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今天誰贏了?(求月票)


  第149章 今天誰贏了?(求月票)

  西曆1891年10月20日。天津,英租界,利順德大飯店。

  常德勝到的時候,利順德門口掛了四盞大紅燈籠,門童換了新制服,連那對銅獅子都擦得鋥亮。

  今兒的確是個好日子!關東鐵路總公司那筆一千五百萬兩的銀團借款合同,等會兒就要在這利順德大飯店裡面簽了……這可是歷史性的時刻啊,以後說不定要上歷史課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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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邦,傻樂著幹嘛?中堂都進去了。」

  袁世凱在旁邊拍了下身邊那個臉上的笑容都沒地方堆的常德勝,笑嘻嘻的和他一前一後進了大廳。

  大廳裡頭已經站了一片人了。

  北洋這邊:中堂李鴻章穿了一身青色便袍,沒戴帽子,花白的辮子垂在腦後,正跟盛宣懷在說些什麼,臉上是難得一見的鬆快。張佩倫站在他旁邊,滿臉都是喜色,再沒了往日的那種隱約的壓抑,正和北洋官鐵路局的總辦楊士琦在那商量著什麼事情。

  銀團那邊:滙豐的嘉謨倫,約莫四十來歲,瘦高個兒,穿一身灰色西裝,一看就是個倫敦金融中心的派頭。德華銀行那邊,來了個姓舒馬赫的,三十多歲,一頭金髮,個子很高,戴著個金絲邊眼鏡,中文說不太利索,正比劃著名和旁邊的羅興蘭在討論著什麼。羅興蘭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西服,沒打領帶,手裡還夾著根雪茄,看見常德勝和袁世凱進來,就笑著沖他倆點了點頭。

  洋大人那裡:華爾身和禧在明站在一塊。華爾身那張臉還是前兩天那副剛吃了蒼蠅的表情,禧在明在旁邊跟他低聲匯報著什麼。德國的公使巴蘭德也從北京跑來了,是個白髮老頭兒,跟老比洛站在一塊。娜塔莉穿了身墨綠色的裙子,站在比洛旁邊,看見常德勝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這娘們兒今兒倒是安分。

  赫德也在。這總稅務司大人,花白鬍子剪得整齊,正在向李鴻章走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朝廷和盛京那邊,是盛京將軍榮祿領頭。他正瞅著簽字台那邊,恩佑和曾廣鈞都站在他身後。恩佑是正白旗漢軍的包衣奴才,今年五十來歲,看著挺精明的,就是臉兒白得有點過,估摸著是這兩天都沒睡踏實。曾國藩的大孫子曾廣鈞也來了,今天沒有穿官服,一襲青布長衫,手裡捏著把摺扇,看著倒是有點青年才俊的模樣。

  「振邦、慰亭,過來。」

  李鴻章招了招手,常德勝和袁世凱趕緊過去。

  李鴻章掃了他倆一眼,低聲問:「準備好了?」

  「回中堂,都準備好了。」袁世凱回答。

  常德勝也點點頭:「中堂放心,條款前兒夜裡又對了一遍,盛杏蓀、羅瀾舫、嘉謨倫、舒馬赫都在場,一字沒差。」

  「那就行。」

  李鴻章點點頭,轉身又和剛湊過來的赫德聊去了。

  ……

  簽字台是一張長條形的紅木桌,鋪著暗紅的絨布。九份合同一字排開,每份都厚得像半塊磚頭似的,中英德三語對照的封皮上印著「關東鐵路總公司英德南洋銀團借款合同」。

  六把高背椅子在桌後擺著,恩佑、曾廣鈞、張佩倫坐左首三把,他們都是朝廷和北洋的人。

  對面還擺了三把椅子,分別坐著嘉謨倫、舒馬赫、羅興蘭,他們代表的是三家銀行。

  盛宣懷清了清嗓子,站在桌側:「時辰到了,請吧。」

  恩佑第一個提起毛筆,手稍微有點抖。

  那可是一千五百萬兩啊!

  他管廣儲司的那幾年,經手的最大一筆,也就是頤和園的木料錢三十萬兩,還得拆成幾個月報。

  今兒這一筆就是一千五百萬,還是拿去給北洋建什麼國中之國的……雖說一切都在老佛爺掌控之中,可這種事兒誰知道呢?萬一真出點什麼,他是總辦,字是他簽的,印是他蓋的,吃瓜落的第一人,可不就是他嗎?

