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常德勝反了可怎麼辦
第342章 常德勝反了可怎麼辦?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二,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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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苑,儀鸞殿。
偌大的儀鸞殿內,這會兒一共就仨人。
一個是寶座上的西太后。
這會兒本該是太后老佛爺聽戲的時候,可她卻難得地在「用功」。
只見她老人家坐在寶座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厚厚一沓紙,在細細地看呢。
那沓紙,就是康有為等六百零三名舉子聯名的《萬言書》,是昨兒下午,左都御史裕德遞進來的。
底下的軍機墊子上還跪著個榮祿榮中堂。
邊上杵著一個李蓮英。
終於,老太后把這《萬言書》的最後一頁翻完了。
她把那沓《萬言書》往跟前的案几上一擱,然後摘下了老花鏡。 「榮祿。」
「奴才在。」
「這《萬言書》......你看過了吧? 」
「回太后的話,裕德昨兒是先讓奴才看的。」
這《萬言書》,當然是上給光緒皇帝的……但光緒不是還「小」嗎?裕德可不敢什麼都往他那送,萬一皇上看上頭了可怎麼辦?
所以這《萬言書》得先讓太后過目。
而太后也是日理萬機的……這《萬言書》到底該不該遞,還是得讓太后的頭號心腹榮中堂先過過目。
榮祿把過關了,老太太才會騰出聽戲的時間,看上一眼。
「那你跟我說說,你怎麼看?」西太后又說。
榮祿斟酌了一下:
「太后,奴才覺得……這《萬言書》,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哦?」西太后眉毛一挑, 「說說看,是哪幾條可取?」 榮祿早就知道該怎麼回了,當下就道:
「太后,奴才覺得??《萬言書》上可取的是練兵、鈔法、鐵路、機器、開礦、鑄銀、郵政、開報館……還有辦學堂,改科舉……」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越來越小了。
因為西太后的眉頭皺起來了。「有那麼多?」
老太太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似乎也沒太反對的意思。
榮祿趕緊回答道:
「太后,您聽奴才仔細說……」
「說吧。」
「太后,奴才說的這些,除了改科舉這一條之外,都已經有封疆在辦了……」
他頓了頓。
「只是朝廷還沒有辦,至少沒大張旗鼓地辦。」
西太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榮祿接著又往下說。
「可以說,這法啊,已經在變了!」
他抬起頭,看了西太后一眼。
「只不過,這變法之權,在封疆,不在朝廷??」
西太后輕輕皺眉,榮祿這是說到點子上了!
榮祿又道:「而這《萬言書》,是上給皇上的,不是上給下面那些封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這些舉子,是想讓朝廷出來領著大傢伙變法,而不是讓下面的封疆繼續把持變法之權。」
他的話說完了。
殿裡安靜了足足有一分鐘。
西太后眯著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
「可是……」 她慢悠悠地開口了。
「那些封疆,願意把權交出來嗎?」
榮祿沒法回答。
因為現在至少有一個封疆,看上去是不會交權的......
「可別搞到最後,」西太后繼續說, 「權沒收上來,再傷了和氣……」
榮祿趕緊接話:「太后,這事兒,奴才覺得還是可以試試看的。」
他頓了頓。
「這次敗給日本,畢竟是個機會……」
西太后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可惜了……」
榮祿也跟著一嘆。是啊,可惜了。
敗了,但又沒全敗。 敗中還有個「德勝」。
比較聽話的,比如李鴻章,敗了個徹底......自己都差點讓日本人打死在天津衛。
不聽話的,比如常德勝,卻是從頭贏到底,贏完日本贏大清,都他娘的贏麻了!
所以接下去要收權,就不太容易了。
如果地方督撫的軍隊一直輸一直輸,那就證明他們的洋務辦得不行,得把權交給朝廷,由朝廷來大辦!
這,就叫新政,就叫變法。
可問題是……現在誰能說常德勝的新政不行?
「太后,」榮祿小心翼翼地開口, 「奴才覺得,朝廷還是得藉助輿論,藉助變法的風潮,順應一下民意??畢竟,李鴻章還是敗得挺難看的。」
西太后嘆了口氣:「只能委屈一下李鴻章了。」
榮祿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李鴻章無論如何是敗了,那就先把他手裡的權奪過來。而為了奪他的權,就得狠狠地把他批倒批臭!
