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投俄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第290章 ?投俄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西曆九月二十七日。傍晚。

  俄國駐朝鮮總領事館的會議室內。

  一場註定會在十年後引發另一場大戰的密會,正在進行當中。

  俄國駐朝鮮總領事卡爾.伊萬諾維奇.韋貝爾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眯著藍眼睛,注視著眼前的三人。

  這三位都穿著正經的官袍,兩個穿「清式」的,一個穿「明式」的。

  穿清朝官服的二位,都是韋貝爾的老熟人了。

  一個是大清駐朝鮮的商務、交涉委員,名叫周長齡。這位早年是留美幼童,哥倫比亞大學肄業(沒畢業就給大清朝廷叫回來了),能說流利的英語和法語。早先是袁世凱摩下駐仁川的委員,後路從仁川撤到了鎮南浦。在常德勝、袁世凱相繼離開朝鮮後,被委任為了駐朝商務、交涉委員。

  另一個也是韋貝爾的老熟人,原本是袁世凱手底下管電報的。名叫洪述祖!後來入了常德勝幕府,被常德勝保舉了個五品候補知府,當過鎮南浦的電報局長,現在是鎮南浦商務委員。

  而那個穿「明式」官服的,韋貝爾也認識,是朝鮮的平安道兵馬水軍節度使朴允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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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從平壤趕來的,說是李王的密使...

  可算是盼來啦!

  韋貝爾看著眼前的三位,心裡頭總算是長出了口氣兒。

  俄國太平洋艦隊在元山的「長冬」都過了快十個月了......從今年二月份開始,俄國駐大清和朝鮮的使臣們就在等李鴻章搞「以夷制夷」。

  等啊等的,這都等了七個多月了,總算是等來了..

  想到這裡,韋貝爾就直入主題了。

  他用一口流利的法語說:「周先生、洪先生、朴先生......現在的形勢,我們都很清楚,日本人已經贏得了戰爭的勝利......朝鮮,已經危在旦夕了!我想,你們一起到我這裡來,就是想從俄羅斯帝國這裡得到幫助吧?」

  他的話,由周長齡一字一句地翻譯成了漢語。

  然後洪述祖就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襟,雙手從懷裡取出一卷黃綾,恭恭敬敬地捧在手裡,往前走了兩步。

  「總領事大人,」洪述祖說,「下官帶來一道大清皇帝的密旨......請總領事大人過目!」

  周長齡把他的話說成法語。

  韋貝爾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接過黃綾,打開來,仔細端詳了起來。

  他不認識漢字,所以也沒發現自己拿倒了。

  周長齡知道他看不懂,就直接用法語翻譯了:「大清皇帝陛下密諭:朝鮮國王李氏,可暫移元山,尋求俄羅斯帝國保護。可出租元山港口,可允俄國駐兵元山,准於俄國締結條約..

  」

  韋貝爾聽完了周長齡的翻譯,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

  這密旨......肯定是真的!

  周長齡、洪述祖、朴允植都是如假包換的,他們帶來的密旨怎麼可能是假的?

  可問題是,根據他剛剛從俄羅斯駐北京的公使喀西尼那裡得到的消息,李鴻章只是承諾了讓俄國西伯利亞鐵路借道大清東北去海參崴,並沒有同意出讓元山港口給俄國。

  還說朝鮮將會在日清和約達成時獨立,元山港口問題,大清已經不能做主了。

  都不能做主了,怎麼又給朝鮮國王下密旨?

  你們大清到底在整什麼花活?

  想到這裡,他就皺著眉頭問:「據我所知,貴國已經同意朝鮮王國脫離大清,成為獨立之國家......這密旨,還有效嗎?」

  周長齡隨即把這問題翻譯成了漢語,然後他也一臉疑惑地看著洪述祖。

  這密旨,的確有點蹊蹺。

  它是由洪述祖這個鎮南浦的「委員」拿來給他這個「駐朝鮮委員」的...

  如果不是這個洪述祖是南浦軍校通訊科的教習,後又當過鎮南浦電報局的局長,是「西太后最信任的漢臣」常德勝幕府里的人。他都要懷疑這聖旨是假的...

  洪述祖笑著道:「總領事大人,既然朝鮮即將成為獨立之國,那麼只要朝鮮國王願意在出租元山港的和約上簽字,你們俄國就能馬上拿下元山的港口,這密旨有沒有效,很重要嗎?」

  韋貝爾聽完,嘴角動了動。

  好像是這麼回事啊!

