿看了袁世凱一眼:「慰亭,你也覺得俄人靠不住?」
袁世凱很肯定地點點頭:「中堂,六方會談能穩住個三五年,但十年後,等西伯利亞大鐵路修好,俄人一定捲土重來。這事兒,卑職在朝鮮看得真真兒的。」
榮祿沉默了一會兒,又看向常德勝。
常德勝說:「中堂,十年後,俄人再來,可就不是幾百上千了。」
榮祿的核桃停了:「是多少?」
「十萬!」常德勝伸出倆巴掌。
「十萬?」榮祿嚇一跳,然後又定了定神,「不至於吧?從歐俄調兵到遠東,隔著上萬里的西伯利亞,十萬大兵過得來嗎?」
常德勝正色道:「中堂,您忘了西伯利亞大鐵路了?這條鐵路從莫斯科一路修到海參崴,全長一萬六七千里。修通了,俄皇從聖彼得堡調兵到黑龍江邊,個把月的事兒。歐俄那邊,俄皇手裡有百八十萬大兵,調十萬到遠東,對他們不算什麼。」
「中堂,振邦說的沒錯。」袁世凱一臉憂色,河南腔里還帶著股子沉重,「俄人的那條鐵路,不就是為這個修的嗎?要不然他們費那勁兒幹嘛?真為了開發什麼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誰信啊!歐俄土地上,還那麼多地兒荒著呢!」
榮祿皺眉了。
俄人這些年可是逮著大清宰了又宰的!
要說他們轉性子了,打死他都不信。
常德勝的目光從榮祿臉上掃過,知道他的「俄國威脅論」榮祿已經聽進去了,於是又加把勁兒:「中堂,您有所不知。光緒三年到四年那場俄土之戰,俄人在巴爾幹就投了二十五六萬兵,打了快兩年,把奧斯曼揍得割地賠款。再往前,乾隆五十八年波蘭怎麼沒的?俄普奧三家分了三次,第三次俄人出了十萬兵圍華沙,波蘭就亡了。那都是打歐洲人……打起咱們大清,只怕更狠啊!」
更狠?
榮祿心道:波蘭都叫俄人瓜分了三次,都瓜分亡了……更狠?難道俄人也想瓜分了大清?
「可咱們如今……在東北有多少兵?」常德勝一臉的憂國憂民,接著給榮祿敲警鐘,「吉林那邊,能扛槍的不到一萬。黑龍江沿岸,能用的不過六千。奉天練軍加淮軍協防,頂天兩萬。加起來三萬出頭……還是帳面。真打起來,頂用的不知道有沒有一萬?」
他頓了頓,又說:「還不光是東北。外蒙那邊情況更糟……烏里雅蘇台將軍手下實戰的兵,撐死三四千。庫倫、科布多更薄。喀爾喀四盟帳面也就兩萬來散兵,弓馬還行,槍是老式火銃。可等西伯利亞鐵路通到赤塔,離恰克圖就三百里。俄人從赤塔調騎兵,十天就能到庫倫城下。外蒙一丟,張家口就懸了,京畿西側就露了……中堂,您守九門,這帳您比卑職算得清。」
榮祿的核桃「咚」一下按在桌上。
他被常德勝說的臉色都白了……外蒙和東北要真都被俄人占了,俄人下一步是不是要入主中原,定鼎北京了?
好熟悉的局面啊!
