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清聯俄、常分地
第343章 清聯俄、常分地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
西苑,儀鸞殿。
「啪」的一聲脆響。
西太后抄起那疊諭單抄件,就往炕桌上重重一摔。
「六爺,世鐸……你們倆,可真會給我和皇上長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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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這就開罵了。
也難怪她生氣。
這次底下的王爺實在捅了個不該捅的大簍子。
通倭啊!
十個王府,集體通倭,還傻乎乎留了證據(諭單),證明是王府的意思,不是那些莊頭自作主張。
而且這些證據還落在了常德勝手裡,被他拿來要挾朝廷了! 這下,甩鍋都不知道該怎麼甩了!
恭親王跪在軍機墊子上,腦門貼著地兒。
旁邊禮親王世鐸也差不多。
這兩個大清朝最有權勢的王爺,就這麼並排跪著,在挨西太后的訓斥。
「那些個王爺,要麼年幼,要麼閒散,不懂事也就算了。」
西太后頓了頓,手指頭在那疊抄件上點了點。
「可你們倆呢?一個軍機領班,一個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你們怎麼也不知道輕重? 」
恭親王心裡那個冤啊。
他心說:我復出後一天到晚給您擦屁股……白天在總理衙門跟洋人扯皮,回來還得進軍機處看摺子,晚上睡覺都恨不得睜一隻眼。關外莊子上那些破事,我哪有功夫過問?
可這話不能這麼說啊!
他能說自己成天在給太后擦屁股嗎?
太后的屁股,是他能擦的? 忍著吧!
可一旁的禮親王世鐸有點忍不住了。
他抬起頭,一臉的苦相.
「太后明鑑啊,臣……臣是真的不知道啊!盛京那莊子是很大,可一年到頭能落到臣手裡的田租,也就那麼幾千兩銀子……」
「幾千兩?」西太后冷笑了一聲。
「你說的倒是輕巧!」
禮親王趕緊解釋:「太后,不是臣看,看不上這點銀子……」
「實在是,是臣平日裡公務繁忙,那些莊子一直是王府莊園處在管。那些個諭單,都是莊園處的總管自己寫了蓋的章,臣……臣壓根就沒見過啊!」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冤枉。
哪兒有王爺自己管莊子的?
特別是他禮親王府,那可是三百年的王府......他祖上是大貝勒代善啊!
他家在關外的土地那麼多,他這個王爺要親自管,那不得忙死? 再說了……
禮親王偷偷瞄了一眼西太后的臉色。
又把腦袋低了下去。
再說了,幾千兩銀子,對他這樣掌權的王爺來說,算個屁啊!
隨便賣個缺,一個道員就是一萬兩。
要是碰上肥差,三萬五萬也不是沒有。
誰在乎關外那幾畝地里刨出來的仨瓜倆棗?
可這話更不能說了
西太后像是看穿了他們在想什麼,哼了一聲。
「行了,別在那兒喊冤了。我都知道,你們不指著那點田租過日子。」
她頓了頓,語氣又沉了下來。
「可問題是,常德勝指著這個做文章啊!」 「現在十家王府的莊頭,全給他扣了。他還逼著裕祿給你們每家寫了一封信,把『通倭』的事兒給亮了出來……你們說說,這事兒要怎麼辦?」
禮親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太后啊!這哪兒是什麼通倭不通倭的事兒啊!這是常德勝在動咱們旗人的根本啊! 」
他終於把這些憋了半天的話,給吼了出來。
「咱們旗人的根本是什麼?是旗產!特別是關外的產業!從順治爺入關時起,關外的田就是咱們旗人的根本和退路……」
「他常德勝一個漢人武官,憑什麼扣咱們的莊頭、占咱們的莊子?」
世鐸頓了頓。
「他要反!」
這三個字一出口,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西太后沒說話,只是冷冷看著他。
禮親王吼完之後,又蔫了下去,小聲補了一句:「老佛爺……臣是說……他這架勢,跟要反也差不多了……」
西太后把目光轉向恭親王。 「六爺,你說呢?」
恭親王沉默了一會兒。
緩緩開口。
「常德勝有沒有反心……現在還不好說。但他做的事,確實是踩著線了。」
「只是踩著線?」
西太后一臉的失望。
這恭親王……沒有一點昔日的銳氣了!
慈禧道:「他把盛京將軍架空了,把十大王府的莊頭扣了,把奉天府和東邊道劃成自己的地盤了……這還是踩著線?」
恭親王低著頭。
「所以臣說……不好辦。」
西太后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們說說,現在該怎麼辦?」 她又看向禮親王。
「世鐸,你先說。」
禮親王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他能有什麼辦法?
打?
拿什麼打?
袁世凱麾下最能打的3000新軍,還是常德勝帶出來的呢!
而聶士成……他在朝鮮的時候,和常德勝並肩作戰,一直是穿一條褲子的。
不打?
那盛京的莊子就這麼白白送給常德勝了?