  一旁的朴允植馬上接話道:「總領事大人,我可以保證國王殿下一定會批准出租元山港口的條約......而且,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國王、王妃、世子和大院君一家都會常駐在元山。元山,將會成為朝鮮實際上的京城!」

  這話又被周長齡翻譯成了法語。

  而韋貝爾則馬上意識到,這次的事兒有多大了!

  朝鮮國王、王妃、世子,還有大院君一家子都去元山!這不就是要把「獨立國家」朝鮮的中樞,全部置於俄國的保護之下嗎?

  這事兒,日本他能答應嗎?

  日本辛辛苦苦打這一仗,目的是什麼?

  雖然嘴上說要幫朝鮮獨立,但實際上還不是想把朝鮮變成自己的殖民地?

  如果讓李王、王妃、世子、大院君一家全都去了元山,處於俄國保護之下......那日本的仗,一定程度上不就白打了?

  可俄國能白白放棄這麼一個送上門的好機會嗎?

  絕對不能啊!

  要不然俄國太平洋艦隊幹嘛在元山過「長冬」?

  還不是饞人朝鮮的港口?

  現在整個,至少是半個朝鮮送上門來了,俄國能不要?

  不可能的,會不要那就不是俄國了。

  作為一個「波三小」德意志人,韋貝爾太知道沙俄對土地,對不凍港的執著了。

  「那麼......」韋貝爾又問,「朴大人能保證朝鮮的國王願意出租元山港口給我國嗎?」

  「當然!」朴允植斬釘截鐵道,「就憑我麾下5000朝鮮新軍,便能保證國王殿下與俄國締約!」他注視著俄國總領事,一字一頓地說,「總領事大人,事不宜遲......一旦日本第一軍跨過大同江包圍平壤,那一切就都晚了!」

  韋貝爾得了朴允植的保證,也就不糾結了。

  這事兒會不會引起日俄之間的衝突,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駐朝鮮總領事需要操心的......自有彼得堡的沙皇和大臣們去琢磨。

  他呢,只管先把李王帶去元山,把那個出賣元山的條約拿下,功勞......這不就有了嗎?

  於是他便當機立斷道:「朴大人,我們今晚就動身一起去平壤吧!」

  平壤行宮,正殿。

  正中央擺著一張香案,上頭供著黃綾包裹的聖旨,香爐里點了三炷香。

  李熙就跪在香案前頭,穿著一身朝鮮王服,臉色有點發白,眼圈有點發黑。

  他身後頭,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領頭的是他親爹興宣大院君,這老頭看著可比他兒子精神多了,跪在那兒,眼睛眯著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允植、朴允植這倆「允植」,則跪在大院君背後。他們一個是領議政,一個是平安道這邊的節度使。

  在朝鮮原本的官職體系中,是根本不能「跪一桌」的。但現在不是戰時嗎?朴允植麾下有5000東學黨徒組成的新軍!

  平壤的朝鮮小朝廷,就在朴允植的保護之下!

  殿側還有個屏風,後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身影那是閔妃。

  洪述祖站在香案旁邊,手裡捧著那捲黃綾,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了。

  「大清皇帝密敕朝鮮國王————

  朕承天命,統御萬邦,爾朝鮮世為東藩,恪守忠貞,朕未嘗一日忘也。

  今倭人逞凶,傾國來犯,陷我盛京,逼爾平壤。朕雖夙夜焦勞,然北洋水師新敗,淮軍凋零,關內援軍未集,實已力不從心..

  倭人之志,不在挫我兵鋒,而在吞爾朝鮮,絕爾宗廟。彼所謂獨立自主」者,欺天誑人之辭耳。

  朕為爾思得一策:唯有暫托強鄰俄羅斯帝國,以保宗社————

  念到這裡,洪述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熙、大院君和金允植。

  李熙原本跪在那兒,跟掉了魂似的。

  金允植則是一臉的愁苦,看著就是個預備亡國的大臣。

  只有大院君還能振作一下,不過也就是一下而已。

  畢竟,他們朝鮮事大事了幾百年,別的也不會啊!大清這個「大」眼看就敗了。他們還能怎麼辦?

  只能「事日」唄.....可「事日」是「事小」,不是「事大」。專注事大五百年的朝鮮,太知道其中的區別了。

  大國那邊說點好話上點貢,就能糊弄過去了。

  而那個小日本,卻是想要吞了朝鮮「變大」的!

  所以「事大」不會亡國,「事日」早晚要完!

  可是朝鮮又能怎麼樣?

