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六方會談,老戲骨,炒地皮(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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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曆1891年10月21日,午後,天津英租界,工部局。
常德勝坐在榮祿左手邊的第二個位子上。面前那杯英國紅茶已經涼了。會議桌是長條形的,擦得鋥亮,都能照出人影了。桌子這頭坐著大清的代表榮祿、袁世凱還有他本人。那頭分別坐著俄國的喀西尼,日本的大鳥圭介和大石正巳,德國的巴蘭德和比洛,英國的華爾身和禧在明。金允植一個人坐在末端,代表朝鮮,但是一看就知道沒什麼發言權。
開局就是喀西尼這貨在嚷嚷,他說的是法國話,語速很快,嗓門又大。榮祿那邊帶著個總理衙門的翻譯,那小子姓黃,廣東人,三十出頭,廣東方言館出來的。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法語比較次,反正翻著翻著就滿頭大汗了。
「俄國僑民損失慘重啦。太平洋艦隊要在元山駐泊,呢個系底線......大清須賠27萬盧布,要查問常會辦。」
那姓黃的翻譯說到這兒,眼珠往常德勝臉上轉了轉,又道:「由俄國的差人詢問......」
的確是「方言館」出來的,說官話都要有「方言」腔啊!
常德勝倒是不慌不忙,他心裡明鏡似的:你們就演吧。先是俄方獅子大開口,然後再是榮祿據理力爭,一唱一和的就把朝鮮的利益給賣了。你們這一套,昨晚上娜塔莉都跟我說了。
想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榮祿。榮祿其實早就知道喀西尼說的是什麼了,但還是耐心聽著黃翻譯官把法語翻譯成廣東官話,這才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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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西尼公使,你這三條,本官得逐條駁斥。」榮祿伸出手指開始掰扯,「其一,元山駐軍。朝鮮乃大清之藩屬國,由大清駐兵保護,俄艦隊要駐元山,便是對大清宗主權之侵犯,這條沒得商量,是底線。」
「其二,賠款。元山一仗,是大清勝了,戰敗了賠款,戰勝了也賠款,那還打個什麼勁?俄國要不服可以再打過,不過,喀西尼公使,您可想好了,您那太平洋艦隊,」榮祿頓了頓,冷笑了一下,「是咱大清北洋艦隊的對手嗎?要是打敗了,那可就得是你們俄國向我大清賠銀子了。」
「其三,常會辦的責任問題。常會辦打勝了,打勝了有什麼責任?成王敗寇乃是東西方通行之公法!」
常德勝垂著眼,心裡嘀咕:榮中堂,您這是老戲骨了,演技沒得說,台詞編的也好......振振有詞啊!您不從事文藝工作,真是可惜了。
對了,按照娜塔莉昨晚說的劇本,接下去該她家老伯爵上台了吧?
果然,榮祿這邊才駁完,比洛老頭就清了清嗓子,開始背台詞了。
這老頭說的也是法語,慢條斯理的,由禧在明將其翻譯成漢語:「朝鮮半島之和平,來之不易,各國當共為之。若因元山小事,再起衝突,致各國利益受損,勢必引起干涉......」
常德勝端起涼了的紅茶,抿了一口:嗯,和昨晚娜塔莉說的一模一樣,全都能對上。還別說,這老頭背台詞的功力可以啊!
接下去,又該喀西尼了。
果然,比洛的話一完,喀西尼又上了,說的還是法語:「太平洋艦隊確需不動港停泊,元山的條件非常合適,這也是我們俄羅斯帝國的底線。」
這話一出,華爾身和禧在明的目光都投向了榮祿。
榮祿則陷入了長時間思考。這思考演得也到位,眉頭微蹙,手指敲著桌沿,敲了七十八下,才扭過頭,一臉猶豫地看著常德勝:「振邦啊,你是在元山打過仗的,俄艦冬泊之事,你怎麼看?」
滿桌的眼光都聚了過來。喀西尼眉頭緊鎖,大鳥圭介扶著圓眼鏡,華爾身拉長個臉,金允植則是臉色慘白,全都瞧著他。
常德勝也開始演。他放下茶杯,用斟酌的語氣道:「回中堂,卑職以為,俄艦隻是冬泊一下,倒也無妨,就怕俄人得寸進尺,借著冬泊要在元山修永備基地,那朝鮮東海岸就要姓羅曼諾夫了。」
他這話,前半句是給榮祿遞台階,後半句是說給英國人聽的:我常德勝是反對的,都是榮中堂要允。
榮祿「嗯」了一聲,轉回喀西尼:「喀西尼公使,大清可以允許俄國艦隊在冬季停泊元山,但有三個條件。一,俄國承認大清在朝鮮的宗主權;二,俄國保證不侵犯朝鮮領土領海;三,俄國不在朝鮮駐軍,不修基地,停泊期限只在冬季。可以嗎?」
接著,喀西尼又開始表演。只見他沉默了三秒,鷹鉤鼻子抽了抽,最後才勉強點頭:「可以。」
常德勝臉上的「怒意」立馬就來,眉毛擰著,目光狠狠地瞪著榮祿。這一「怒」,當然也是演給英國人看的:看到沒?我是反俄的,我是英國的好朋友啊,你們要繼續支持我。
華爾身和禧在明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但還是朝常德勝點了點頭,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榮祿還沒停,順著喀西尼的話又接著往下背台詞:「至於甲山銅礦,」他又假裝斟酌了一下,「俄、德二位若有意,可與大清合辦開採。這朝鮮北部的礦脈總得有人挖。」
常德勝臉上的怒氣更甚了,那當然也是裝的。
甲山銅礦的利益也有他一份,讓俄國在朝鮮東北部插一腳,也有利於將來甲午戰爭時引俄入朝。
而那邊喀西尼則嘆了口氣:「那......就這樣吧。」好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一個元山冬泊、一個甲山銅礦,都到手了,還演得跟真吃了虧似的。
常德勝心裡冷笑:俄人拿到了冬泊和銅礦,榮祿拿到了「盡力維護大清宗主權」的政績,各取所需嘛。
接下去,該英國人跳了吧?