  他瞅了一眼榮中堂,榮祿在觀禮席的第一排,手裡攥著倆核桃,朝他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儘管簽,出了事......有我!

  恩佑心裡卻跳了一下。出了事,榮中堂肯定還是有的,但他這個當奴才的還有沒有就不知道了。

  誰讓他是包衣奴才?

  他吸口氣,提起毛筆,在第一份合同的內頁第一行,立合同人這個名目後,寫下了「關東鐵路總公司總辦恩佑」這幾個大字……

  合同一共九份,等到恩佑簽完之後,一旁的曾廣鈞又捧出個硬盒,盒子裡裝著關東鐵路總辦官印。恩佑拿起他的官印哈了口氣,眼睛一閉,開始蓋章,一份蓋一下。

  簽名加蓋章,真是沒跑了!

  恩總辦這邊完了,曾廣鈞這個官股會辦是第二個簽字的。他是翰林出身,字跡工工整整,「官股會辦曾廣鈞」幾個字寫下來,筆畫都沒走樣。

  張佩倫第三個,他提筆就簽,不慌不忙。他可是李鴻章的女婿,這種場面見太多了。

  對面,嘉謨倫、舒馬赫、羅興蘭三個銀行代表,也都提著鵝毛筆,在那兒不慌不忙地簽字。

  常德勝站在觀禮席的第二排,挨著袁世凱,伸著脖子看著那六個人一筆一筆地簽字。

  看到所有的合同都簽完了,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算真的落了地。

  這一千五百萬兩的銀團貸款,讓關東鐵路公司這個國中之國就算是落地生根,徹底穩固了!

  不算北洋拿關東鐵路公司股份質押的那六百萬,光是用來修鐵路、開礦、建港、駐商埠、造鋼鐵廠的三千萬盤子(一半貸款,一半自籌),只要砸到實處,那一個最基本的工業體系就算搭建起一半了。

  而且常德勝替北洋選的那些項目,都是有很大把握盈利的,特別是本溪湖的煤鐵聯營......那可是優質的焦煤挨著高品位的鐵礦石,生產成本比灤州項目還低不少。光是靠價格戰都能把小日本家的鋼鐵項目打包送走!

  眼下,小日本和大清之間,也是有協定關稅的,也是百分之五!

  常德勝心裡盤算著,本溪湖的煤鐵聯營設計產能,生鐵五萬噸,鋼兩萬噸,這還是頭期,往後還能不斷擴產。

  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距離1914年,還有23年。23年,夠本溪湖和灤州出多少噸鋼了?

  有了這個工業底子,到時候中國怎麼都能上桌吃點好的了。

  當然,前提是本溪項目和灤州項目別讓小日本和俄毛,還有八國聯軍給拆了......

  他心說:甲午、庚子、日俄這三關。關關要命啊......不過還好有我在,問題不大。

  甲午那關還有兩年零九個月。駐朝新軍那一萬兵額已經到手。關東鐵路總公司的警巡隊還能有幾千.......榮祿的八旗新軍說是也能有一萬。

  就這些新軍,再加上老淮軍,怎麼著都能和小日子打個僵持不下吧?

  只要能僵持住,兩邊下注的英國佬一準會因為虧得吃不消,出面叫停。

  至於庚子年那關,那就得看老李頭會不會因為甲午沒打好,被那幫旗人老爺聯合清流趕下台了?

  他瞄了眼李鴻章。

  老李頭這會兒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正跟赫德說著什麼,手還在那比劃著名,三根手指高高翹著,大概是三千萬的意思吧?

  今兒應該是老頭子辦洋務那麼多年來最高光的一天了。可惜啊,您老人家被韃子朝廷各種拖後腿,想要過好甲午那一關,實在不容易啊!

  要是真過了,那我們北洋武備系,高低都得給您老人家再加身黃衣服。

  若是過不了,哼,這關東鐵路總公司的盤子就是我的了。

  榮祿想接手?先問問銀團答不答應,再問問我們北洋武備系手裡的槍炮答不答應!

  ......

  同一時刻,榮祿也正盯著簽字台看。

  這位盛京將軍今兒心情不錯,和俄人合作練兵的事情,太后那裡已經允了。一万旗兵,三年時間,俄國教官,還有東直門那些傳教士當翻譯。

  喀西尼昨兒在俄國領事館裡又跟他碰了一次,細節都定了,要不了十年,頂天三年,他榮祿麾下就能有一萬俄式八旗精銳了。

  到時候這關東鐵路總公司的事,他至少得管三成。

  他又瞅了瞅李鴻章,真箇是老了。站在那兒說話久了,還得身邊人去扶他一下。

  李鴻章忙活了三十年,攢下的家底:淮軍、水師、鐵路、煤礦、電報、招商局、鐵廠,這一攤子一攤子的,說到頭還是得有人接。旗人裡頭能接的,除了他榮祿還有誰?

