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沒想到啊,他就是個「常秀全」!
第344章 沒想到啊,他就是個「常秀全」!
「砸他娘的!」
劉大棒槌這一嗓子,吼得周自福和王老疙瘩都對他另眼相看了。
這小子行啊,能培養一下!
今天這場「砸祠堂」,說穿了就倆目的。
一個是破破范家這個封建大地主的威風。
其實范家在盛京這邊沒什么正經主子,范文程那支早搬到北京去了,留在莊上的就是些「戶下人」。
說起來好聽,是什麼「開國文臣之首的門戶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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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呢,范家扔在關外的走狗加起來,連一個真包衣都找不出來!
包衣奴才……那是有編制的奴才!
稀罕著呢!
只有內務府和王府、貝勒府、貝子府、入八分公府才有 (其中王府一定有,貝勒府、貝子府、入八分公府是有資格有)! 范文程一個一等子,距離入八分公爵,差得那真是太遙遠了……
范家在莊上的那些走狗,說白了就是些「戶下人」,也就是沒編制的奴僕。
可就這麼些人,也壓了范家莊的佃戶們三百年!
三百年的封建地主啊!
老封建了!
所以,今兒得找個由頭,破一破這個「范」字。
另一個目的嘛,就是挑人。
誰敢第一個站出來,誰就是「最積極」的,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站出來的,就是「比較積極」的。
這些都是要重點培養的!
往後要搞農會、民兵、村公所,總得有人干。
不能都讓上面派人下來吧?
上面沒那麼多人,而且上面派下來的人不了解底下的情況,如果不能和當地人結合,就是兩眼一抹黑。 還是得就地發動群眾啊!
可發動了半天,就劉大棒槌一個人在那兒嚷嚷。
周自福朝王老疙瘩使了個眼色。王老疙瘩會意,朝劉大棒槌一招手:「大棒槌,你過來!」
劉大棒槌甩著膀子就過來了,一臉不在乎的樣子。這人三十出頭,光棍一條,平日裡就跟老林子裡的綹子有來往,不是什麼本分人。
可這會兒,他就敢站在最前頭!
王老疙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是個爺們。」
然後他目光掃過底下那群佃戶:「還有誰是爺們?」
底下鴉雀無聲。
一群老農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周自福和王老疙瘩帶來的那一小隊兵,灰藍軍服,狗皮帽子,槍管子鋥亮……
再看看挺著胸脯站在王老疙瘩身邊的劉大棒槌,心裡都在打鼓。
這劉大棒槌可不是什麼好鳥啊。
那是跟鬍子都有往來的人,那是豁得出去的。 咱可不行,咱還有老婆孩子呢……
「還有俺!」
人群里忽然又鑽出個人來。
二十多歲,看著有點兒斯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
鄉親們都認得他。他叫張秀才,大名叫張學文,范家莊這邊少有的幾個「知識分子」之一。
說是秀才,其實考了好幾回都沒中,連半個正經功名都沒撈著。
平日裡就跟范家莊的莊頭趙德祿混在一起,替人寫個信、算個帳,賺倆小錢糊個口。
誰能想到,這個「秀才」也要反啊?
張秀才也學劉大棒槌的模樣,搖著膀子走到眾人跟前,扯著嗓門大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周自福眉毛一挑。
喲,還知道這個?
張秀才繼續說:「他范文程三百年前能做的事情,我張學文,如何做不得!」 周自福和王老疙瘩對視了一眼。
行,這是個人才。
不光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還知道範文程也是附逆造反出身的……
張秀才越說越來勁兒:「都他娘什麼時候了,還怕朝廷?」
「日本人打進盛京那會兒,屠了多少八旗子弟?盛京內城關起門來殺啊!朝廷呢?替那些八旗子弟報仇了?沒有!還賠了日本人兩億三千萬兩銀子……還割出去南邊的一個省! 」
「還有,范家莊的趙莊頭,早他娘的都當了日本人的走狗!給日本人征銀征糧,都把老婆送去給日本人睡了……」
這下可熱鬧了……
兩億三千萬兩銀子,還有台澎什麼的,離大家都遠著呢。
可是趙莊頭的老婆,大家都是認識的……
「真的假的?」
「趙莊頭那婆娘是挺俊的……」
「呸,這狗娘養的!」 張秀才冷笑一聲:「嘿嘿,這他娘的,不愧是范文程家的家生奴才……」
「到如今,誰他娘的還把這個老范家當回事兒,誰他娘的就是蠢蛋!」
王老疙瘩瞅著機會,又補了一句:「趙德祿已經被捕了。砸完范文程的祠堂,就公審他!到時候大傢伙有苦訴苦,有冤申冤!」
這話一出,底下更熱鬧了。
張秀才一聽要公審趙德祿,那勁頭就更足了!
