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黃書(求月票)
第152章 黃書(求月票)
西曆1891年10月23日,上午。天津英租界工部局外。
《天津六方會議專條》剛剛簽完,這會兒墨水都還沒幹透呢。
常德勝就和袁世凱一塊兒走出了工部局的大門。
常德勝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都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嘎嘣響了一聲,然後又打了個老大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
「總算是簽下來了。」他笑著對身旁的袁世凱說,「這些日子可忙壞了,我得好好歇息兩天。」
袁世凱的精神頭倒是旺得很。這胖子背著手,搖搖晃晃地走著,臉上的笑容是怎麼都藏不住了:「歇兩天?振邦老弟,咱倆還有很多應酬呢,今兒下午咱們還得去拜訪榮中堂。他明兒就要回北京去和老佛爺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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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勝擺擺手,說:「不去了。都拜過那麼多次了,該送的禮也送了,該燒的香也燒了,還有什麼好拜的?」
他心道:該拿到的我都拿到了,銀子、兵額、鐵路、租界……一攬子全到手了。接下去猛猛干就是了,下次再見到榮中堂,老子就是擁兵上萬的大軍閥了,還巴結他幹嘛?
「慰亭大哥,我真得回家一趟,我這都兩天沒回了。」常德勝一臉歉意地對袁世凱說。
袁世凱一愣:「你家不就在天津?這兩天晚上也沒應酬呀,你咋不回家去?」
這不是和娜塔莉商量怎麼騙日本人錢嗎?這一商量就一個晚上……那是真累啊!
當然了,這話可不能和袁世凱說,常德勝就打了個哈哈:「嗨,有事,有事。榮中堂那邊你替我招呼一下,就說我偶感風寒了,過了病氣兒給榮中堂。」
袁世凱瞅了他一眼,心說你小子一準上哪風流快活去了!但他嘴上也沒追問,只是點點頭:「行行,你保重些。」
常德勝朝袁世凱拱了拱手,轉身就鑽進了自家的馬車。他的親兵頭子劉通海緊跟著探進半個身子,低聲問:「還去英租界的小洋樓嗎?」
常德勝擺擺手:「不去了,今兒回家。」
「是。」劉通海答應了一聲。
馬車很快滾動起來,常德勝就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心裡開始盤算。
這趟北京、天津之行,收穫可真是不小啊。
銀子拿到了,五十萬兩一年!還不用戶部撥付,直接從北洋抵押關東鐵路公司股份借出的款子裡劃。這筆錢是北洋向南洋銀行借的,走南洋銀行的帳,沒有部費,除了那點匯款的手續費都能全額到帳。
今年還是拿銀兩,從明年開始就是南洋銀行和北洋的「寶津局」(就是個鑄幣廠)合鑄的北洋銀元了。這事兒是南洋銀行向北洋放款的條件之一。
兵額也到手了,足足有一萬人!
那位直系二號馮國璋也是個靠譜的,這些日子還幫他拉來了三四十個北洋武備的老同學。
平壤那邊還有一百多個士官學員,現在由段祺瑞、吳鼎元、孔慶堂、雷振春還有赫斯曼和沃爾夫岡他們帶著,正在進行士官科目的訓練。單靠這二百多號人,其實已經可以把那一萬人的武裝給支撐起來了。
但常德勝現在不著急。
他想要的是「將為校(校長)有」的黃埔軍,不是歷史上那支「兵為將有」的北洋軍。
而這兩者最主要的區別就在兩個方面。
一是軍官培養體系。常德勝還記得,那個黃埔軍校光是在廣州時期就培養了八九千號人。這可是在短短几年之內完成的!
按照德國人的標準,一個師配400個軍官,這八九千人就足夠填滿20個師,還能富裕出一個總參謀部和一整個教官團。
而北洋武備學堂的效率就差太多了。就眼下這個辦學規模,就算辦到八國聯軍打過來,估計也沒培養出1000人。
扣掉那些死了的,改行的,剩下的那些人一個師都不見得能支撐起來。
就靠這麼點人,支撐起北洋六鎮那麼多軍隊,它能不兵為將有嗎?這點人頂天填滿中高層,下面從軍官到士官都是空的,只能靠上面的軍官從行伍中提拔......提拔誰,不提拔誰,或是誰有資格,誰沒資格,全都是上面的軍官說了算!
憑什麼不任人唯親?