常德勝沒停,繼續嚇唬:「中堂,咱們跟俄人,不是沒打過。雅克薩那回,康熙爺費了多大勁才把俄人趕過黑龍江?可後來呢?《尼布楚》讓了外興安嶺以北,《璦琿》和《北京條約》一口氣讓了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按照洋人的算法,那是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同治到現在這二十三年,俄人從咱們手裡拿走的,比東北加新疆還大。」
他聲音壓得更低:「中堂,您覺得他們吃飽了嗎?」
榮祿沒說話。
「沒吃飽。他們就沒有吃飽的時候……這個,歐洲那邊都知道的。」常德勝說,「那條鐵路,就是沒吃飽的證明!在準備下一口呢。」
常德勝說完,花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榮祿的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忽然開口:「常會辦,你說俄人十年後必來……那咱們這十年,能幹點什麼?」
常德勝等的就是這句。
「中堂,卑職斗膽說一句……得練新軍,歐式的新軍。」
榮祿眉頭一挑:「練歐式新軍?」
「對。」常德勝說,「中堂,那二十個旗人子弟,三個月能練成那樣。如果朝廷把他們送去德國學習軍事……兩年之後,就是二十個能當營官、哨官的……到時候,他們一準能為朝廷帶出一支歐式新軍的。」
榮祿沒說話,核桃轉得慢了。
常德勝說的「新軍」,顯然是指京旗新軍了。不過他是漢人,這話也就只能點到為止,說多了犯忌。
但是練旗人新軍的事兒,的確說到他榮祿的心坎里去了。那二十個小崽子,要是真能練出來,哪怕一人帶個一二百京旗兵,那也能拉出四千京旗歐式新軍了。
不過這個歐式新軍,北洋好像已經在練了……就是眼前這個常德勝在挑頭,聽說準備先練五六千!
如果朝廷在這個時候又要練京旗新軍,那李鴻章會不會進一步跟進,把他的五萬多淮軍,全都改成新軍?
到時候北洋豈不是更強了?
這事兒,還是得從長計議……
榮祿琢磨了好一會兒,才說:「新軍……老夫得想想。」
常德勝又說:「中堂,光練新軍還不夠,還得有鐵路。」
榮祿抬起頭:「鐵路?」
「對。」常德勝說,「中堂,俄人的西伯利亞鐵路,十年後就能修到黑龍江邊上。到時候,歐俄的大兵,一個月就能到黑龍江對岸了。咱們呢?咱們的關東鐵路也得搶時間……十年之內,必須修到黑龍江邊。」
榮祿眉頭一皺:「十年?從天津修到黑龍江?那得多少銀子?」
「銀子的事,李中堂想搞個關東鐵路總公司,官督商辦來解決。」常德勝說,「官股做引,商股跟進,實在不行就把這次咱違約漲關稅漲出來的銀子,全部投進去。關鍵是……得搶在俄人鐵路修通之前,把咱們的鐵路修到邊境!哪怕早幾個月,也有利於布防築壘啊!」
榮祿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手裡的核桃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常德勝:「常會辦,你說的這些……新軍,鐵路,都是要銀子的。銀子從哪兒來,你剛才說了個大概。但老夫還得問你一句……你憑什麼覺得,那關東鐵路總公司,能搞到這麼多銀子?」
常德勝笑了:「中堂,這事兒您放心。李中堂那邊,已經有章程了。畢竟東北有煤有鐵有荒地……只要朝廷點頭,允許關東鐵路總公司優先開發鐵路沿線的林木、礦產、荒地……就不怕沒有商股,有了足夠的商股,這事兒就能辦。」
榮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輕皺:「常會辦,你的意思是,這個關東鐵路總公司……還要管鐵路沿線的林木、礦產、荒地開發?」
常德勝點點頭:「只有如此,才能籌集到足夠的商本。」
榮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思索了一會兒:「常會辦,你說的這些,老夫記住了。新軍的事兒,老夫會好好想想。鐵路的事兒……老夫再找人商量商量,如果各方面都沒什麼意見,老夫也能支持。」
常德勝、袁世凱都站起身,躬身行禮:「謝中堂。」
常德勝走出步軍統領衙門,準備去東來順赴宴的時候,已經是日近黃昏了。
袁世凱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振邦,你剛才那番話,把榮中堂嚇得不輕啊。」
常德勝笑了笑:「慰亭哥,不嚇唬嚇唬他,他能鬆口嗎?就是嚇了,也沒全松。」
袁世凱也笑了:「你啊……行。這事兒辦成了,咱哥倆在朝鮮,就更有底氣了。」
常德勝沒接話。
他望著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盤算著:榮祿這邊算是鬆了些口了。他說要找人商量,估計是湘系和清流。
現在就看曾廣鈞那邊了……得快點啊!
唉,時間緊啊!
現在距離甲午戰爭爆發,已經不到兩年又十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