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困於器、困於法、困於勢!(求月票)
第153章 困於器、困於法、困於勢!(求月票)
西曆1891年11月1日,天津塘沽碼頭。
常德勝站在碼頭邊上,迎著呼嘯的海風,眯著眼睛看著前面那條灰黑色的輪船。這是一條「老熟船」了,就是那「高升」號。
他上一次去朝鮮赴任,就是坐的這條船。當時船身上披著怡和洋行的標記J&M,船名用的是威妥瑪拚音「Kowshing」。現在這些洋文全都沒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端端正正的兩個漢字「高升」。
常德勝心裡嘀咕了一句:「高升號啊,高升號。你在歷史上可是被日本人擊沉的,1000多條人命陪你葬在了海里,這輩子跟著我混吧,高低得讓你活過甲午戰爭。」
「高升」號邊上,穿著淮軍號褂的大兵們正排著隊登船,隊伍拉得老長,從碼頭一直延伸到棧橋那邊。每個人都背著行李卷和步槍,有的還拎著竹籃子,裡頭叮叮噹噹,也不知道裝了什麼?
曹錕的大嗓門隔著100多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一個上啊,別急,別搶!行李和步槍都背好了,上了船按分配的艙位坐好,別他娘的到處亂竄!」
常德勝順著聲音望過去,發現曹錕身邊還站著個熟人——快半年沒見的商德全。商德全身後跟著幾十個矮個子青年,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看著精瘦但精神頭十足,一瞧就不是北邊的人。
這些肯定都是南洋來的知識青年。跟著商德全北來,準備進入南浦軍校的......都是「金主委培生」啊!
常德勝剛要過去打招呼,耳朵旁就響起了羅靜柔的聲音:「振邦,告訴你個好消息,『高升』號現在是咱家的了。」
常德勝扭頭一看,就看見羅靜柔到了他身邊,臉上帶著表功似的微笑,手指著「高升」號,就跟指著自家新買的宅子似的。
她旁邊還跟著晴子,這丫頭手裡捧著個帳本,笑盈盈道:「靜柔姐真厲害,只花了八萬二千兩銀子,就從怡和洋行手裡買下了『高升』號。我和靜柔姐姐算過了,『高升』號以後就專跑鎮南浦到天津的航線,一定可以賺大錢的。」
她翻開帳本,跟報菜名似的念道:「除了老爺的軍需,還可以往朝鮮運綢緞棉布、日用百貨、食品調料、鐵料洋灰,保證堆得滿滿的。從朝鮮運出來的有高麗參、海產乾貨、牛皮藥材、大米大豆,也不會走空,一趟來回就能賺上一二萬兩的淨利。」
晴子和巨富婆的生意經倒是不錯的,在天津衛和鎮南浦之間當倒爺,不,是倒娘,一準是賠不了的。
因為這鎮南浦眼下還沒正式開埠呢!常家獨一份的買賣!另外,駐朝鮮的新軍大營也會設在鎮南浦,大幾千的官兵,就是極強的消費力啊!
這買賣還能幹賠了?
常德勝有點詫異地看著羅靜柔。巨富婆倒是跟他說過要買船這事,當時他也點頭了,反正是用巨富婆的嫁妝,不花自己的錢。白嫖嘛,他最擅長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辦妥了,這才多少天呢?他們這次滿打滿算,也就在天津待了兩個來月。
這巨富婆的執行力夠高的!