范家遠在天邊,趙家才是范家莊真正的爺。
他被公審了……那以後范家莊誰話事兒?
劉大棒槌?這貨腦子不行,管不了一整個莊子。
但他張秀才可以啊……
「鄉親們!」張秀才大聲道, 「姓趙的可不是人啊!這些年,他借著范家和旗人還有日本人的勢,榨了咱們多少油水?」
「他家那三進的大院子,哪一塊磚不是咱們的血汗?」
「他家那糧倉里的糧食,哪一粒不是咱們種的?可他給咱們留了多少?咱們種的糧食都交了租子,自家連口粥都喝不飽!」 底下有人開始咬牙了。
「對! 」
「姓趙的不是東西!」
「我家辛辛苦苦開出來的地,就是給他強占的!」
周自福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站了一步,大聲宣布:「砸完范家祠堂,就去抄趙德祿的家!把趙家、范家這些年從你們身上榨出來的油水,都還給你們!」
這是要分浮財啊!
這事兒比分田地更能發動窮苦百姓。
畢竟地在那兒,是跑不了的,范家要是能回來,都能再收回去。
可浮財不一樣,都是「流動資產」,分掉了,就裝進各人腰包里了。然後吃掉了,用掉了,拿去娶媳婦了,范家想要回去就難了。
況且,常德勝的新北洋督辦府也得分一份啊!范家就算真能回來,這下農民只要咬死了「好東西都讓姓常的拿走」不就行了。
底下又站出幾個人來。
「俺也去!」 「算俺一個!」
「砸他娘的!」
周自福——記下這些面孔。都是好苗子啊,回頭得好好培養培養。
他看火候差不多了,朝王老疙瘩一點頭。
王老疙瘩大手一揮,朝著范家祠堂的方向一指。
劉大棒槌和張秀才會意,同時大喊:
「沖啊! 」
「砸啊! 」
「砸他娘的!」
兩個人帶頭沖向那座屹立了二三百年的老祠堂。
身後,一群人跟著涌了上去。
周自福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心裡琢磨著:明天去哪個莊子,再找幾個這樣的「劉大棒槌」和「張秀才」。 這個春天,奉天府各地,同樣的戲碼,正在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
而就在奉天府這邊熱火朝天砸祠堂、抄莊頭的時候,盛京城裡,常德勝簽發了一份布告。
布告的名字,叫《奉天均田章程》。
章程不長。
核心就幾條。
一,奉天府及東邊道境內,所有旗地、官莊、王莊、皇莊、圍場、馬廠、官荒,一律收歸督辦府統一丈量、登記。
二,所有佃戶、莊丁、奴僕、自耕農,一律重新統計入冊。
三,丈量之後的土地,按戶均分,每戶三十畝。新軍官兵、民兵軍官,加倍。自耕農(民籍地主),原有土地不動,也可參加均田,每戶也是三十畝。
四,分到土地的農戶,每戶出一人,編入民兵,保衛分田成果。
五,抗拒均田者,軍法從事。
六,允許曾投過倭寇的包衣莊頭、戶下人莊頭、普通莊頭改過自新…… 這份布告,沒過幾天,就被人抄了一份,送進了北京城。
……西苑,儀鸞殿。
慈禧太后坐在寶座上,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一張紙,正那兒翻來覆去地看著呢!
那紙上頭也沒寫多少字兒,就是手抄了一份《奉天均田章程》。
底下的軍機墊子上跪著三個人。
恭親王、禮親王,還有個榮祿。
三個人都瞅著這位老太后,表情那叫一個複雜啊!
是又憂、又驚、又喜!
慈禧把那章程放下了。
摘了眼鏡,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都說說吧,你們怎麼看?」
恭親王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說了:「太后,臣以為,這個常德勝幹的事情和吳三桂之流根本不是一個路數,他是在走洪秀全、李自成的路子啊!」
禮親王和榮祿都使勁兒點了點頭。 這常德勝是在干自絕於天下的事兒啊!
