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誰是夷狄?(求月票)


  第159章 誰是夷狄?(求月票)

  西曆1891年12月下旬。鎮南浦,南浦軍校。

  那間最大的茅草屋教室里,今兒坐滿了四五十個穿著淮軍號褂的軍官,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常德勝在北洋武備學堂的老同學。

  

  馮國璋坐在前排,手裡捏著個筆記本兒,「一副三好學生馮鞏」的模樣。曹錕坐在他旁邊,兩條腿岔開,還抱著胳膊,就他娘的等著聽書的架勢。另外還有商德權、吳鼎元、孔慶塘、王占元、田文烈、雷振春、李純等等,凡是人在鎮南浦的,一個不落全都來了。

  常德勝今兒就站在講台前,他沒穿號褂,也沒穿官服,就是一件青布長衫。他的手裡攥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兩個字:《黃書》。

  「諸位,這本書叫《黃書》,是明末清初一位老先生寫的,你們可能有人聽說過他的名號,他叫王夫之,也叫王船山。」

  底下沒什麼動靜,這幫武備生大多數都是有點墨水的,當然知道「船山先生」是誰,就是不說。只有曹錕撓了撓頭,跟旁邊的王占元對視了一眼,這倆貨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個意思:嘛玩意兒?沒聽說過。

  常德勝又把手裡的書往上舉了舉:「這本書年頭不少了,早些年它是禁書,就是誰看誰掉腦袋的那種。」

  這話一出口,底下大部分人還是沒反應,只有曹錕和王占元嘴巴張了張,卻沒出聲。

  「不過,後來有位大人物把它給解禁了。」常德勝頓了頓,「就是曾文正公。」

  曹錕和王占元的眼珠子都瞪大了一圈。其他人......還是老樣子。

  「曾文正公平定太平天國後,在安慶、南京刻了一大套書,叫《船山遺書》,《黃書》就是裡頭的一本。曾文正公不光刻了,還親自寫了序。」常德勝說著,就朝旁邊招了招手,「調之,你來給大傢伙說說。」

  南浦軍校的總文案周文鼎從角落裡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說話依舊慢悠悠的,帶著點淮安口音,讓人聽著很舒服:「諸位,關於曾文正公刊印《船山遺書》的事,晚生倒是略知一二。」

  他頓了頓,又說:「同治初年,文正公率湘軍攻克安慶後,便開始著手整理王船山的遺稿。彼時《船山遺書》多為手抄本流傳,且因書中多有『夷夏之辨』的言論,一直被朝廷列為禁書。但文正公認為船山先生的學問與人心世道大有裨益,不應因噎廢食,故而他不避嫌疑,主持刊刻了這部《船山遺書》。」

  這時候,馮國璋和田文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好像若有所思......

  周文鼎繼續說:「文正公在序言中寫道:『船山先生之書,其言深切,其旨宏遠,於人心世道大有裨益。』文正公認為,這本書里講的道理對咱們中國的人心是有用的。」

  「此書,對咱們中國的人心有用!」常德勝接過話頭,重複了一遍這周文鼎的話,然後他翻開書頁,念道:「『夷狄之與華夏,其氣異也。氣異則習異,習異則道異。』」

  他又合上書,看向周文鼎:「調之,你給大家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周文鼎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船山先生的意思是,華夏和夷狄從根本上就不是一回事。天地之氣不同,習俗便不同;習俗不同,所追求的道也不同。夷狄來犯,不是為了幫咱的忙,就是為了奴役咱們,讓咱們當他們的奴才......世世代代。所以咱們跟夷狄打仗,就是為了保自己的種,保自己的道,保自己的子孫後代不當奴才。」

  這話說完,教室里安靜得都能聽見外頭風吹茅草的聲音。曹錕的眼珠子瞪得溜圓,腦子裡嗡嗡作響。曾文正公……這是什麼意思?他老人家刻這種書是想幹嘛?難道真動過黃袍加身的心思?那常振邦把這書翻出來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咱李中堂想更進一步?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直系老二馮國璋。馮國璋那張馮鞏臉還是沒有一點表情,但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被擰成了一團。再往後看,田文烈低著頭,好像在研究自己的鞋面;孔慶塘倒是抬著頭,眼神卻飄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什麼。

  常德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心照不宣,誰都不說破。當年曾國藩刻印《船山遺書》時是什麼心思?肯定也沒跟下面人明說。這幫當大人物的,一個個都是老謎語人,底下人只能猜。估摸著當年曾國荃、彭玉麟那幫人看到老帥刻「黃書」,一定都高興壞了,多半連夜在縫黃袍吧?可惜都猜錯了,曾文正終究是曾文正。

  這時候底下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常德勝這才又開了口:「無論如何,文正公刻印的《黃書》在大清朝,是沒辦法再禁了。而咱們將來是要跟日本人打仗,跟俄國人打仗的。日本人是不是夷狄?是。俄國人是不是夷狄?也是。他們來朝鮮,歸根結底是為了以朝鮮為跳板,入侵咱們中華。所以咱們守平壤、守鎮南浦,歸根結底是守咱們中國的門戶。」

  他掃了一圈底下人:「從今天起,這本《黃書》和船山先生的言論,將成為我們南浦軍校的正式教材。等學生們都學懂了,教導團的軍官和士兵也要看《黃書》、讀《易言》。咱們南浦軍上下,一定要知道是為誰而戰,為何而戰,以及如何才能富國強兵。」

