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有必勝之策,朕准了!(求月票)
1894年4月16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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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江口海戰的戰報送到東京,這才短短六個鐘頭,這間屋子裡頭,就已經坐滿了人。
參謀總長兼大本營幕僚長有栖川宮熾仁親王端坐在上首,眉頭皺著,他今兒是代表明治天皇來主持大本營會議的。
他左邊坐著的是三位特許列席的重臣,分別是首相伊藤博文、外相陸奧宗光、樞密院議長山縣有朋。
說是「特許列席」,其實就是給個冷板凳坐邊上聽著,連個發言權都沒有。這就是日本特色的統帥權獨立。簡單解釋一下,就是軍事上的事情,文官靠邊,由天皇和軍人們說了算!
伊藤博文端著個茶杯,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埋怨天皇把他排除在戰時大本營之外,還是埋怨自己為了討好天皇去推動了「統帥權獨立」這檔子事兒?
不讓文官參與軍事......那是指普通的文官!怎麼能包括自己呢?
第一個品嘗「統帥權獨立」之苦果的首相,居然是他伊藤博文自己......
陸奧宗光低著個頭,眉頭輕輕皺著,軍事外交不分家啊!他作為外交大臣,居然也沒了軍事上的發言權......真是的,萬一你們這些軍人打的不順,還得本官出面去幫你們「騙」!
山縣有朋倒是昂首挺胸,這老爺子馬上就要卸任樞密院院長去當第一軍司令官了,到時候他也是統帥權獨立的一份子,不用再坐冷板凳了。
而今兒真正能說上話的,是陸軍大臣大山岩、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海軍大臣西鄉從道、海軍省主事山本權兵衛、陸軍參謀次長川上操六中將、侍從武官長岡澤精、野戰監督長官野田豁通、運輸通信長官寺內正毅這幫武夫。
川上操六把那一份戰報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就瞪著薩摩方的老前輩樺山資紀,一字一句提問:「樺山君,我就想請教您一個問題,白山號一條戰列艦加三條新銳巡洋艦,居然打不過常遠號這一條戰列艦,您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轉向了山本權兵衛這個大佐,陡然加重了語氣:「打成這樣,你們這些海軍,難道不知恥嗎?」
滿屋子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三位海軍將領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回答川上的不是樺山,也不是西鄉,是那位海軍省主事山本權兵衛。別看他只是個大佐,但在座的都知道,這人才是海軍省真正說了算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常遠號的戰鬥力確實出乎意料,它的標準排水量雖然只有八千五百噸,但優秀的設計使得它擁有遠超一萬零五百噸白山號戰列艦的戰鬥力。不過海軍對於常遠號的應對也是所能選擇的最優解了,四月十一日的戰鬥已經成功將之重創,部分達成了作戰目標。」
川上操六冷笑了一聲:「損失了秋津洲號,重創了白山號,最多換來常遠號三個月的塢修,這也叫部分達成目標?」
「沒錯。」山本權兵衛面色平靜,振振有詞,「海軍的目標,乃是奪取東亞海上之制海權。」
「現在海軍拿到制海權了?」
「還沒有。不過,只要聯合艦隊可以在常遠號重返戰場之前,成功組織一場同北洋艦隊主力的決戰,將之重創,那麼常遠號即便完成大修,也將孤掌難鳴。」
川上操六不依不饒:「那麼,海軍什麼時候可以重創北洋艦隊?如果北洋艦隊在常遠號完成維修之前保船不出,海軍有什麼辦法?」
山本權兵衛一臉淡定,娓娓道來:
「現在,海軍需要大約一個月時間對吉野號進行維修,還需要完成浪速、高千穗、比睿三艦的副炮速射化改裝。大同江口一戰的結果顯示,架退火炮的實戰效能很差,完全不是速射炮的對手。
常遠號之所以能壓制噸位比之更大的白山號,就是因為它擁有十二門十五公分口徑的克虜伯速射炮和四門二十四公分口徑的克虜伯半速射炮,而且它的十二門十五公分速射炮全部配備了苦味酸開花彈……火力遠超只擁有十門十二公分速射炮和四門二十五點四公分架退炮的白山號。