可那兩個英國人卻不動聲色,原來他們是在等日本人先跳。
大石正巳果然拍案而起。
他們日本人已經給俄國人鞠過躬、賠過銀子了,大津事件、元山事件都過去了,所以現在可以放心大膽地拍桌子了:「榮將軍,根據條約,日本在朝鮮擁有最惠國待遇,可以利益均沾。艦隊駐泊、礦山開採,也得有日本一份。」
榮祿端起紅茶喝了一口,笑嗬嗬道:「大石公使,若有條約,自當遵循。甲山銅礦既然邀請了俄德共辦,自可邀請貴國,就俄、德、日、清四家合辦如何?」
大石正巳一愣。他本來是想借著最惠國待遇,取得朝鮮國內的礦山開發權的。沒想到榮祿順手把他拽進了甲山銅礦。甲山才多少銅啊,清、俄、德、日四家分,日本能分多少?怕是連湯都喝不了幾口了。
可大鳥圭介的腦子比他活,馬上接著道:「甲山既然四家合辦,那軍艦駐朝呢?釜山……日本海軍需要在釜山設軍港。這也符合《天津專條》所規定的共同防衛朝鮮之意。」
果然來了!
常德勝心道:俄國人剛退出去一點,你們就想往朝鮮鑽,果然是亡朝之心不死啊!
榮祿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那邊巴蘭德先開口了,說的也是法語:「德國海軍也希望在朝鮮鎮南浦港,獲得長期停泊權。」
接下去,華爾森也冷冷地道:「英國皇家海軍也要求同等權利。」
這是要赤果果的瓜分啊。
俄國要在元山的冬季停泊權,日本要釜山軍港,德國要鎮南浦,英國不要具體的港口,但要同等權利,估計是還沒想好要哪個。
金允直坐在末位,臉已經白得跟紙似的了。小小的朝鮮,這是犯了天條嗎?怎麼就引進來那麼多家列強了呢?
榮祿心裡,其實樂開了花。日本、俄國、英國、德國都進朝鮮才好呢。這樣,常德勝和袁世凱就得跟那麼多家列強周旋,哪兒還有精力來和他爭關東鐵路總公司的控制權。
不過這意思不能馬上表達出來,怎麼都得裝一下?只見榮祿皺著眉頭,一臉不甘心地說了句:「既然簽了條約,還是該遵守的......」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常德勝心道:該我表演了。
他嗯咳一聲,滿桌的目光都轉過來。
榮祿、卡西尼、大鳥、華爾申全都瞧著他。他在元山打贏俄國人的名頭,這會兒可比正牌的總理朝鮮通商交涉事宜大臣袁世凱還頂用。袁世凱今兒坐在榮祿的右手邊,端著茶,眼觀鼻,鼻觀心,就好像個胖跟班似的。
「榮中堂說的對。」常德勝開口了,「不過卑職斗膽問一句,俄國人只求冬季停泊元山港,日本人卻要設軍港於釜山,是不是太過了?」
榮祿轉頭看著他:「振邦,你看這事兒......該怎麼辦?」
常德勝起身,先朝榮祿一拱手:「中堂若信得過卑職,接下去這攤子可否由卑職代勞?」
榮祿等的就是他這句。
這攤子再往下談,就要談成個出賣藩屬國的黑鍋了!