常德勝在心裡下定了決心,這黃埔軍校必須大辦特辦,眼下搜羅起來的幾十個武備生,就先讓他們當教官。而已經招募到的一千幾百個北洋大兵,都得把他們當成軍官和士兵的苗子來培養。袁世凱負責招募的那1500個河南人,到了以後,也一樣,當成軍官士官來培養。其中優秀的都可以進入軍官班繼續深造。
在甲午之前,不說培養出八九千個「南浦生」,三四千還是需要的,其中能當軍官的至少要有1000人。其餘的得達到能當士官的標準。
這樣一來,「南浦生」就能支撐起兩個師的規模,外加上一個參謀團和一個教官團。
將來南浦軍校遷回國內以後,也能一屆一屆的辦下去。
而第二個區別,就是一個能讓人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的主義了。
北洋軍光知道吃誰家的飯、穿誰家的衣,就為誰家賣命。要照這個路子辦出一支常家軍,那還是北洋軍閥的老路,倒也能完成推翻大清朝的歷史使命,但其他就顧不上了。
必須有一套能夠凝聚人心的主義......哪怕不那麼進步,只要能搞到「黃埔軍」的水準,就足夠應付「甲午」、「庚子」、「日俄」這三關了。
可這主意要從哪裡來呢?常德勝有點為難了。
他肯定不能教底下的士兵忠愛新覺羅的君、愛大清朝的國啊!
這都是榮祿要教的,自己是要保中國不保大清的。
那教什麼呢?教「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嗎?
好像也不行啊,還沒到那時候呢,真要那麼喊了,恐怕底下那群武備學堂的同學也得炸毛。
眼下還是得遮遮掩掩一下,該怎麼遮掩呢?要不去找些早被大清禁了的反書?
等等,大清禁的反書都有哪些?哪些的危害又特別大?得找人問問。
可找誰呢?
想到這裡,馬車停了,劉通海從馬背上翻下來,替常德勝拉開了車門兒。常德勝還沒來得及下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振邦,你可回來了。怎麼樣?會談辦的還順利嗎?」
這是他老哥常德全。
常德勝的眼睛一亮。這事兒別人不知道,他老爹他老哥還能不知道嗎?世襲的典吏從小到大都在衙門裡長大。大清朝的文字獄,歸根結底不都得他們去辦嗎?
他們要不知道什麼是反書、禁書,那怎麼辦文字獄?
想到這裡,常德勝趕緊從馬車裡鑽出來,一把拉住哥哥的手:「會談已經妥了,《天津六方會議專條》已經簽了。小弟我馬上就要啟程去朝鮮練兵了!」
他拉著兄長的手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問:「哥,問你個事兒......你知道朝廷一共禁了多少書嗎?」
常德全一愣,隨即笑道:「當然知道啊,一共兩千八百五十五種。」
「啊,那麼多?」常德勝吃了一驚,「都是些什麼書?哪兒能搞到?」
從大清朝的禁書名錄裡面找「反書」,總是沒錯的。
常德全一臉壞笑:「你要看禁書啊?這個哥哥我最懂了,最好看的禁書有《金XX》、《肉XX》、《燈草XX》、《杏花天》......」
「什麼?這都是什麼?」常德勝趕緊打斷,「我才不看那些!我要的是......」
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總不能和他哥說:我要看反清復明的禁書吧?
就在這時候,羅靜柔已經拉著晴子從院子裡迎出來了。
雖然常德勝連著兩天夜不歸宿,可羅靜柔這巨富婆卻沒一點要發脾氣的模樣兒......這麼好脾氣的巨富婆,這麼就讓常德勝給遇上了呢?
和巨富婆一起的晴子,現在已經換上了和靜柔一樣的客家女人的衣裳,乍一看還真像個廣東來的小媳婦。她大概是聽見了「禁書」兩個字,一臉好奇地問:「老爺,禁書,什麼禁書呀?」
旁邊的羅靜柔接話道:「應該都是一樣的吧?」說著還笑吟吟地對常德勝道,「沒想到老爺喜歡這些書啊!」
常德勝哭笑不得:「靜柔,秀妍,別瞎說了!我說的是正事兒!我得知道我的駐朝新軍官兵有哪些書是不應該看的......以免他們被荼毒了心智!」
他扭頭對哥哥說:「大哥,你有沒有禁書的清單?」
「有啊。」常德全笑得賊兮兮的,「父親那裡有......要不要拿給你品鑑一下?看看會不會荼毒那誰的心智?」
常德勝瞪了他一眼:「快去把清單給我拿來。對了,天津衛這裡,有地方可以買到清單上的禁書嗎?」
羅靜柔和晴子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常德全也愣了:「二弟,你真要看?」
常德勝一本正經:「當然。我心智堅定,不怕那些。」
常德全一指劉通海:「劉大哥有路子,你就是想看《黃書》,他都能給你搞來!」
「黃......黃書?」常德勝心說:清朝就有「黃書」的說法了?
