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挾盛京將軍以令奉天


  第341章 挾盛京將軍以令奉天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十九,一大清早。

  盛京大東門外。

  革職戴罪的前盛京將軍裕祿,正帶著百餘名吉林馬隊騎兵,呆呆地立馬在了大東門之外的雪地之上。

  

  在他的對面,大東門的城門口,是常德勝和他率領的十幾名騎兵。

  十幾騎,並不多啊!

  但是在大東門兩邊的夯土矮牆上,卻站滿了灰藍軍裝、手持1888步槍的南浦軍官兵??好像還架著兩挺馬克沁!

  這是要幹嘛啊!

  裕祿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他看了看對面的常德勝。

  又看了看城牆上的南浦軍士兵。

  這可是打得「日本天兵」大敗的「天天兵」啊!

  然後又看了看身邊。  不過二百餘騎。

  為了搶在常德勝之前進入盛京,他是豁出去了日夜兼程,還給底下的吉林馬隊配了一人雙馬。

  結果  還是有八成的吉林馬隊精銳在路上走散了。

  他娘的這是哪門子吉林勁旅?

  長順這混蛋忽悠人啊!

  現在跟著抵達盛京的騎兵不過區區二百。

  一個個的,都是人困馬乏的。

  才到大東門,就遇上了嚴陣以待的南浦軍。

  裕祿又看了看背後。

  是狗皮帽子、灰藍軍服的騎兵,足足有好幾百,人馬精壯,一看就是生力軍。

  他們是從官道旁的那片林子裡鑽出來的,就在裕祿他們發現盛京外城大東門有「伏兵」的時候,直接把裕祿的後路給包了。

  而裕祿的二百騎,早就沒氣力了。  別說打,跑都跑不了。

  裕祿心裡那個悔啊。

  這下完了。

  還想著和常德勝搶一下盛京,戴罪立功啊!

  結果

  他實在無奈,只好翻身下馬,上前幾步,抱拳問:「前頭可是常振邦常爵爺?革員裕祿??」

  常德勝也笑著翻身下馬,走到裕祿跟前。「本爵正是常振邦」

  裕祿趕緊行打千禮,態度那叫一個順溜。

  「革員裕祿,參見爵爺  」

  常德勝一把扶住他。

  「裕大人不必多禮……咱們進城敘話  」

  說著話,就拉著他要往城門裡走。  裕祿當然不想進城了!

  這種事情裕祿太熟悉了。他當年在安徽巡撫任上,不就是這麼弄死那個交出兵權地盤後開缺回家的太平軍降將李世忠的?

  但裕祿還是想掙扎一下:「常爵爺,有話不妨在這裡說。革員洗耳恭聽。」

  常德勝道:「裕大人,這裡風大,說話不方便。城裡已經備好了酒宴,咱們坐下慢慢聊。」

  鴻門宴嘛!

  得報應了!

  裕祿還是不想進城。

  「爵爺,革員戴罪之身,不敢勞動。若有訓示,革員在此恭聆便是。」

  常德勝笑了笑。

  「裕大人,有些事,關乎大人的身家性命。本爵是想幫大人一把,才請大人進城細談。若大人在此推脫」

  他壓低聲音。

  「有人告你通倭啊!」  裕祿大驚。

  「誰誰  」

  常德勝笑道:「盛京城外十個王府大莊頭都告您通倭……」

  裕祿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心說:完了,真要殺我啊!罪名都按好了。

  通倭!

  還找十個王府的大莊頭來誣告

  「我沒有啊!我冤枉啊!」

  裕祿還想抵賴!

  準確的說,他實在是記不清他怎麼就通倭了?

  常德勝看著他那個又是驚慌又是委屈的表情,心裡直樂呵。  得了,老小子,你也有今天。

  他又笑了笑。

  「裕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  通倭的事情,肯定是有的!」「沒,沒有啊!」

  常德勝笑道:「本爵不會冤枉你的......本爵問你,那十個王府盛京莊的租子,是不是你幫著他們送往北京的?」

  裕祿點點頭:「這事兒有啊......可這事兒和通倭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的!」常德勝的表情已經嚴肅了起來, 「本爵再問你,這十個王府盛京莊的大莊頭,是否組織了盛京維持會,為倭寇征糧征銀?這??是不是通倭賣國?」

  「啊.....」裕祿愣了愣, 「這這......」

  這能算賣國嗎?

