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反賊了,必須重拳出擊!


  第345章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反賊了,必須重拳出擊!

  光緒二十一年二月初二,傍晚。

  北京,翁同龢宅邸的書房之中。

  翁同龢翁師傅,就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抄件在那兒看呢。

  他對面還坐著五個人。

  其中四個是御史。

  分別是李念茲、張仲炘、王鵬運、鍾德祥。都是清流一系的。

  還有一個翁同龢的得意門生,翰林院侍讀學士,文廷式。

  他們每人手裡都有一分《奉天均田章程》的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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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會兒,浙江道御史李念茲先把那抄件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聲,然後就罵開了:

  「反了!反了!常德勝這是要反了!而且他反的還不僅僅是朝廷和旗人,還有……還有天下士大夫啊!」  說實話,這反的程度,已經有點超出他們的想像了。

  他咬著牙說:「常德勝一個北洋武夫,怎麼有那麼大的膽子?這還沒扯旗造反呢,就先打出了均田的旗號,還把奉天府境內的旗田給分了……」

  江南道御史張仲炘接過話頭,手指頭點著桌面說:

  「何止是旗田?漢人田主的地,他其實也已經動了!」他頓了頓, 「那些給旗人官田的莊頭,只要不隸籍包衣佐領的,那就是民籍!不管是下戶人、世仆,還是承租了莊子的二地主,都是民籍……姓常的給他們按個通倭的罪名,就把他們的田也給分了……」

  他搖了搖頭。

  「奉天那地方,封禁了多少年了……到處都是官荒。」

  「那些莊頭、二地主手裡,一定藏著不少私墾的官荒。這些雖然不在田冊帳上……可那也是人家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產業啊!說分就給分了?」

  江西道御史王鵬運哼了一聲。

  」哼!現在他還沒公開反,就取給人扣通倭的帽子。寺他具的反了……就該給人扣清妖的帽子了!」

  「清妖」這兩個字一出口。

  書房裡一下子就安靜了。

  江南道御史鍾德祥重重地點了點頭。  「幼霞兄說得對。在姓常眼裡,我等大清官員,恐怕都是『清妖』啊!」

  文廷式一直皺著眉頭在聽幾個御史說話。等他們說差不多了,他就指著《奉天均田章程》的第三條說:

  「諸位,你們看這條章程上寫的是什麼?『新軍官兵、民兵骨幹,加倍』。」

  他頓了頓。

  「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常德勝不靠士紳,不靠莊頭,他靠的是他的兵!他把地分給他的兵,讓他的兵管著鄉村。村裡頭誰說了算?不是族長,不是鄉紳,是那個民兵隊長。民兵隊長是誰派的?是他常德勝派的。一層一層,全是當兵的在管事。沒有士紳的事,沒有族長的事,連縣太爺的事都沒有。」

  翁同龢終於說話了。

  「道希說得對。」

  他放下抄件,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

  「常德勝就是要拋開士紳,另起爐灶。他不要族長,不要鄉紳,不要縣太爺。他要用他的南浦新軍官兵直接管著鄉村。村裡頭誰說了算?民兵隊長說了算。民兵隊長是誰的人?是他常德勝的人。一層一層,全是當兵的說了算。這叫什麼?」

