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甲午,差一點就要贏了?(求月票)
4月11日,傍晚。鎮南浦。
常德勝坐在港務局大樓三樓的大廳裡面,手裡端著杯茶,正聽著對面的葉志超和聶士成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聽日本人。
這棟三層洋樓是南浦軍校工程科的作品,紅磚牆,拱形窗,修建得有模有樣。常德勝當時畫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自己的那幫學生能不能把這樓蓋出來,沒想到今兒都坐在這裡,等著給人接風了。
三天前抵達鎮南浦的葉志超「葉跑跑」,就是個彪形老漢,50多歲年紀,說話的中氣足得很:「振邦啊,你們那幾場仗打得不錯。我們這回也要去前線打小日本了......我們老哥倆就帶了2000個弟兄,你說說,我們能打死幾個日本兵?」
聶士成坐在他旁邊,是個大胖子,足有二百來斤,看上去也是信心十足的模樣:「振邦老弟,日本人在北大營那邊可被你們打得夠嗆,還有大邱火車站那回也幹得漂亮。你跟老哥我交個底,這幫子倭寇,是不是真的挺好打?」
倭寇......好打?
常德勝端著茶杯,心裡苦笑:您二位手頭攏共就2000人,日本人再怎麼「菜」,人家全國動員20多萬呢,光一個慶尚道的日軍就快一萬人了,這仗能好打才怪。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拐彎抹角給這二位提個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兩位可是老李手下的王牌,他一個晚輩,怎麼都不能給人當面潑冷水啊?那不是找不自在嗎?
就在這時,噔噔噔噔的樓梯一陣響動,一個年輕人飛奔上來,一身南浦軍校的灰藍色軍裝,軍姿筆挺。常德勝一瞧,是曹鍈,武備系的學弟,曹錕的七弟,如今在校長室當副官。
曹鍈到了常德勝跟前,一個立正:「報告校長,護航編隊到了,正在入港。」
常德勝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朝葉志超、聶士成一拱手:「葉軍門、聶總鎮,衛總鎮來了,咱們下去接一接。」
葉志超哈哈一笑:「好啊,衛達三一到,咱北洋在朝鮮的兵力可就要破一萬五千了。」
聶士成笑道:「那咱們北洋大顯身手的時候......可就到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港務局大樓,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了,有南浦系的馮國璋、段芝貴、曹錕、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還有為葉志超和聶士成效力的武備同學,王士珍、王懷慶,全都盯著江面上正在靠近的「高升」號。
「高升」號看著還不錯,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沒挨過揍......
而當船梯放下之後,所有的人就都愣住了,因為從梯子上下來的不是衛汝貴,而是幾個穿著淮軍號服的親兵,壓著一串被麻繩捆著的人,一個個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總共13個,其中一個還穿著帶肩章的軍官制服,一臉的晦氣,像是吃了一臉盆子臭狗屎。
碼頭上安靜了幾秒鐘,葉志超率先開口:「這……這是什麼狀況?」
常德勝沒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13個被捆著的人。他們都穿著日本海軍的制服!其中那個軍官的軍銜還不低,是個大尉。
這衛汝貴這人還沒到朝鮮,就先抓到俘虜了?
大胖子衛汝貴終於出現在了懸梯的頂端,在他的乾兒子衛德功的攙扶下,大搖大擺地往下走,看著就特得意。
下了舷梯,衛汝貴就鬆開了乾兒子的手,朝著一眾人抱拳,臉上就跟笑開了花似的:「哈哈哈哈,兄弟我這次託了中堂的洪福,在來朝鮮的路上抓到了這十幾個日本水兵!」
葉志超湊了過去,上上下下打量著那13個俘虜:「達……達三?他們真的是日本兵?你哪兒抓來的?」
「能在哪兒?當然是海上了!」衛汝貴一指那個帶肩章的軍官:「這個是當官的,叫什麼人見善五郎,是『浪速』號巡洋艦上的大尉。」
什麼?浪速號?人見善五郎?常德勝心道,這聽著怎麼那麼像豐島海戰的劇本?