一旁的羅靜柔好奇地問:「什麼《黃書》?好看嗎?」
常德勝剛想說「那不是女人家能看的」,常德全這個嘴上沒把門的就跟他弟媳道:「那書可夠勁兒啊......不是一般人敢看的!」
那得多黃啊......
常德勝心說。
羅靜柔還那兒問:「誰寫的?」
肯定不是好人寫的......常德勝心想。
「王船山寫的。」常德全道,「此書被收錄在了《船山遺書》之中。早年是誰看誰殺頭的禁書!」
「啊......」常德勝愣住了。
王船山?王夫之啊!
羅靜柔吐了吐舌頭:「那還是別看了,保命要緊。」
「不怕不怕,」常德全笑道,「現在這書是要禁不禁的了。」
「為何?」常德勝問。
「因為曾文正公在同治年的時候,出資刊印了《船山遺書》,其中也包括《黃書》。」常德全笑道,「這誰還敢殺啊!」
的確不敢......曾國藩推崇的《黃書》,那湘軍不得人手一冊?
「劉大哥,這《黃書》我得好好看看,你馬上就去找,找到了直接派人送我屋裡!」
吩咐完了,常德勝拉著羅靜柔和晴子,往自己院子裡去了,
......
一個時辰後,常德勝已經洗好了澡,換了件居家的衣服,正坐在書桌前。
晴子站在他身後,一雙小手不輕不重地給他捏著肩膀。
羅靜柔在一旁泡功夫茶,動作嫻熟,燙杯、洗茶、沖泡,一氣嗬成。
常德勝捧著那本《黃書》在看,眼睛就沒離開過紙面。
這書......的確夠勁兒!
「可禪,可繼,可革,而不可使夷類間之」——這話的意思就是皇位可以禪讓、可以繼承、可以革命,就是不能讓外族坐上去。
常德勝在心裡頭把這個意思翻來覆去嚼了兩遍,越嚼越覺得對味。
他忍不住低聲念了出來:「中國財足自億也,兵足自強也,智足自名也……」
晴子在身後一邊給他捏肩,一邊悄悄豎著耳朵聽。她聽不太懂,但見常德勝念得認真,就沒敢出聲。
羅靜柔端著茶盞在旁邊坐下,歪著頭看他的表情:「振邦哥,這書好看嗎?」
常德勝抬起頭:「好看,太他媽好看了!」
他心說:這不就是我要找的「主義」嗎?三民主義什麼的,現在喊還太早,底下的武備同學聽了也得炸。
但這個不一樣,這是王船山寫的、曾國藩掏錢刊印的。曾國藩是誰?大清一等毅勇侯,死後諡號「文正」,朝廷供進賢良祠的。他刊印的書,誰敢說是反書?
常德勝想到這兒,忽然樂了。
他翻了翻書頁,琢磨著:王船山把「夷夏之防」寫得這麼硬,曾國藩這個大奴才居然花錢把它印出來了……可轉念一想,咸豐那十年,曾國藩從一介在籍侍郎變成手握數萬湘軍的統帥,咸豐對他那是要糧不給糧、要權不給權、要官不給官,還時不時拿捏他一下。
換他常德勝是曾國藩,那就不是印本「黃書」了,而是黃袍加身,反他娘的了!
「這老曾估計是被咸豐給折騰惱了。」常德勝低聲嘟囔了一句。
羅靜柔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常德勝合上書,拿在手裡掂了掂,「這書我得帶去朝鮮。」
他抬起頭,看著羅靜柔:「靜柔,你說......如果我讓南浦新軍的軍官們都讀這本書,會怎麼樣?」
羅靜柔眨了眨眼:「那不是禁書嗎?」
「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常德勝把書封面朝上亮給她看,「曾國藩刊印的《船山遺書》裡頭就有這一本。誰敢說曾國藩刊的書是反書?」
羅靜柔琢磨了一下:「……那倒是沒人敢。」
常德勝心說:這不就結了?打著學習曾國藩主張的旗號,讀王船山的書。誰要敢說這書有問題......那就是說曾國藩有問題。說曾國藩有問題,那湘軍、淮軍得一起炸......
他越想越覺得這路子走得通。
「靜柔,秀妍,你們先出去一下。」他說,「我得把這書再看一遍。」
羅靜柔放下茶盞站起來,拉了晴子一把,兩個女人一起出去了。
門一關上,常德勝就重新翻開《黃書》,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心說:主義這事兒,還是得一步步來。
先把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的主義裝上,讓軍官們知道什麼叫「天下為公」、什麼叫「華夷之辨」、什麼叫「以天下為己任」。等他們腦子裡有了這些東西,將來再往裡填更加進步的內容就容易了。
他拿起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