  大清這都「贏贏贏」的,從洛東江贏到八里橋了......前一陣子日軍攻破盛京,大清正式求和的消息傳到平壤時,平壤這邊的朝鮮君臣,都有一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了。

  但是現在,大清皇帝居然下旨讓朝鮮去「投俄」

  這個「俄」,看地圖也挺大的!

  投俄,是不是繼續「事大」?

  想到這裡,李熙就扭頭看了眼屏風......然後「嗯咳」了一聲。

  他這是在徵求老婆的意思。

  李熙知道,閔妃的家人,正在偷偷接觸日本方面.....

  日本人那邊已經說了,只要李王回漢城,就能繼續當國王!

  日本,不是來滅亡朝鮮的,而是來幫助朝鮮「獨立」的。

  朝鮮獨立後,日朝就結盟,一起抗衡大清和俄羅斯...

  而他這一咳嗽,可把跪在他身後的大院君給氣壞了—這事兒還有什麼好聽老婆的?

  日本人眼見就要打進來了,除了跑元山,還能怎麼辦?跑去大清也不行了,大清的盛京都給日本人占領了,去了早晚也是被賣。

  投俄雖然風險也不小,指不定會被逼著「剃髮易服」,但好歹能緩幾年......畢竟俄國的西伯利亞大鐵路還沒修好,俄國的遠東也沒多少人,空空蕩蕩的,真要吞朝,就得在朝鮮跟日本人打一架。所以在那西伯利亞大鐵路修好前,李朝還能再當幾年「真王」!

  「真王」多當一天也好啊!

  就在屏風後面的閔妃遲遲不發話,大院君等得有點不耐煩的時候,大殿外頭忽然傳來了幾聲「雷鳴」......轟隆隆!轟隆隆!

  大院君扭頭看了眼外頭,是晴天啊!

  晴天,怎麼打雷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跪在後頭的朴允植忽然喊了起來:「不是打雷,是炮聲......日本人打到大同江南岸了,正在炮擊!殿下,請您立即接旨,然後隨臣等轉進元山吧!」

  轟隆隆!轟隆隆...

  炮聲,還在繼續!

  李熙的臉色一下就白了。日本人這麼說打就打來了?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的大院君已經開口:「臣等接旨!」

  緊接著,金允植、朴允植也一起大喊:「臣等接旨!」

  「臣等恭請國王殿下移駕元山..

  」

  大院君一邊喊著,一邊起身到了兒子身邊,一把就把跪著的兒子給提了起來,然後對

  洪述祖大喊:「洪大人,請您轉告大清皇帝,就說朝鮮國王已經接旨,一定會遵旨行事,投靠俄國,請他不要擔心.....並祝大清早日振作,一雪今次戰敗之恥!」

  而朴允植也不等李熙發話了,直接就對著門外的東學黨系的新軍大喊:「殿下要起駕,馬上準備車輦......要快!」

  西曆九月二十九日,下午。

  廣島大本營,會議室。

  「第一軍先遣部隊,昨午抵大同江南岸,午後發炮轟擊平壤外圍。我軍炮火凌厲,盡摧敵壘。今晨拂曉,步兵第十八聯隊率先突入西門。城內並無激烈抵抗,清國守軍早遁,朝鮮新軍主力亦不在城中。至上午八時,平壤全城,已為我軍所據......」

  御前報告會上,明治天皇一邊聽著有栖川宮王爺的捷報,一邊感到有點奇怪。

  明明是贏了。

  平壤都拿下了!

  大贏啊......可有栖川宮、伊藤、陸奧、西鄉、樺山、川上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的都神色凝重呢?

  看著好像沒贏啊!

  「然————朝鮮國王李熙、王妃閔氏、興宣大院君及領議政金允植等重臣,已於昨日棄城潛遁。據俘供稱,李熙一行由平安道節度使朴允植所部五千新軍護擁,於昨日傍晚自平壤北門出走,去向不明。」

  什麼?李熙一家子都跑了?

  明治天皇都有點無語了。

  這個李熙,也太會跑路了吧?

  上回打漢城沒抓到,這回打平壤又被他跑了。

  也不知道跑去哪兒了?不會是跑去大清境內了吧?

  他剛想到這裡,伊藤博文已經開口了:「陛下,剛剛接到東京外務省的電報,據英國公使館通報,停泊元山的俄國太平洋艦隊,剛剛派出了海軍陸戰兵,接管了元山要塞...

  」

  「什麼?」明治天皇大吃一驚,「元山......難道,朝鮮國王要去元山投俄?他怎麼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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