而白山號之所以能從常遠號的猛攻下倖存,全是因為吉野號的支援——吉野號的四門十五點二公分速射炮和八門十二公分速射炮,加上二十三節的航速,使得它的作戰效能極高。
可惜浪速號的二十六公分架退炮和十五公分架退炮在大同江口戰役中毫無用處……否則,戰局很有可能不一樣。
因此,海軍部決定對浪速、高千穗、比睿三艦進行緊急改裝。待改裝完成後,就需要陸軍配合我海軍行動,尋找決戰之機會。」
這時候,列席會議的元老山縣有朋插話了,他雖然也是「特許列席」,但馬上就要去當第一軍司令官了,說話底氣足足的:
「那麼......你們海軍希望我們陸軍如何配合?」
海軍大臣西鄉從道接過問題,站起身,朝山縣有朋鞠了一躬:
「山縣君,海軍希望可以在朝鮮半島西海岸的牙山組織一場虛張聲勢的登陸戰役……以迫使北洋水師主力在常遠號缺席的情況下出擊!山縣君,拜託了!」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也問:「山縣君,川上君,陸軍能否組織一場牙山登陸戰?」
山縣看了川上操六一眼,川上起身向親王鞠躬,這親王現在是代表明治天皇的,馬虎不得:
「殿下,陸軍現在有餘力組織牙山登陸。但是……目前朝鮮清軍並未大量前出至洛東江西岸地區,其主力依舊屯駐漢城、仁川、海州、鎮南浦、平壤等處。如果陸軍在牙山登陸,駐紮漢城的清軍主力,有可能會迅速南下,以優勢兵力進行決戰……」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大手一揮:「那麼陸軍就在牙山擊破南下之清軍主力......為海軍把清國北洋艦隊主力給逼出來!」
川上操六、山縣有朋同時低頭:「哈伊!」
......
四月十六日,黎明。北京,午門。
天還沒亮透,午門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一幫子沒什么正事兒好乾的八旗子弟,都踮著腳往午門城樓上看,人頭攢動,一個個興高采烈,像是今兒要獻的那些俘虜,都是他們親自抓來的一樣。
城樓上,光緒皇帝坐在御座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王公大臣分列兩側,端郡王載漪和貝勒載濂站在皇帝身後,是今天當值的後扈大臣。其他的領侍衛內大臣帶著侍衛立在兩翼。
這場面,大清朝多少年未見了!
一陣鑼鼓響過,羅豐祿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文官服色,道台銜,藍頂子,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跟著一隊淮軍官兵,難得也是號衣整齊,威風凜凜。
他們押著二十三個俘虜,一個個被白絲帶五花大綁,垂頭喪氣地走入午門廣場。
十三個海軍俘虜走在最前面,個個穿著藍色的海軍制服。
其中那個人見善五郎大尉走得最慢,一邊走一邊低聲念叨著什麼。旁邊有懂得日本話的通事聽見了,這貨好像在說:「應該跳海的……為什麼不跳海……東鄉你個大混蛋!大混蛋……自己先逃了......看見『常遠』就逃,不帶我......八嘎!」
哦,原來日本也有見敵才逃的上勇啊!
日本海軍俘虜後面,還跟著十個陸軍俘虜,是從北大營抓來的,好幾個身上還纏著繃帶,得由押送的淮軍士兵攙扶著才能站穩。
光緒皇帝探出身去,俯視著廣場上那些跪伏的日本俘虜。他轉過頭,對身邊的載漪說:「看來,朝鮮之役勝利在望了。」
載漪馬上躬身:「皇上聖明。」
光緒又笑著說:「只等我八旗勁旅抵達朝鮮,便可以海陸並進,嚴加痛剿......到時候,倭寇還能往哪兒跑?」
載漪和載濂同時欠身:「皇上聖明。」
光緒回頭又看著廣場上那些垂頭喪氣的俘虜,都笑得合不攏嘴。
等獻俘禮畢,總理大臣奕劻就溜達到了羅豐祿身邊,低聲說:「羅大人,皇上宣你覲見。」
......
今兒的獻俘禮成之後,光緒沒急著回頤和園見西太后,而是起駕回了養心殿,他還想見見李鴻章派來的羅豐祿,多打聽一點前方的好消息。
羅豐祿由慶親王奕劻帶見,翁同龢以戶部尚書身份陪見,一起進了養心殿東暖閣。
剛剛在午門看完獻俘禮的光緒,這會兒依舊十分興奮。羅豐祿進來時,他還在看一幅朝鮮加日本的地圖。圖上用硃筆畫了紅色箭頭,從漢城一直畫到了釜山,然後跨海畫到了東京……
羅豐祿先是依著禮數跪伏磕頭請安,然後獻上了一本相冊,裡面都是北洋水師在大同江口痛擊日本艦船的照片。
這是有圖有真相啊!