  不能吧?

  日本人要的本來就不是盛京,而是你常德勝手裡的遼東半島

  所以盛京的王莊還是王爺們的......那些大莊頭應付一下日本人,替主子保住王莊,那能叫通倭?

  還有,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裕祿想道這裡趕緊給自己辯護:「常爵爺,這事兒和革員沒什麼關係啊??又不是革員讓他們去幹什麼維持會的??」

  「本爵知道!」常德勝看著裕祿,壓低聲音, 「是京里的那些王爺  」

  「這這這可不能亂說  」

  裕祿徹底慌了。

  這常德勝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他就不怕那些王爺殺人滅口?對了,他真不怕,他有大兵啊!

  可我怕啊!

  常德勝笑了:「裕大人,咱們進城  …慢慢聊。」

  裕祿這次沒再推脫。

  他拱了拱手。

  「那……就有勞爵爺了。」

  常德勝一擺手。

  「請。」  兩人並排往城門裡走。

  裕祿那二百騎,被南浦軍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到一邊去了。

  裕祿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馬隊。

  心說:完了,這二百馬隊,也被人控制了。

  自己,徹底成了光杆將軍。

  盛京內城,盛京將軍衙門,籤押房內。

  以閻包衣、張包衣為首的「十大包衣」,已經在下面跪了一溜。

  都在苦苦哀求。

  「裕大人!裕大人!您可得給奴才們做主啊!」

  「奴才們是奉王命行事!有諭單為證!」

  「奴才們冤枉啊!」

  閻世貴跪在最前面,山羊鬍子一抖一抖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張德跪在旁邊,矮胖的身子趴在地上,跟個蛤蟆似的。

  後頭那八大包衣,都跪得整整齊齊。

  十個人,跪了一溜。

  裕祿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可都是王府包衣佐領下人。

  而且還是被王府委以重任的大包衣。

  每個人都至少管轄著幾萬畝的土地。

  這還只是帳面上的。

  實際上可不止。

  哪個王莊沒有私墾多占?那些「永遠封禁」是對漢人而言的,可不是禁止這些王府大包衣的!

  實際上在這十個包衣手裡控制的土地,至少有百萬畝(總共百萬畝)!

  這百萬畝可都是熟地啊!  每年產出的糧食至少二百萬石,上面至少還得有兩萬多佃戶,十幾萬人口啊!他這個盛京將軍管的旗人都比不了人家!

  奉天府的地方官,要是得罪了他們十個,一準是坐不穩的。

  可是現在……

  裕祿心說:得,這幫人也有今天。

  他坐在案幾後面,看著跪了一溜的十個包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常德勝就坐在他旁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朝羅世傑點了點頭。

  「英士,把十王莊園處下發的諭單,給裕大人看看。」

  羅世傑應了一聲。

  「是。」

  然後他拿出一沓紙,一份一份擺在裕祿面前。

  十份諭單。  一字排開。

  常德勝道:「裕大人,看到了沒有?王府諭單,上面都有王府的大印。」

  他頓了頓。

  「這諭單上寫的是什麼?是王爺們都對這些大莊頭『為保全王莊、維持地面,暫充地方支應差使等情……甚屬可嘉,著照舊辦理!』」

  他看了看裕祿。

  「這是什麼意思,裕大人明白吧?」裕祿張了張嘴。

  「爵爺……這事其實,其實  」

  他咽了口唾沫。

  「情有可原啊!」

  常德勝笑著點點頭。

  「對,對……情有可原……」

  他敲了敲桌面上那一張張諭單。  「這可是您說的。」

  他頓了頓。

  「回頭這些諭單上的內容,就會登在《申報》、《萬國公報》上。」

  裕祿一愣。

  「這, 這  」

  他還沒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常德勝笑了笑。

  「裕大人,你說這次咱被日本人打敗,誰的鍋?」

  裕祿道:「這這……」

  常德勝替他答了。

  「這當然是李中堂的鍋!」

  裕祿心裡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太后、皇上的一致意見,就是讓李鴻章背鍋,順便收一部分的北洋兵權。  常德勝看著他。