他趕緊開口問:「衛總鎮,您說『浪速』號?打起來了?日本人不宣而戰了?派巡洋艦來攔截咱們的護航船隊了?」
衛汝貴連連點頭,聲音都拔高了:「對對對,我和你們說,這回來朝鮮的路上老驚險了,我差點就……」
他嘴一滑,差點把實話說了,還好剎住車了,眼珠子一轉:「就投海殉國了!」
常德勝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說:你投海?就你這體格,跳下去都能浮上來,胖子浮力大嘛。
葉志超的眉頭皺了下:「達三,那你怎麼……」
「這不是北洋水師的那條『常遠』號趕來了嗎?」衛汝貴一拍大腿,「就把小日本的艦隊趕跑了!『浪速』號跑的時候把這幫倒霉蛋丟下了,我就把他們都抓了!」
他指著那13個俘虜哈哈大笑:「這就立功了!曙青、功亭,我跟你們說,那些倭寇啊……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他轉身對著碼頭上所有來迎接的人喊道:「今晚,鎮南浦最好的酒樓,我請!我請!」
碼頭上響起一片應和聲。
常德勝站在人群當中,看著衛汝貴那張胖臉上掩飾不住的得意,心裡說:你這是拿了逆襲版的豐島海戰劇本了,也不知道那場海戰到底打成什麼樣了。
「常遠」號這條「袖珍無畏艦」,到底有沒有展現出「領先一代」應有的優勢?
………
當天夜裡。南浦軍校,宿舍區一號樓。
常德勝推門進去,聞見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兒,應該是「巨富婆」在為自己準備宵夜......這還是個19世紀的傳統「巨富婆」!
羅靜柔聽見動靜,從裡間探出頭來:「振邦哥,有你的電報。電信科的人剛送來的,說是旅順口急電。」
說著,她就遞過來一個沒有拆開的信封,封口處蓋著「南浦軍校電信科」的章。
常德勝接過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電報稿,湊到煤油燈底下看了起來。他越看越慢,越看表情越複雜。
羅靜柔在旁邊坐下,等他看完。
電報是提爾皮茨發來的,內容是「常遠」號戰列艦,在今日的海戰中取得重大戰果!擊沉「秋津洲」號防護巡洋艦,重創「白山」號戰列艦,擊傷「吉野」號快速巡洋艦。自身中度受創,目前已經安全返回旅順,可能需要入塢大修約三月。
常德勝把電報放在桌上,愣了好一會兒。
「秋津洲」號沉了,「白山」號重傷,連航速高達23節「吉野」都吃了個中創。而「常遠」號自己,不過是中創......
這條「袖珍無畏艦」,居然真的打出了這種戰績!
他在給德國人提「甲方要求」的時候,就知道用了無畏艦思路的「常遠」號造出來後一定挺牛,沒想到牛到這種程度!
羅靜柔見他半天不說話,輕聲問:「振邦,怎麼了?」
常德勝回過神來,端著煤油燈又看了一遍電報,苦笑了一聲:「沒什麼……只是這甲午之戰,差一點就要贏了。」
羅靜柔:「差一點?差了哪一點?」
常德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還差幾十萬英鎊吧。要是李中堂能從朝廷那裡要來這筆款子,再買一條好船,那……」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羅靜柔沒說話。她知道常德勝不會無緣無故提「差幾十萬英鎊」,她等著他往下說。
常德勝果然又開口了:「不過眼下也不錯。『秋津洲』沉了,『白山』重傷,『吉野』也掛了彩。日本海軍至少消停三個月。三個月,夠干很多事了。也有可能,什麼都幹不成!」
......
第二天一早。天津,直隸總督衙門內籤押房。
李鴻章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摞公文,他眉頭緊鎖,一看就知道心事重重。
前幾日他遞了個摺子,是為給北洋水師添購速射炮和進口大威力開花彈(苦味酸裝藥),攏共就61萬兩的預算。區區61萬兩啊......也就是太后六十聖壽慶典花銷的一成。
就這點前......至今沒有回音!
