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段祺瑞,你來負責大清國情教育吧!(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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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曆1892年1月10日,南浦軍校,校長室外。
段祺瑞已經在門口站了小半盞茶的功夫了。常德勝不在。校長室門口有個哨兵,筆挺挺地戳在那,穿著新發的清灰棉襖,背著杆1888式步槍。看見段祺瑞過來,就「啪」的一個敬禮。段祺瑞朝他點了點頭,就在門口踱起步子。這一踱步,他的眼睛和腦子,就都有點兒不大夠用了。
校長室的門框上頭,貼著一副對聯:「貪生怕死請往他處,保種保道當入此門」,橫批四個字:「中國軍人」。
段祺瑞盯著那橫批,看了足足十秒鐘,好像有點不認得「中國軍人」這四個字似的......
然後他又往右邊看。校長室大門右側貼著張宣紙,上面寫著「南浦校訓:保種保道」和「南浦學員誓詞:余以至誠加入南浦軍校,遵守校規,服從命令,刻苦訓練,保種保道,富國強兵,如有違背誓言,願受最嚴厲之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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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的眉毛跳了一下,「最嚴厲的懲罰」這話說的夠狠的。而且讀個軍校還要賭咒發誓,這跟誰學的?怎麼有點天地會歃血為盟的路子?
再往左邊看,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了好多粉筆字:「南浦校規十條:一、本校以保種保道為宗旨,以富國強兵為目標。二、絕對服從命令,嚴守軍紀。三、不得欺凌百姓,不得騷擾民宅。四、不得吸鴉片,不得酗酒,不得賭博,不得嫖妓。五、同學之間互助友愛,不得鬥毆。六、愛護武器彈藥,珍惜每一粒子彈。七、上課認真聽講,操練刻苦用功。八、不得泄露軍情,不得私通外地。九、臨陣退縮者,軍法從事。十、凡入我南浦軍校者,終身以保種保道為己任。」
段祺瑞心裡嘖了一聲,這十條的中間八條還像回事,可第一條和第十條......看著還是像天地會的入會誓詞啊!
保種保道......反清復明......差不多吧?
這常德勝是要把這南浦軍校辦成個什麼玩意兒?
旁邊還有一塊黑板,也寫了好多粉筆字:「日常紀律十二條:一、每日卯時起床,亥時熄燈。二、起床後一刻鐘內完成洗漱,整理內務。三、內務標準:被子疊方塊,物品擺整齊,地面乾淨。四、每日晨練半個時辰,隊列或體能。五、每日上午四節課,下午兩節課,加一個時辰操練。六、晚飯後半個時辰自習,可看書、討論、寫日記。七、外出必須請假,限時歸隊。八、見到教官、長官必須立正敬禮。九、每周一全體集會,升軍旗,唱校歌。十、每周六下午擦拭武器,檢查裝備。十一、每周日上午內務大檢查,不合格者罰加練。十二、每月進行一次野外拉練,檢驗訓練成果。」
段祺瑞的眉頭皺了皺,這十二條日常紀律規定的可真嚴啊!都已經超過柏林軍事學院了,起碼德國人周日還給放假呢......
而第三塊黑板上寫著南浦校歌:「大同江畔,臥牛山旁,南浦軍校,旗幟飄揚。保種保道,富國強兵。中華男兒,志在四方。不畏強敵,不懼風霜,刻苦訓練,百鍊成鋼。守我疆土,護我同胞,誓將夷狄,逐出我疆。」
看到這首校歌,段祺瑞又像中了定身術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誓將夷狄,逐出我疆」,這「夷狄」指的是誰?日本人、俄國人還是?他沒往下想,因為身後傳來一聲唱名,嗓子洪亮得很:「常校長......到!」
段祺瑞回過頭,就看見常德勝從學校大門方向快步走來,領著劉通海和幾個親兵。而常德勝那身衣裳,又讓段祺瑞看著有點新鮮。
青灰色尼料的,立領收腰,六顆銅扣從領子一路排到腰下,腰上勒著棕色牛皮帶,踏著高幫黑牛皮靴,左臂上還別著個黑色袖章,上面用白線繡了「保種保道」四個字,袖口那兒還壓著三道金色的裝飾線,頭上戴著的是頂沒有頂戴的暖帽,這一身看著倒也利索。
劉通海和那幾個清兵也都是差不多的裝束,就是袖口的裝飾線不一樣,膝蓋往下還打著綁腿,青灰色的布袋子纏得整整齊齊。
段祺瑞心裡冒出一句:「看著還挺神氣的。」
雖然不如普魯士戰爭學院那身挺括,但是比淮軍陸師那種灰褐色的號褂子強太多了。常德勝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以後南浦軍都要換成這一身?