分田分地!
這是要掘全天下讀書人的根!他們還不和姓常的拼命?
雖然他眼下只分旗人的,不分漢人田主的。
可是洪秀全、李自成,也不過是喊喊而已。
結果呢?
恭親王接著說下去:「李自成是喊過『均田免賦』,可是他一路打到北京,沿途就沒正兒八經分過一畝地。他那個『均田』,就是用來騙流民跟他走的。」
慈禧嗯了一聲:「可不是嘛!」
恭親王又道:「洪秀全倒是認真了一點。他弄了個《天朝田畝制度》,裡頭寫得清清楚楚:『凡分田,照人口,不論男婦』、『好醜各一半』、『有田同耕,有飯同食』。聽著像那麼回事兒吧?可結果又怎麼樣呢?」
「打下江寧還不到兩年,楊秀清就下了個令, 『照舊交糧納稅』。那個什麼《天朝田畝制度》,就成了廢紙一張。」
他頓了頓,然後拔高了嗓門:「可常德勝他是真幹了!」
「而自古以來,敢碰一下田制的反賊就沒有能成的。真幹起來的,他常德勝還是頭一個,簡直是自尋死路啊!」 聽了這話,西太后也連連點頭。她本來以為常德勝奪旗產就是為收點租子發軍餉。
沒想到,他居然把田分給下面的窮棒子了。
「太后,臣的莊子就在奉天邊上。」恭親王咬著牙,繼續在那兒發狠, 「臣家裡的地,也都被分了。臣的莊頭,被他們抓了。臣的佃戶,現在全都給蠱惑了,不少人參加了民兵,嚷嚷要保衛什麼『分田成果』……簡直是得了失心瘋!」
慈禧轉頭看向禮親王:「世鐸,你怎麼看?」
禮親王道:「太后,臣以為……這是好事。」
「哦?」慈禧挑了挑眉。
「常德勝動了田制,就是動了天下士紳的根本。」禮親王世鐸說, 「李自成喊了句『均田免賦』,天下的讀書人就恨他恨得牙痒痒。要不是這樣,老祖宗可沒那麼容易入關得天下。」
「那洪秀全寫了個《天朝田畝制度》,雖然沒執行,可光憑這個寫在紙面上的制度,天下的士大夫就跟他拼了十幾年命。如今常德勝是真的分了田、真的砸了祠堂……太后您想想,天下的督撫、士紳、讀書人,誰能容他?」
慈禧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咱們只要把這章程抄上幾百份,散到各省督撫衙門裡去……」禮親王說著說著,自己也興奮起來了, 「到時候,不用朝廷動手,那些漢人士紳自己就會跳出來反對他!那些督撫為了自家的地不被分,也得跟朝廷站在一起!」
「常德勝如今在奉天府那邊可以得逞一時,就是因為那邊並沒有多少士紳,也沒什麼強宗大族。那些莊子的主人都極少回去,真正管事的就是些包衣奴才戶下人,當然出不了曾文正公和左文襄公。可是關內漢地就不同了!像常德勝這號士林公敵,那就是人人喊殺啊! 」
慈禧笑了笑,又看向榮祿:「榮祿,你呢?」 榮祿這才開口:「老佛爺,奴才覺得禮王爺說得在理。不過,奴才還有一個想法。」
「說。」
「奴才以為,這事兒咱們滿人最好別出頭,得讓漢人御史言官來說話。」
慈禧眼睛一亮:「仔細說說。」
榮祿道:「常德勝現在只分了旗田,並沒有碰漢人民籍田主的田……當然了,奉天府那邊,也沒幾個漢人民籍田主。如果咱們滿人出面,沒準就會被有心人把這事兒往滿漢之爭的路子上引。如果能讓漢人御史出面,那就不容易被常德勝給帶歪了路子。」
慈禧笑了:「那你覺得,參他什麼名目好?」
「動搖國本,毀滅綱常,變亂田制,毀棄聖道。」榮祿咬著牙道, 「這四條,夠他死上十回的。」
慈禧點了點頭,又拿起那張章程看了一眼。
「我當這個常德勝是什麼人物呢。」她把章程往桌上一丟,「我尋思著,他不是『常元璋』,也是個『常三桂』。沒想到啊……」
她笑著搖了搖頭:「他就是個成不了氣候的『常秀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