他憋了半天。 最後憋出一句。
「臣……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西太后不理他了。
又轉頭看向榮祿。
「榮祿,你說吧!」
榮祿一直跪在旁邊沒吭聲。
這會兒終於抬起頭來。「老佛爺,奴才以為……眼下還是不能來硬的。」
西太后挑了挑眉。
「哦? 」
「常德勝的南浦軍太厲害,日本人那麼多兵都沒能打贏他們。朝廷手裡那點兵,就更沒什麼贏面了。」
榮祿頓了頓:「所以奴才的意思是??先撫。」
「撫?」 西太后苦笑了起了。
「我都撫了他多少日子了?可是越撫越跋扈!」
「老佛爺息怒。」
榮祿趕緊低頭。
「奴才說的撫,只是為了暫時穩住他,不讓他和朝廷撕破臉!現在的撫,還是為了將來剿!」
「還要怎麼撫?」西太后問。
「給他一個名分吧。」
「什麼名分?」
「奉天和東道現在不是沒有巡撫嗎?不如……就讓常德勝『行巡撫事』。」
西太后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讓他名正言順地管奉天和東道?」
「對。」 榮祿點點頭:「老佛爺,常德勝現在已經是『督辦遼東軍務』了,而且,整個奉天府,多半已經在他手裡了。」
「再加一個『行巡撫事』,也不過是把實權變成正式的名分。他得了名分,暫時應該能消停一陣子……朝廷也有了台階下。」
他嘆口氣:「這樣……他常德勝就是在替朝廷管著那片土地了。」
西太后則一言不發。
榮祿繼續說:「當然了,光撫是還不夠的。撫的同時,朝廷也得變一變法……」
「變法?」西太后眉頭一皺, 「變什麼法?」
榮祿趕緊道:「變法主要是為了練新軍!」
他頓了頓。
「還為了……把袁世凱和聶士成這兩支兵,牢牢掌握在朝廷手裡。現在,節制他們的還是北洋。督辦軍務處?壓根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又道。
「另外,咱們還得再練一支心腹之兵,牢牢掌握在咱滿人手裡的心腹之兵。」
西太后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法,當然是要變一點的……這兵,更得要好好練啊!」 她頓了頓,看向恭親王。
「六爺,你怎麼看?」
恭親王嘆了口氣。
「光變一點法、練一點兵??恐怕還是不夠啊。」
西太后眉頭一挑。
「哦?六爺的意思是……」
恭親王抬起頭。
嘴唇動了動。
吐出兩個字。
「聯俄。」
「聯……」
西太后愣了一下。 「你是說……聯俄?」
恭親王點了點頭。
西太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俄國人?靠得住?」
「靠不住。」
恭親王回答得很乾脆。
「他們覬覦咱們東邊的土地,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咸豐十年,他們趁英法聯軍打進北京,逼著咱們簽了《北京條約》,東北那邊,那麼多的土地,說割就割了……」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憋屈。
頓了一下才繼續。
「俄國人是什麼德行,臣比誰都清楚。」
西太后看著他。
「那你還要聯俄?」 「因為……」
恭親王咽了口唾沫。
「常德勝覬覦的,也是東北那塊地。」
他壓低聲音。
「特別是他屁股底下的旅順、大連……那是俄國人做夢都想要的溫水港。俄國太平洋艦隊到現在都沒個正經的不凍港基地,他們盯旅順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如果……」
恭親王的聲音更低了。「朝廷答應,把旅順和大連租給俄國人……」
西太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他常德勝在遼東的地盤,還能穩得住嗎?」
西太后靠在軟墊上。
眯著眼睛,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六爺……你這是要引狼入室啊。」
恭親王低著頭。
「太后,俄國人,終究要不了大清朝的命……而掌兵的漢人,可以要了咱大清的命啊!」
西太后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恭王!」
「臣在! 」
西太后看著恭親王:「你和李鴻章一起管這事兒……記著,咱們聯俄,是為了防日! 」
「臣明白!」
西太后又拍了拍炕桌上的那疊諭單:「這事兒……終究是在咱們沒理兒,不要聲張,可明白了?」
同一天。
盛京城外,范家莊。
周自福站在范家大宅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范氏宗祠」。 他笑了笑。
「范文程啊……順治爺的大學士,大清開國第一漢臣,好大的名頭!」
王老疙瘩站在他身後,又興奮又緊張。
興奮的是,今天要動的可是范文程家的地。
這位大清開國的頭號漢臣,在盛京城外有好幾千畝地呢!
緊張的是,范文程的名頭還是有點大了……
大到了,常德勝要把他當典型,王老疙瘩這樣關外長大的漢人,知道要拿他家開刀,心裡就有點發虛。
不得不說,這二三百年的積威,還是有點大啊!
這也是常德勝挑先范文程家族的莊子先下手的原因。
一個范家已經這樣了。
真要一上來就分恭親王的莊子,佃戶們敢不敢要,都是個問題……
周自福回頭看了他一眼。「老疙瘩,怕了?」 「不, 不怕! 」
王老疙瘩挺了挺胸。
他現在是軍墾工作隊的小隊長了。
怕是不能怕的。
「那就行。」周自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人召集起來。告訴他們,今天,軍墾工作隊奉常大帥鈞命,要給他們平分土地。」
王老疙瘩轉身跑到村口的曬穀場上。
那裡已經聚了兩三百號人,全是范家莊的佃戶,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縮著脖子,又怕……又點期待。
「鄉親們!」王老疙瘩喊了一嗓子,「周大人說了,今天就要分范家的地!大家跟我來! 」
沒人敢動。
王老疙瘩急了:「你們聾了?分地啊!不要錢的白給!你們不想要?」
還是沒人敢動。
一個老漢怯生生地開口了:「王大人……范家的地,那是皇封地……分了,朝廷能饒了咱們?」 這話一出口,底下頓時一片附和聲。
「是啊,范家可是開國功臣……」
「聽說他們家有人在京城做大官呢……」
「分了地,到時候朝廷派兵來抓人,咋整?」
王老疙瘩氣得直跺腳:「你們這群慫包!分范家的地是常大帥的命令!在遼東,常大帥才是最大的!連日本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你們還怕什麼?」
還是沒人敢動,有點冷場。
這時,人群里突然擠出一個人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
「我去!我劉大棒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