他托朝中的「同黨」打聽,得到的消息是戶部的銀子要優先保障入朝參戰的八旗兵。而北洋買炮買彈藥的銀子,朝廷一文錢都不會出!
優先保障八旗兵......
李鴻章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那幫八旗大爺在盛京磨蹭了半個月還沒出發,而北洋水師眼看著就要和日本人開打了,想買點快炮開花彈嗎,朝廷居然不給批。這他娘的是人幹的事兒嗎?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北洋水師營務處總辦羅豐祿幾乎是飛一樣跑進來的,手裡舉著一封電報,臉上是李鴻章多年沒見過的那種表情,是打勝仗後才有的那種興奮和昂揚。
「中堂!大捷!」
李鴻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捷?大同江口海上?是護航的『濟遠』、『威遠』、『廣乙』建功了?」
羅豐祿連連搖頭:「不!是『常遠』號!」
李鴻章手裡的茶碗都差一點沒端穩:「什麼?『常遠』號......出擊了?」
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常遠」號是北洋水師的最大的底牌,「常遠」在,北洋水師的威懾力就在!直接拿最大的底牌去賭,可不是他李鴻章能幹出來的。
老李一把接過電報,擱在檯燈底下看了起來。
電報上的字不算多,但加在一塊兒,就讓李鴻章有點不敢想像了。
「常遠」號在昨日大同江口的海戰中,擊沉日本「秋津洲」號防護巡洋艦;重創「白山」號戰列艦;擊傷「吉野」號快速巡洋艦。自身中度受創,已安全返航。
另外,還有照片為證,是德國教習施佩上尉在現場拍攝的!
「擊沉秋津洲……重創白山……擊傷吉野……」李鴻章喃喃念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老頭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羅豐祿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李鴻章擦了把臉,聲音有點沙啞:「還有照片?」
「已經洗出來了,正在由『致遠』號送來天津。」羅豐祿回答。
李鴻章連連點頭:「好好好……」
他正要往下看,忽然愣住:「等等,這電報上說,還俘虜了十三個日本水兵,包括一個大尉?是……衛達三俘虜的?真的假的?」
羅豐祿笑了:「真的!下半截的電報是常振邦從鎮南浦發來的,說那十三個日本海軍俘虜,還有之前北大營抓到的十個日本陸軍俘虜,現在都上了『高升』號,正往天津來!」
李鴻章又驚又喜:「謔!這是要獻俘闕下啊!」
羅豐祿壓低聲音:「中堂,這都是咱北洋抓到的!榮中堂這會兒還在盛京,連城門都沒出呢!」
李鴻章笑的下巴的鬍子都跟著翹起來了:「好好好!等那些照片和俘虜到了,就差人一起給皇上送去。好讓皇上知道,我北洋不是吃乾飯的!」
羅豐祿頓了頓,又掏出一份電報稿:「中堂,還有一件事......常振邦從鎮南浦還發來一份電報,走的是咱北洋內部的密電。」
李鴻章接過一看,眉頭又皺了起來:「什麼消息?朝鮮前線又贏了?」
羅豐祿搖搖頭,指著電報抄件:「中堂,常振邦從德國駐朝鮮總領事比洛伯爵那裡得到一個消息,說智利國在英國的阿姆斯特朗公司訂購了一條比日本『吉野』號還厲害的快速巡洋艦,現在不想要了,正找人接盤。如果北洋能花幾十萬英鎊買下來……」
羅豐祿頓了頓:「有了這條船......這一仗,咱北洋可就贏了。」
李鴻章目光一震,他低頭看著那份電報,久久沒有說話。
籤押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得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良久,李鴻章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苦笑:「幾十萬英鎊……老夫現在連61萬兩的炮彈錢都要不到。幾十萬英鎊……做夢啊。」
他睜開眼,看著羅豐祿:「稷臣,你替老夫走一趟北京......獻俘闕下!」
羅豐祿愣了一下:「中堂,那購艦的事......」
李鴻章擺了擺手:「你先去獻俘。讓朝里那幫人看看,北洋水師真不是吃乾飯的。至於買船的事......等他們看完了,咱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