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鍋能甩就甩吧。
「可以,」榮祿正色道,「我大清天朝上國,還是要言而有信的。接下去你就跟諸位公使商議,千萬別損了天朝上國的信義。」
「言而有信」這四個字,是榮祿給常德勝留下的條條框框,可別再談出個什麼「大清可以違約」.......那太嚇人了!
常德勝應聲「是」,轉身看向了日本公使大鳥圭介。
「大鳥公使,甲山銅礦就那麼點東西,清德俄三家挖得鏟子都碰鏟子了。再加貴國一家......」常德勝搖了搖頭,「真的擠不下。」
大鳥圭介眉頭一皺,看向常德勝。
「不如這樣。」常德勝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捲圖。那圖是他昨晚上在娜塔莉那裡熬夜畫的,底子是一張朝鮮地圖,上邊還畫了一條鐵路,標題是「釜山-大邱-漢城-平壤-義州縱貫鐵路規劃」。「要致富先修路嘛!」
常德勝的手指從釜山沿著圖上的紅線往北滑,划過大邱、漢城、平壤,一直滑到義州,然後又跨過了鴨綠江,接上了一條標著「關東鐵路」四個字的紅線。「這條路修通了,從釜山坐火車能到天津,能到北京。朝鮮的米、大豆、人參、礦產,走鐵路運到義州轉船就能出海;大清東北的煤、木頭、鐵礦也能從釜山出海。」他的手指在釜山那頭敲了敲,「這地兒日後就是連著大清、朝鮮、日本甚至俄國遠東地方的樞紐,趕上天津、上海,那是指日可待的事。」
「大鳥公使,你們日本有沒有興趣一起做這個買賣?」
大鳥圭介扶了扶自己的圓眼鏡,盯著那圖。
「鐵路自然是三國合資。」常德勝笑道,「大清、朝鮮、日本三家合資,德國、英國如果有意,也可以入點股。畢竟修鐵路這買賣穩賺不賠啊。」
大石正巳也湊到了圖前,手指戳在了大丘那段。「這段最先修?」
「當然,釜山到大邱,200多里平地多、山地少,比較容易修。再加上釜山港的擴建、商鋪的擴建,這兩個配套項目一起上馬,等鐵路一通,這港口、商鋪一準可以繁榮起來。」常德勝的手指又在釜山那頭畫了個圈,「所以呢,我有個小想法。釜山現有的清租界、日租界不如合辦,搞個釜山公共租界,循著元山的例子,再往外擴一圈,由大清、日本、大英共管。」
大鳥圭介的警惕性「刷」的就上來了:「元山公共租界那地方現在誰在實際控制?是大清在實際控制。名義上的清日共管,實際上是袁世凱和常德勝兩個人共管。」
「常會辦,」大鳥道,「元山公共租界現在由大清實際控制,釜山的共管……」
「哎,大鳥公使誤會了。」常德勝忙擺擺手,「釜山這個公共租界不搞元山那一套,搞商民自治。納稅到了一定額度的商人推選工部局,工部局自治,清日兩邊派監察,不派管事的,如何?」
大鳥和大石對視了一眼,常德勝這話的乾貨全在「自治」兩字——工部局由納稅人推選,釜山日商的人數、財力比清商、朝商多太多,推選出來的人多半也是日商的人,日本等於拿到了管理權。可常德勝怎麼會那麼好說話?
大石問:「清軍是否在釜山駐紮?」
「一兵不駐。」常德勝笑道,「公共租界的治安由工部局自行負責,可以自己雇巡捕,可以自己請顧問,還可以組織商團衛隊。我大清對釜山租界只有一個要求......」他的手指在釜山那裡圈了下,「原本清租界那百十畝地,依舊歸我大清駐朝鮮總理交涉衙門所有。新擴的這一圈,」他比了個「三」的手勢,「三成歸我大清衙門,剩下的日、朝、英協商著分。不過這三成的地段嘛,」他看了看大鳥,看了看金允植,又看了看華爾身,「得由我方、英方、朝方、日方四家協商定,總得挑個好一點的地段,是吧?」
......
10月21日的會談,終於結束了。
今兒的會談,進行得頗為順利,最關鍵的部分都談妥了,只剩下了「朝鮮鐵路」和「釜山地皮」這兩個大項目還懸空著......這兩個項目,已經不是大鳥、大石他們能拍板的,得讓日本內閣的老爺們決定了。
不過常德勝還是挺有信心的,他的餅都畫得那麼大了,還給小日子「登陸釜山」開了方便之門,再不上套,那可就太狡猾了。
常德勝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他瞥見了娜塔莉,她那扇子開著,扇面朝他這側,上面鉛筆寫了倆字,德文的:今晚......
他嘴角扯了下,車簾「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