  他的目光又掃到了袁世凱和常德勝身上。袁世凱今兒穿得整齊,圓滾滾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只鴨子,這人哪裡是他榮祿的對手?

  常德勝那小子倒是有點難對付,那一萬駐朝新軍的兵額給得多了,他可是真的打敗過俄人的,是在德意志學到真本事的。

  今後一定得給他使點絆子,最好把他永遠釘死在朝鮮那疙瘩。

  榮祿心裡琢磨,明兒的六方會談上,得讓俄人、倭人都能在朝鮮插上一腳。

  元山給俄人當冬季停泊港,甲山銅礦給俄德合辦,倭人那邊......最好能讓他們在釜山也駐點兵。

  只要姓常的被牽在朝鮮那爛攤子裡,八旗就贏定了!

  ……

  華爾身站在觀禮席最邊上,手裡夾著雪茄,卻沒有點燃。

  他今個有點噁心,好像正在吃屎,而且還得假裝自己是最大的贏家,因為自己吃了最多的屎!

  大英帝國在東亞的布局,本來是扶著日本人去牽制俄國人,可局勢發展著,日本人眼看就要跟北洋打起來了。而北洋又和德國、南洋綁在了一塊,俄國人又在這當口和榮祿勾搭上了,搞得英國不得不入局大清,去扶植北洋,幫他們搞那個什麼關東鐵路總公司......這算什麼?大英帝國扶植的兩個「抗俄小弟」,眼看著就要自相殘殺了!

  另外,他直到幾天前才搞清楚,這個鐵路總公司到底在搞些什麼項目?

  除了那條從山海關一路修到旅順、大連的鐵路,居然還有個什麼本溪湖煤鋼聯合體!

  北洋已經在灤州搞了一個煤鐵聯營了,那兒還在建設,遼東這邊又來一個,也是煤礦、鐵礦緊挨著的煤鐵聯營廠。

  這兩個項目要是成了,大清的生鐵產量怎麼都能超過15萬噸,鋼材說不定能有個三萬五萬的,這可能還是第一期。

  華爾身心裡那本帳也算得很清楚:15萬噸生鐵,3萬噸鋼,這他媽什麼概念?日本全國的生鐵才1萬多噸,鋼最多幾千噸。大清這邊隨便搞搞,就是他們的10倍!

  這個「國中之國」,真要是讓北洋搞成了,往後的大清,不對,是這中國恐怕就不好拿捏了。

  他側頭看了眼禧在明,低聲道:「三年,約翰,給他們三年時間,這個關東鐵路總公司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大麻煩。」

  禧在明也低聲回答:「對俄國人來說是這樣,對咱們來說,也許是個不錯的投資機會......」

  「啪啪啪!」

  李鴻章帶頭鼓起了掌,那掌聲在大廳里響起來,觀禮的眾人也跟著拍。

  恩佑這個人形簽字機,已經簽完蓋完了合同,抬著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子。

  曾廣鈞則沖恩佑微微一笑,和說了句什麼話。恩佑「嗯」了一聲,臉色緩了點。

  加莫倫和舒馬赫則握了握手,然後又跟羅興蘭碰了杯子。而羅興蘭則轉頭瞅了常德勝一眼,笑著點點頭,還朝他招呼了兩下。

  常德勝沒有過去,只是站在原地,也拍了幾下巴掌,但沒使勁兒。他的心思已經轉到明兒的六方會談上了。

  六方會談談成什麼樣,直接關係到兩年多以後的甲午戰爭。他和袁世凱現在是朝鮮的「正副監國」,雖然大權在握,但是肩膀上的責任也挺重的。

  要真在朝鮮搞砸了,恐怕也不好交代。所以等六方會談的單子簽下來,他就得趕緊回朝鮮去準備戰爭了。

  「振邦。」袁世凱這個時候過來拉了他一下,「走,咱們去給中堂道喜。」

  常德勝嗯了一聲,就跟著袁世凱往李鴻章那邊去。路過榮祿身邊的時候,他又和這位榮中堂對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今兒個誰贏了?常德勝心裡清楚,榮祿不清楚,華爾身假裝不清楚。

  至於日本,常德勝心想:明天的六方會談上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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