「太后,」榮祿道, 「李鴻章畢竟老了,也該榮養了。太后重用了他那麼多年,他的一片忠心,也算有回報了……」 西太后點了點頭。
「李鴻章是能體諒朝廷的難處的……」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小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啟稟老佛爺,軍機處大臣剛毅求見,有遼東緊急軍情……」
西太后和榮祿同時皺了皺眉。
遼東?
常德勝?
他又怎麼了?
西太后朝李蓮英使了個眼色。李蓮英會意,快步走到門口,把門帘撩了起來。
「宣。」
剛毅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來的。 他手裡攥著一份電報,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激動的。
「太后、太后!捷報、捷報!」
他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裕祿和常德勝收復盛京、遼陽、海城了!」
西太后和榮祿都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西太后開口了:
「剛毅,你說什麼?」
「太后!」剛毅把電報高高舉起, 「盛京將軍裕祿和督辦遼東軍務大臣常德勝聯名電奏......正月十八,我軍收復盛京!同日收復遼陽、海城!日本兵往營口撤了!」
西太后喃喃道:「這個常德勝,怎麼,怎麼又贏了……」
榮祿坐在轎子裡。
八抬大轎,一晃一晃的。
而他腦子,也跟著一起在晃,越晃,越覺得不對勁兒啊!
盛京、遼陽、海城……一天之內就全收復了?
日軍是紙糊的嗎? 就算常德勝的軍隊厲害,也不可能那麼快啊!
從大連出發,坐火車去盛京,差不多都要大半天了......合著大軍一到,倭寇就「望常而逃」?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日本人打了差不多一年,從洛東江打到八里橋!
除了在「二常」(陸軍怕常德勝,海軍怕常遠號)手裡吃過虧,遇上別的人或船,都是勢如破竹的。
雖然日軍多少有點「恐常」,但也不至於「望常而逃」啊!
除非……
除非他們不是「逃了」,是「讓了」。
是把地盤讓給常德勝了!
榮祿想到這兒,後背一涼。
因為,不管常德勝和日本人私下有什麼交易,有一點可以肯定???盛京、遼陽、海城這些地盤,只可能是「讓」給常德勝的!
而不可能是讓給裕祿的 盛京、遼陽、海城,如果都歸了常德勝,那這事兒……
比割地賠款可麻煩多了
榮祿的轎子在府門前落了地。
他掀開帘子,鑽了出來,臉色不大好看。
這時候,他家的門房迎上來,行了個打千禮兒:「中堂,有位郭大人在門房候了半天了,說是從遼東陪一個德國特使興什麼堡的大人一起來的,有要緊事面稟中堂。」
榮祿腳步一頓。
遼東來的?
陪一個德國特使……啊,那是郭世貴啊!
這傢伙說是陪一個德皇派出的陸軍考察團來考察「日清戰爭」,「考」完還要和大清談合作。
人去年年尾就到了,然後就「考」沒影了!
榮祿這個總理衙門大臣和督辦軍務處大臣都快把這事兒給忘了。
等等,這姓郭的怎麼從遼東過來? 還有那個興什麼堡的,難不成也去遼東了?
對了,常德勝是留德出身的,聽說還面見過德皇……
而那姓郭的也在駐德公使館參贊的位子上幹了好些年。
他倆,不會是一夥的吧?
榮祿沉吟了一下。
「帶到書房來。」
榮府,書房。
榮祿坐在太師椅上。
手裡捧著裕祿的親筆信。
書桌上還有一沓王府莊園處諭單的抄件。
郭世貴面帶微笑,坐在他對面。
榮祿壓根沒工夫搭理郭世貴。 因為他此刻腦海當中只有一個念頭。
反了。
反了……
常德勝反了!
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就是因為裕祿的信里告訴他,在常督辦的軍隊收復盛京、遼陽、海城等地的過程中,發現許多八旗莊子的大小莊頭、內務府盛京莊的大小莊頭,都和倭寇勾結,出任偽職,還為倭寇籌糧籌銀!