晴子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後,現在儼然成了巨富婆的得力助手。
有她倆合作,那常德勝以後可就有福了。
他笑著問:「這事兒就是你和晴子兩個人辦下來的?」
羅靜柔搖搖頭:「這怎麼可能?」
她扭頭吩咐晴子:「去把葉掌柜叫來。」
晴子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就去了。不一會兒,她帶回來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穿著灰布長衫,走路一瘸一拐的,還拄著手杖。到了常德勝和羅靜柔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羅靜柔指著他說:「他叫葉阿福,家裡是開僑批局的,因為上次坤甸事變,他家的僑批局賠了不少銀子,腿也瘸了,好在沒有讓顧客受損失,守住了信義。所以我阿爸就推薦他帶了幾個夥計來天津幫忙。」
常德勝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番葉阿福。這人看著年紀不大,但舉止頗為沉穩,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
「如今坤甸那邊怎麼樣了?」常德勝問。
葉阿福回道:「託了老爺的福,羅家如今牢牢掌控了坤甸的大局,土人翻不了天了。荷蘭人還要應付亞齊那邊的戰事,暫時也抽不出力量對付坤甸,只能捏著鼻子承認咱們的坤甸自治委員會。不過,羅家、劉家、闞家、江家也不敢忘戰,所以這次又派了50個後生仔,跟著商大人北上。」
常德勝又輕輕點了點頭。
他心說:看來多殺人還是對的,敵人這種東西總是越殺越少的。坤甸那次殺的狠了,土人老實了,荷蘭人也認了。
南洋那邊的局面,暫時算穩住了。
他正想到這裡,又有兩輛馬車在碼頭附近停了下來。前頭那馬車的車門先打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車裡鑽了出來,正是袁世凱。他穿著長袍馬褂,精神頭看上去足得很,身後跟著一個穿北洋號褂的30多歲的中年人,身材敦實,面容沉穩。
後面那輛馬車裡則下來一個穿長衫、戴瓜皮帽的青年,手裡還拎著個公文包,模樣頗為俊朗。
那武官常德勝認識,他叫田文烈,字煥亭,是北洋武備的「老」同學了......入學的時候就很老,約莫有三十歲。
他是廩貢生出身,就是在國子監讀書的高級秀才。在進北洋武備學堂之前,就是袁世凱的幕僚。北洋武備畢業後,直接去了朝鮮,現在是袁世凱的書記兼翻譯官。如果論職務的話,常德勝得管他叫「田書記」。
另一個年輕人常德勝就不認識了,不過看長相......好像也似曾相識。
「靜柔,你和晴子先上船。」常德勝說,「我去招呼一下。」
說完,他就大步朝袁世凱他們走去,遠遠的就拱了拱手:「慰亭大哥,煥亭兄。」
袁世凱笑嗬嗬的回了一禮:「振邦老弟精神不錯啊。」
田文烈也拱手道:「振邦兄別來無恙。」
三人寒暄了幾句,袁世凱側過身,把身後的那青年讓出來:「振邦,這位是周調之先生,名和鼐,祖籍紹興,現居淮安,秀才功名。周家可是師爺世家,調之是周家這一輩里最出色的。你不是總說想請個文案嗎?調之就不錯。」
常德勝心裡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姓周的師爺……祖籍紹興,現居淮安……他馬上想到個大人物!淮安周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師爺門第!聽說周家這一輩有幾個後生在蘇北、北邊都頗有名氣,其中一個好像還在東北當文案……
沒想到「周師爺家」和袁世凱都能搭上線......這算是師爺中的頂流了吧?
袁世凱能把這樣的人送到自己身邊,這份人情可不小。常德勝感激地對袁世凱道:「慰亭大哥說好,那就一定錯不了。」他又轉向周文鼎拱了拱手:「以後我軍中的文案,就要辛苦調之先生了。」
周文鼎說一口淮安官話,溫文爾雅:「振邦公客氣了。在下初來乍到,諸多不熟,還望振邦公多多指點。」
常德勝心道:沒錯了,就是這口音。
就憑這口淮安官話,這周師爺的本領就絕對差不了。
四個人一起朝高升號走去,曹錕和常德全已經帶著各自的人登船完畢了,碼頭上換成了劉通海在指揮一批碼頭工人搬運常德勝的行李。好幾百口箱子在碼頭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袁世凱愣了愣:「振邦,你帶那麼多的行李?」
常德勝笑道:「那些都是書。」
「什麼書?」
「那可多了!」常德勝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有曾文正公刊印的《船山遺書》,有陶齋先生(鄭觀應)的《易言》,有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有普魯士戰爭學院的內部教材《毛奇習題集》,有柏林軍事學院的課本《算術與代數》、《幾何與三角》、《地形測繪》、《步兵操典》、《騎兵操典》、《炮兵教程》、《工兵教程》、《野戰工程》......」
的確是一大堆的書啊!