  他自問自答。

  「這叫軍功爵……這叫與軍功共天下!」

  書房裡又安靜了。  翁同龢敲了敲桌子。

  「所以,這不是一般的反賊。」

  他頓了頓。

  「一般的反賊,反的是朝廷。常德勝反的,是天下士大夫!」

  文廷式接話:「對,他要奪了士大夫的權,再另外扶植一批新軍、民兵出身的『武士』來和他共天下。這是要絕了讀書人的路啊!這是要恢復秦制啊!」

  翁同龢點了點頭,說:「所以,他就是天下讀書人的公敵!咱們這一次得參他四條大罪! 」

  「一,動搖國本。旗田是國本,他均旗田,就是動搖國本。」

  「二,毀滅綱常。他以兵治民,拋開士紳,就是毀滅綱常。」

  「三,變亂田制。他未經朝廷批准,擅自均田,就是變亂田制。」

  「四,毀棄聖道。他不靠讀書人,靠武夫治國,就是毀棄聖道。」

  四條說完,幾個御史紛紛點頭。

  「翁師傅說得對!」  「這四條,一條比一條重!」

  「就這麼彈他!」

  「得讓天下讀書人都看清常德勝的真面目!」

  文廷式等大家說完了,才慢慢開口。

  「諸位,我再加一條。」

  翁同龢看著他。

  「道希,你說吧。」

  文廷式說:「老師,咱們還得彈劾淮軍軍制。」

  他頓了頓。

  「常德勝可以胡搞,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有兵。那他為什麼有兵?還不是因為老淮軍的舊制,搞兵為將有?」

  他看了看翁同龢。

  「兵為將有的將,可以吃空額、喝兵血……老淮軍的將主大多都是如此的!但也可以真愛兵如子啊!」  「常德勝就是真愛兵如子的,他不僅不喝兵血,還要給當兵分那麼多地,還要和他們共天下。」

  「怪不得他的兵那麼厲害,他把兵當親兒子啊!那些當兵的,還有那些南浦學生,還不得把他當親爹啊!」

  他頓了頓。

  「就算是日本國的皇帝,也不捨得給日本兵分田分地吧?可他捨得……而且正在分! 」

  翁同龢眼睛眯了一下。

  心說:文道希這個人……果然是得了最清楚老夫的心思。

  彈常德勝是明面上的事。

  可老夫真正要搞的,還是李鴻章……

  李鴻章倒了,北洋的兵權才能收回來。

  收回了兵權,才能收拾常德勝。

  他點了點頭。

  「道希說得對。這一條,加上。」  幾個御史互相看了看。

  都明白了。

  翁師傅還是打算狠狠坑一把李中堂啊!

  常德勝是不怕御史的……你就是把彈章寫出花來,他該分田還是分田。

  分出幾萬「親兒子兵」,誰還能動他?

  可李鴻章怕啊!

  他手下的老淮軍里儘是吃空額、喝兵血的……被這麼一彈,他還能「挺」著不交直隸總督和北洋大臣的印?搞不好連文華殿大學士都保不住。

  李鴻章的大學士要沒了,翁師傅就有機會補進去了。

  軍機大臣加上大學士……以後要管翁師傅叫翁相了!

  ……

  二月初四下午,北京賢良寺。

  李鴻章的住處很安靜。  自從和日本人簽完條約,他就處於半隱退狀態了。

  雖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印還沒交,但是天津和保定的衙門卻也回不去了,而是一直在賢良寺這裡「養病」,門庭清冷,難得有人來訪。

  不過今天倒是有人來,不是外人,是他女婿張佩倫。

  此刻在翁同龢書房裡敲定的那份彈章,抄件已經到了賢良寺。

  李鴻章手裡拿著那份抄件,正慢悠悠看著呢。

  張佩倫手裡也有一份相同的。

  兩個人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張佩倫把自己的那份抄件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

  「翁叔平這一手,是把岳父您和常振邦一起打了。」

  李鴻章臉色陰沉,沒有搭話。

  因為他明白,沒有頤和園的那位,這樣的彈章,是不會抄得到處都是的。

  這時候,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戈什哈在門口通報:「中堂,榮中堂來了。」

  李鴻章這才放下手裡的抄件,抬起頭來。

  「榮仲華?他來幹什麼?」

  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來得還真快啊。」

  榮祿進來的時候,李鴻章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相迎了。

  「仲華來了啊,坐,坐。」

  榮祿拱了拱手,看了一眼旁邊的張佩倫,笑了笑:「幼樵也在啊。」

  張佩倫躬身行了一禮:「榮中堂。」

  三個人重新落了座。

  戈什哈上了茶,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榮祿抿了口茶,笑著問:「中堂身子還好?」

  「老樣子,老樣子。」李鴻章擺擺手, 「就是腿腳不太利索,走幾步就喘。太醫說是氣血兩虧,得安心靜養。」  榮祿點點頭:「那就好好養著。太后也惦記著呢,臨來時還囑咐我,說李中堂是為國操勞累壞的,得讓太醫院好生照料著。」