這時,常德勝已經走到了段祺瑞的跟前,他下意識就要打千,常德勝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沒讓他跪下去:「都是武備同學,不必行這一套。行普魯士軍禮吧,還記得嗎?」
段祺瑞愣了一瞬。這才多少天,軍禮都改了?
他一個立正,右手抬起來,五指併攏,前臂上舉至眉梢右側,掌心向下略向內,「啪」的一聲,乾淨利索。常德勝也一個立正,還了個同樣的軍禮,動作比段祺瑞還硬了三分,純正的二德子味。
禮畢,兩人的右手同時放下。「走,屋裡頭說。」常德勝一把攬住段祺瑞的肩,把他帶進校長室,「有好東西給你看。」
一進屋,段祺瑞先看見了牆上掛著的兩面旗。一面是明黃色的五爪青龍,是大清黃龍旗的原版龍紋,沒怎麼動過,龍身右側繡著四個紅字「保種保道」,旗面很大,是三尺乘四尺八寸的長方形,旗杆頂上是個銅矛頭。
另一面是紅底的,中央橫著繡著四個黑字「南浦軍校」,右上角也繡著小字「保種保道」,同樣是黑色的,旗杆頂是個銅圓球。
「芝泉,你看怎麼樣?」常德勝指著兩面旗,「咱們的軍旗、校旗都有了。」
段祺瑞走進兩步,目光在兩面旗幟上的「保種保道」字樣上掃了掃,沒有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校長室角落裡,一張辦公桌邊上的總文案周文鼎。
周文鼎正低著頭在批公文,常德勝朝周文鼎點點頭:「調之,你先歇會兒。」
周文鼎應了一聲,收了筆硯,起身帶上門就出去了。這下屋子裡就剩下了兩個人。段祺瑞這才從懷裡把那份劄文掏了出來,遞了過去:「中堂的劄文,讓你我一起去旅順口勘察地形,拿出個加強防禦的方案出來。」
常德勝接過劄文,拆了火漆,展開掃了一遍,咧嘴笑了:「得嘞!有了這道令箭,旅順口那攤子我們就好下手了。」他隨手把劄文塞進抽屜,「等大同江的冰化了,咱倆就一塊去,估摸三月中旬吧。」
他說著,抬眼看了眼段祺瑞,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道:「有什麼就說吧。」
段祺瑞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我才離開兩個月,南浦軍校可就大變樣了。」
「變得不好嗎?」
「好是好,」段祺瑞頓了頓,「就是步子有點大,教的東西也有點多啊。」
常德勝當然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校訓、誓詞、校規、紀律、校歌、軍旗、校旗、軍服、軍禮......這一套東西,哪個是大清軍校該有的?武備學堂都沒這麼齊活。
「芝泉兄!」常德勝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在一張長桌邊上坐下。
「南浦軍是咱們武備同學安身立命的本錢。你難道還想把南浦軍變成淮軍那樣,不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心中沒有國家,沒個理想?只知道孝敬長官,只知道當兵吃糧混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樣的軍隊,將來能打得過俄國,能打得過日本?老淮軍是什麼德行,之前你還不知道?你覺得他們將來在朝鮮遇上日軍,在黑龍江遇上俄軍,會是什麼下場?」
段祺瑞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老淮軍是什麼德行。他自己家就是淮軍軍頭出身,太知道如今的淮軍是什麼樣子了:操練是花架子,打靶是放鞭炮,升遷要靠拚關係,隊伍上又都是空額。真要遇上練了二十年西式陸軍的日軍,遇上「炮狠人莽」的老毛子兵,老淮軍怕不是要一觸即潰!