  「如果這些諭單登在《申報》、《萬國公報》上,你說,這天下悠悠之口,到底會說誰的不是啊?」

  他拿起一張諭單。

  「這是禮親王府的……禮親王,那是領班軍機啊!」

  他又拿起一張。

  「這是醇親王府的……醇親王啊……那是皇上的親弟弟!」

  又拿起一張。

  「這個是恭王府的……恭王啊,天下公認的賢王!他現在還在督辦軍務處呢!」

  他把諭單往桌上一拍。

  「這些王府都在通倭……咱們淮軍還能打成這樣,對得起那幾個銀子了吧?啊!」

  裕祿一哆嗦。

  他看著常德勝。  「爵,爵爺,你想幹什麼?」

  常德勝看著他。

  「我想幹什麼,您不明白嗎?」

  他豎起了一根手指。

  「一、奉天府、東邊道……無論旗地漢地荒地圍場,我都要拿來屯墾養兵。」

  奉天府和東邊道可不得了啊!奉天府的府界是包括盛京(承德縣,就是後世瀋陽)、遼陽、海城、鐵嶺、撫順、新民、蓋平(蓋州)、復州、金州、營口 (營口當時就是個商埠)等地。而東邊道則有二廳一州四縣......大半個盛京將軍轄區都在裡面了。

  裕祿剛要開口拒絕,常德勝已經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二、盛京將軍,您繼續當著,就在盛京城裡當!盛京城外,奉天府和東邊道境內??都由督辦遼東軍務衙門來管!」

  「這  」

  「三、關東大鐵路沿線兩側各二十里之內,由關東大鐵路護路軍負責管理。」

  常德勝放下手指,看著裕祿:「答應這三條,這些諭單,就不會流出去。」

  裕祿聽完了。  他張了張嘴。

  平東王……平西王吧?

  北京在遼東西面!

  「這不可能  」

  常德勝擺擺手。

  「先別說不可能  」

  他笑了笑。

  「可不可能的,您說了不算。」

  常德勝一指早就擺好的文房四寶,對裕祿道:「裕大人,您先寫十一封信,把這事兒,跟十家王府說一下先。」

  他又補了一句。「還一封給榮中堂。」

  裕祿看著桌上的文房四寶,又看了看跪了一溜的十個包衣。

  他心裡那個翻騰啊。  這常德勝,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十一封信。

  十封給王府,一封給榮中堂。

  信一寫,這十個包衣的事,就等於捅到天上去了。

  王府那邊,肯定炸鍋。

  榮中堂那邊,也得上報太后。

  到時候,他裕祿就成了夾在中間的那個人。

  他寫也是死,不寫也是死。

  裕祿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心說:得,這回算是徹底栽了。

  他拿起筆。

  手在抖。  他看著常德勝。

  「爵,爵爺……這信,怎麼寫?」

  常德勝笑了笑。

  「就寫實情。」他頓了頓。

  「王府莊頭,為保全王莊,暫充地方支應差使……酌情辦理,情有可原……但如今盛京光復,一切當以朝廷法度為重??」

  他又頓了頓。

  「裕大人,您是大清的官,是朝廷的盛京將軍。該怎麼寫,您比我清楚。好好寫吧......寫好了,你以後舒舒服服當盛京將軍,誰也取代不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您通倭賣國的事兒!」

  裕祿握著筆,心道:你這不是冤枉人嘛?我哪有通倭賣國......我只是幫那些王莊把租子送去北京而已!

  他越想越氣,半天沒動。

  但到了最後,他還是落下了第一筆。

  沒法子啊!他現在人都被控制了!

  而且......常德勝要是真把這事兒捅出去,太后、皇上,還有各位王爺,都下不來台的??  這個常德勝,簡直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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