光緒那叫一個高興,一張一張翻著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邊看還一邊叫好。
羅豐祿跪在下頭,看著光緒那興奮勁兒,心裡頭暗暗鬆了口氣。他這一路緊趕慢趕的來了北京,就怕皇上不信北洋打了勝仗。還好有這些照片,不然光靠一張嘴說,皇上還以為我們北洋在吹牛呢!
羅豐祿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趕緊拿出李鴻章奏摺代為呈上:「皇上,這是李中堂的必勝之策……」
還有必勝之策啊!這必須得看看!
光緒一聽,馬上讓太監拿來,展開一看,然後就愣了。
李鴻章的必勝之策就是花二三百萬兩銀子找洋人買一條二手巡洋艦!
「皇上聖明,」羅豐祿趕緊解釋,「買了……就包贏!」
光緒皺了皺眉:「要是不買呢?」
羅豐祿心裡一沉:皇上啊皇上,這還用問嗎?這當然是不能不買的啊!就二三百萬兩,又不多!要是打輸了,賠款二三千萬都剎不住......這筆帳,連我這個小小的道台都算得清清楚楚,皇上你怎麼就算不過來呢?
他嘴上卻說:「這條巡洋艦說是二手的,其實是十成新的,還在英國阿姆斯特朗公司的舾裝碼頭上。咱們花錢買下來了,接下去的海戰就十拿九穩了……如果咱不買,被日本人買去,沒準日本人還能翻盤……」
光緒聞言笑了起來:「區區日本,蕞爾小國,還想翻盤?做夢吧!」
羅豐祿心說:皇上啊,你可得聖明一點啊!日本是小國沒錯,可人家的小國是「小而精」,咱們的大清是「大而虛」……再說了,就二三百萬,買個保險也好啊!
其實他哪兒知道,光緒是真沒錢。
戶部就能擠出二百萬,還要保障八旗兵入朝的開銷。現在要花二三百萬給北洋買條船……真不知道要上哪兒去找銀子?
不過這個羅豐祿說的也有點道理……現在可是他掌權的關鍵時刻,萬一少了這條船打輸了,他就不是大清明君了。
光緒沉吟片刻,抬眼看了看跪在右側的翁同龢:「翁師傅,戶部能擠出這筆銀子嗎?」
翁同龢膝行一步,深深叩首:「皇上,二三百萬兩……戶部實難一時籌措。八旗兵入朝的銀子,已經是……」
羅豐祿跪在一旁,聽著翁同龢哭窮,心裡頭那個急啊:又來了又來了!每次中堂要錢,翁師傅就說「實難一時籌措」。中堂說得沒錯,翁師傅就是會哭窮,可戶部的銀子到底去哪兒了?怎麼該花的時候總是沒有呢?
光緒聽得眉頭直皺,趕緊抬手制止了翁同龢,目光轉向羅豐祿:「行吧,朕准了。讓李鴻章先去問問價,銀子……朕讓翁師傅想想辦法。」
翁同龢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慶親王奕劻則在旁輕聲道:「皇上聖明……只要打贏了,二三百萬,找日本拿賠款都不止啊!」
慶王這話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就是,打敗了起碼賠幾千萬……到時候翁師傅你就有銀子了?
羅豐祿聽了慶親王這話,心裡頭那個舒坦啊:總算有個明白人了!慶王爺這話說得實在......打仗嘛,就是投資。投二三百萬,贏了賺幾千萬,這生意怎麼做都不虧。中堂說得對,慶王爺是咱北洋的自己人!
光緒點點頭:「正是此理!」
羅豐祿趕緊跪伏:「皇上聖明!臣代李中堂及北洋全體將士,叩謝天恩!」
光緒端坐御座,目光又落回了那幅地圖上。硃砂畫出的箭頭從漢城一路向南,跨過海峽,登陸日本,直指東京。
羅豐祿退出養心殿,長長出了口氣,心說:總算準了......好在皇上還算開通,沒像翁師傅那樣摳門。接下來就看中堂怎麼跟洋人砍價了……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可別讓日本人搶先了一步。
......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
李鴻章接到羅豐祿的密電時,終於長出了口氣兒。
他放下電報,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喃喃道:「二三百萬兩……只要能買下那條四五千噸的巡洋艦,北洋水師就穩了......水師穩了,陸師就有的打......拖下去,拖都能拖垮了日本國!
老夫,總算也能讓外國割地賠款一次了!割哪兒好呢?要不就琉球吧?」
他忽然眉頭一擰:「翁叔平啊翁叔平,這回......你可不能再卡老夫的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