「將來中堂可以指望的只有咱們......」常德勝這時又說,「咱們這幫武備同學,還有咱們一手操練出來的南浦軍。」
段祺瑞點了點頭,他什麼都明白,明白常德勝在幹什麼,明白這一套「保種保道」的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更明白用常德勝這一套法子打造出來的南浦軍,將來絕對是北洋的中流砥柱。
而這支軍隊,他也有份!他是幫辦朝鮮軍務。在如今的朝鮮,袁世凱是主將,常德勝是同知,而他是副將......理論上的。
常德勝看他沉默,笑了笑,拉開了抽屜,從裡面抽出一本藍封皮的線裝書,啪嗒一聲擱在段祺瑞跟前。
段祺瑞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本《大清會典》。
這姓常的又在唱哪一出?段祺瑞剛想到這,常德勝就說話了。
「芝泉,這南浦軍校,我是校長,你可以當個副校長。不過,當副校長的同時,你也還得給學生上課。」
段祺瑞道:「我是學炮兵的,可以給學生上炮兵課。」
「咱們的克魯伯山炮還沒運來呢,炮科暫時開不了。」常德勝閃爍其詞。其實南浦軍現在有80迫擊炮,還有六門150和三門120,但他偏不說。他用手指敲了敲《大清會典》的藍色封面:「芝泉,你先給學生們說國情課吧。」
「國情課?」段祺瑞一愣,「上什麼?」
「當然是告訴學生們,咱們的國家有多大?有多少個省?有多少個地方?有多少民眾?漢人多少?滿人多少?各省各地方的人口。」常德勝掰著手指頭在那數著,「還要講講我大清有多少軍隊,一年多少軍費,我南浦軍占多少?還要說說八旗兵有多少人,吃了多少軍餉,占了多少旗田,在大清的軍事體系里有多高的地位。」
段祺瑞的臉色漸漸變了,他壓著嗓子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常德勝又敲了敲《大清會典》:「關於八旗兵的情況,《大清會典》里都有,你照著教就行了兵額、俸餉、駐防、佐領......《大清會典》可都是白紙黑字寫好了的。還是武英殿刊行的,朝廷總得認帳!」他抬眼看著段祺瑞,笑了笑,「怎麼,這也不敢?」
段祺瑞盯著那本會典沒有說話,他當然明白常德勝的意思,這不僅僅是「國情課」,還是投名狀。
他段祺瑞站在南浦軍校的講台上,照著《大清會典》念:八旗兵二十五萬,旗餉四兩、歲米四十六斛;淮軍六萬,月餉二兩到四兩......學生們自己就會算帳了,算完了,他們就知道誰才是大清真正的主人了。
雖然這帳不是段祺瑞算的,數據又是《會典》上寫著的,但嘴是段祺瑞的。
真要認真起來,那些個清流參他一本「借《會典》煽惑軍心,離間滿漢」,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可他要不接呢?常德勝這目光炯炯的看著他呢。
段祺瑞一咬牙:「如何不敢!」
常德勝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我的副校長,明天就開課,第一課你先講我大清有多少軍隊。」
這個時候,臥牛山方向又「轟」了一聲,那門15公分的克虜伯炮,這會兒估計已經拖上島安放好了,正在試炮呢!
段祺瑞則看著那份《大清會典》,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南浦軍校的這些北洋武備的同學,再過幾個月,大概就全都上了常德勝的賊船了吧?
在拉人上賊船這方面,你常德勝有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