  底下的武備學生們個個若有所思,但嘴上誰也不說話。常德勝大喝一聲:「諸位同學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四五十號人異口同聲,聲音挺大,也挺整齊,但每個人心裡轉的念頭怕是各有不同。

  常德勝回到自己的籤押房,這也是一間茅草屋,比教室小點,但好歹能放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周文鼎就拿著一份電報進來:「大人,袁大人從天津發來的回電。」

  常德勝接過電報展開來看。袁世凱在電報里說:「振邦吾弟如晤:

  中堂對弟所呈對日作戰方略未置可否,然對「保船制敵」一說頗示贊同。允弟於鎮南浦事務告一段落後,赴旅順口一行,協理防務完善事宜......」

  常德勝看完,心裡哼了一聲:李鴻章果然還是李鴻章,保船制敵.....那保他自己的命根子,自然最上心。至於在朝鮮結硬寨、打呆仗的事兒,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那就是留著餘地。

  他接著往下看:「另附中堂口授二語,似是曾文正公舊句,兄亦不解其意,特照錄於下: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常德勝皺了皺眉:「調之,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周文鼎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大人,這是曾文正公當年寫給曾九帥的對聯。當年湘軍攻破天京,曾九帥曾請勸文正公稱帝,文正公就用這幅對聯回了他。『倚天照海花無數』,是說天下英才無數、功名利祿無數、誘惑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是說他的心智和高山流水一樣清澈堅定,不為所動。」

  常德勝沉默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心裡可翻騰開了:老李呀老李,您老人家雖然沒有稱帝的機會,卻有當大總統的機會。當年東南互保、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的時候,南方各省都督已經準備推您老人家出來當大總統了......就差這麼一點兒。

  您老人家這會兒跟我念什麼「流水高山心自知」?

  哼,我可不是曾九帥,不吃你這套。要真有那天,非得把你架在火上烤不可!

  但他嘴上說的卻是:「時代變了......」

  周文鼎沒接話,他隱約覺得常德勝的話裡有話,但大人既然不說,他也不追問。因為當大人的都喜歡打啞謎,不喜歡底下人刨根問底。

  常德勝想了想,又說:「調之,你幫我給天津的段祺瑞發個電報,讓他馬上去求見中堂,務必帶回一個東西——讓我去協理旅順口防務的軍令。這件事要趁熱打鐵,儘快辦成。」

  周文鼎應了一聲:「是,大人。」便轉身出去了。

  常德勝一個人坐在籤押房裡,又把那份電報看了一遍,目光留在「未置可否」四個字上,來回看了兩遍,最後才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他心想:李鴻章未置可否……應該是贊成的。若是甲午年真能照著我的計劃來,北洋至少有七成勝算!

  ......

  天津北洋武備學堂教習宿舍。

  段祺瑞在天津沒買房,所以這回在天津衛替常德勝辦事兒的時候,就借住在這裡。

  當收到常德勝的電報時,他正在燈下看著《土工作業手冊》的樣稿。

  他看完電報,二話不說就換了正式的官服,帶上頂戴,然後出門直奔直隸總督衙門。

  段祺瑞算是李鴻章的自己人,總督衙門的門房都認得他,沒要門包就給通報了。裡頭很快傳出話:「中堂叫您進去。」

  當段祺瑞走進花廳時,李鴻章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個暖爐。瞧見段祺瑞進來,抬了抬眼皮:「芝泉來了?坐吧。」

  段祺瑞行了一禮,並沒有落座:「中堂,常振邦托我來請示關於協理旅順口布防計劃的事兒,他希望能儘快著手。他說,鎮南浦的布防圖已經畫完了,施工得慢慢來,可以抽出一段時間去旅順實地勘察。」

  李鴻章撚著鬍鬚,沉默了一會兒:「他倒是積極。行吧,本閣會下達劄文,著令轉交常振邦,讓他儘快拿出方案來。你也跟著去看看,多少學點他的本事。」

  段祺瑞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謝中堂。」

  李鴻章擺了擺手,正要端茶送客,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你家那個爺爺輩的段香岩,現在還在日本嗎?」

  段香岩就是段芝貴,是段祺瑞的同族,年紀比段祺瑞還小几歲,但輩分挺大的,論起來是段祺瑞的爺爺輩。和段祺瑞一樣,也被輩李鴻章看成了自己人。段祺瑞安排了德意志留學,段芝貴前途更好,留學日本士官學校。

  當然,不是說日本士官比柏林軍事學院更好,而是段芝貴是被李經方帶去日本士官留學的......沖著這個,他就比段祺瑞更心腹了。

  而李鴻章這個時候提起他......

  段祺瑞心裡琢磨了一下,不動身色地說:「中堂說的是晚輩的族祖段香岩嗎?晚輩記得他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已經兩年了,明年應該就能畢業了。」

  李鴻章點了點頭:「等他畢業了,就讓他去朝鮮。到時候你們爺孫倆一起幫辦朝鮮軍務吧。」

  說完,老李就端起茶碗,說了句:「去吧。」

  段祺瑞退出花廳,穿過迴廊,一路出了總督衙門。走在天津衛的大街上,心裡就盤算開了:老中堂到底是什麼意思?把段香岩也擺在朝鮮,是要分常振邦的權吧?一定是這樣的......袁大人的母親不行了,不得不離開一段時間,就算能奪情,再回去也是明年春天、夏天的事兒了。

  而南浦軍校里的教習,又是一水的「武備系」,都是常振邦的同學......中堂能夠信任的,也就是我和香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往電報局方向走去。

  不管怎麼說,先把中堂馬上要下達扎文的消息傳給常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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