而且,其中一部分被捕的王莊大莊頭,還拿出了王府莊園處的諭單,證明自己的行為是受王府莊園處的指派,有幾張諭單上,還有「奉王爺諭」的字樣……
由於奉天府地面上的八旗莊子和內務府皇莊的莊頭大多有通敵賣國的嫌疑,不得已啊,裕祿和常德勝,只好「一起軍管」了這些旗莊旗田……
信上的內容,雖然冠冕堂皇,但是榮祿哪裡不明白?
常德勝這是藉口有王莊通倭,接管了盛京、遼陽、海城三地的旗產……至於什麼和裕祿「一起軍管」,呵呵,恐怕是裕祿這個「革職戴罪」的盛京將軍自己,已經被常德勝給軍管了吧?
一個漢人的督辦、幫辦,居然出兵奪占旗產,還大肆拘捕大小莊頭,還敢拿了幾張破諭單當罪證,就把通倭的髒水往恭王、禮王這些個王爺身上潑……
甚至,甚至連內務府管著的皇莊都被他拿下!
這不是造反,什麼是造反? 榮祿只覺得手腳冰涼。
常德勝反了……
大清,可怎麼辦啊!
讓誰去討伐?
袁世凱?聶士成?
榮祿想了想。
不吭聲了。
就在這時,郭世貴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從袖筒里摸出了一封信,雙手遞給榮祿。
「榮中堂,這是振公的親筆信,給您的······」
榮祿看了眼笑容可掬的郭世貴,一伸手,把信給接過來了。
郭世貴就在旁邊等著。
等榮祿看完了,他才開口。 「振公說,他對太后,還是忠心的。之所以要把那些莊子拿下,是給朝中的那些奸臣逼的……」
奸臣?榮祿心說:什麼意思?要清君側?誰是那奸臣?
他只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
郭世貴頓了頓。
「振公的三萬大軍,一年沒有個幾百萬兩不夠啊!朝廷不給,所以他就只能走走屯田的路子了!先救救急吧!」
他又頓了頓。
「另外……振公拿下盛京、遼陽、海城的地盤,也是為了防俄!俄羅斯國,覬覦東北之地久矣,得防啊!可朝中有人,卻把聯俄國當成救命稻草,想借俄國的勢,來擋甲午一戰後,列強必將紛至沓來的潮……」
朝中有人把俄國當成救命稻草?
榮祿愣了一下。
那說的……不是他啊。
是李鴻章?
常德勝這是??和李鴻章鬧翻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郭世貴又開口了。
「榮中堂,振公剛從滙豐銀行貸了一千萬兩銀子,用旅順口的土地做的抵押,年息四分五。」
榮祿愣住了。
一千萬兩?
英國人的?
他忽然覺得,這事兒好像更麻煩了。
常德勝是有英國人撐腰的……
那就更惹不起了。
他抬眼看向郭世貴。
「郭大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常振公到底想幹什麼?」
郭世貴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
「一、奉天府和東邊道的地盤,包括旗地、漢地,都由督辦遼東軍務衙門和盛京將軍共管。」 「二、那八百萬兩銀子一年的海防經費,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個反賊想得美!
榮祿心裡就罵開了。
這個狗娘養的常德勝,是既想要地盤,又想要銀子啊!
地盤,已經被姓常的搶了去了,一時半會兒搶不回來,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可這銀子
姓常的你有本事去搶啊!
海關是英國人管著的,兩江、湖廣、兩廣、閩浙、四川……都有封疆大吏看著!
你姓常的搶一個試試?
想到這兒,榮祿就冷笑了一聲:「郭大人,勞您帶個話給你家常爵爺……這奉天府、東邊道的地盤,可以給他和裕大人一起看著。朝廷可以給他一個行巡撫事的名義。不過……」他語氣放沉了,「可是奉天府、東邊道的旗地,該誰的,就是誰的......至於給誰種,給誰收租,那是另一回事兒,朝廷可以不管。」
「另外,八百萬一年的海防經費,還是得他和北洋、南洋大臣去談,只有他這個幫辦北洋大臣、北洋大臣和南洋大臣談妥了,這銀子才能拿到了。因為這銀子,不是朝廷自己兜里拿出來的,得從海關總稅務司和南方各省那裡拿!」
郭世貴笑了笑,心道:得,你這還想跟振公踢皮球呢! 行啊,踢皮球就踢皮球,等常振公帶著大軍來踢球的時候,您可別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