他換了口氣,繼續說,「還有戰爭學院的課本《戰術學》、《戰略學》、《後勤學》、《築城學》、《參謀業務》、《軍史與戰例》。」
「還有我和段芝泉、商子純、孔文池、吳禹臣他們一起編寫的《軍事地理》、《棚頭手冊》、《射擊教範》、《野外生存》、《值星與執勤》、《戰壕、機槍和鐵絲網》、《英語入門》、《德語入門》。」
袁世凱和田文烈都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田文烈問道:「振邦兄,這些......都是南浦軍校的學生要學的?」
常德勝點點頭笑道:「是啊,這可比咱們在武備學堂學的多多了。另外,除了《戰術學》、《戰略學》、《後勤學》、《參謀業務》、《軍史與戰例》、《毛奇習題集》之外,其他的書都是漢文的。」
田文烈更驚訝了:「都翻譯成了漢文?」
「是啊,這下南浦的學生不用再啃德文了,也不用依賴通事了,他們自己就能看懂。」
袁世凱在那堆箱子前面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一口木箱,箱子上貼著「《船山遺書·黃書》」的標籤。他看了看那標籤,又看了看常德勝,眼神有點複雜:「振邦。」
「慰亭大哥。」
「你這架勢不像去練兵的,倒像是去開書院的。」
常德勝笑道:「慰亭大哥,咱們這次想要把兵練好,就得先把南浦軍校給辦好了,辦軍校和開書院,說到底就是一回事。
帶兵打仗,在歐洲那邊早就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了,日本國也早就開辦了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凡是帶兵的軍官,起碼都是士官學校畢業的。咱們得追上去啊!」
袁世凱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而田文烈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堆箱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高升號鳴響了汽笛。
「嗚......」
渾厚的聲音在碼頭上迴蕩,登船的時候到了。
常德勝朝袁世凱和田文烈拱拱手,然後一指懸梯:「慰亭大哥,煥亭兄,咱們一塊兒上船吧,這一趟,直達鎮南浦。」
袁世凱點點頭,笑道:「振邦,我早就想去鎮南浦看看咱們的南浦軍校了。」
船終於開了,向著鎮南浦的方向。
常德勝站在甲板上,看著塘沽碼頭越來越小,最後完全看不見了。袁世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茫茫大海。
過了好一會兒,袁世凱忽然開口:「振邦老弟,你那堆書裡頭,有一本叫什麼《易言》的?」
「有。陶齋先生寫的。」常德勝說,「慰亭大哥看過?」
「鄭陶齋的大作,大名鼎鼎,當然拜讀過。」袁世凱背著手,「裡頭有句話,我琢磨了半天......『中國之困,非困於兵,而困於器;非困於器,而困於法;非困於法,而困於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振邦,你說......咱們北洋如今,何嘗不是困於勢呢?」
常德勝沒接話。
他心說:慰亭大哥到底是慰亭大哥。別人看到的是船、是炮、是錢,他看到的是「勢」。這個「勢」字,說小了是時局,說大了是天命。北洋困於勢,他袁世凱,又何嘗不是困於勢?他常德勝,又何嘗不是困於勢?
但他嘴上沒說這些,只是點了點頭:「慰亭大哥說的是,所以咱們才得想辦法破這個勢。」
袁世凱扭頭看了他一眼:「怎麼破?」
常德勝笑了笑,一指船頭的方向:「到了鎮南浦,我慢慢跟您說。」
袁世凱沒再追問,也笑了笑,拍了拍常德勝的肩膀,轉身回艙了。
常德勝一個人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心說:器可以買,法可以立,勢......得靠一代代人,前赴後繼地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