  李鴻章露出點趕緊:「太后恩典,老臣愧受了。」

  榮祿點點頭,就把話往正題上引:「中堂,奉天那邊的事兒,您聽說了吧?」

  李鴻章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聽說了。那麼大的動靜,怎麼能沒聽說呢。」

  「翁叔平他們上了摺子,中堂想必也看到了。」

  「看到了。」

  李鴻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榮祿等了等,見他沒下文,只好自己往下說:「中堂怎麼看?」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仲華,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榮祿一愣:「自然是真話。」

  「真話就是……」李鴻章又咳嗽了兩聲,『「常德勝這事兒,老夫管不了。」

  「他手裡有兵,有槍,有地。他把地一分,那些當兵的都成了他的死士。老夫現在要人沒人,要錢沒錢,拿什麼去管他?」  榮祿皺了皺眉:「中堂謙虛了。淮軍舊部遍布直隸,只要中堂登高一呼……」

  「登高一呼?」李鴻章苦笑了一聲,打斷了榮祿, 「仲華,你信不信,老夫現在要是登高一呼,響應的人還沒常振邦那邊三成多?而且,就算老夫的兵和他一樣多,也打不過啊! 」

  榮祿沉默了一會兒:「中堂……王爺那邊有個想法。」

  李鴻章抬起眼皮看他:「哪個王爺?」

  「恭親王。」

  李鴻章的眼睛眯了一下,心道:這才是你榮仲華真正的來意吧?

  榮祿壓低了些聲音:「王爺的意思是,如今局勢艱難,東邊有日本,北邊有俄國,奉天那邊又出了個常振邦……朝廷四面受敵,總得找個靠山。」

  「王爺想聯俄?」李鴻章問。

  「中堂果然料事如神。」榮祿點了點頭, 「王爺說了,俄國地大兵多,又與我國接壤,若能結為同盟,不但可以牽制日本,還能震懾常振邦。太后也覺得這個路子可以試試……」

  李鴻章完全明白了。

  恭親王,或者說是西太后的意思,就是讓他跑趟俄國,去和俄國人談結盟。

  他這一走,沒一年回不來,這邊榮祿就有時間收了北洋的部分兵權。好算盤!  李鴻章看著榮祿,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仲華,你跟王爺說,聯俄這事兒,老夫贊成。」

  榮祿笑道:「有中堂這句話就好辦了。」

  「不過嘛……」李鴻章又開口了, 「聯俄有聯俄的講究。俄國人胃口大,你餵他一頓,他就要第二頓。你得讓他覺得有好處,又不能讓他覺得你好欺負。這裡頭的分寸,得有個老成持重的人去把握。」

  榮祿聽出點意思來了:「中堂的意思是……」

  李鴻章抬起頭,看著榮祿:「老夫願意替王爺走一趟俄國。」

  榮祿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事兒會那麼容易。

  「老夫雖然身體不好,可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撐。跟俄國人打交道,老夫還是有些經驗的。交給別人,老夫不放心。」

  榮祿笑著點了點頭:「那我這就回去跟王爺稟報。」

  榮祿一走,張佩倫就關上了門,回過頭看著李鴻章:「岳父,您真要去俄國?」

  李鴻章沒回答,他坐在那裡,繼續看彈章抄件。

  臉色陰沉的可怕。

  「聯俄?聯俄防日?」李鴻章道, 「哼……恭親王要防的哪是日本啊,他要防的是常德勝。」  他轉過身,看著張佩倫。

  「可他們哪裡知道,常振邦背後站著的其實是英國人。而英國人不希望大清倒,也就不會常振邦入關。他們要的是常振邦頂在遼東,替他們扛著俄國人。」

  他頓了頓,又說:「朝廷現在的上策,根本不是聯俄。是聯英,或者誰也不聯,就躲在常振邦身後,讓他去跟俄國人拼。他在前面頂著,朝廷在後面安心搞新政,這才是正道。」

  「現在還聯俄……那就是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瞎折騰!一定有苦頭吃了!」

  張佩倫皺了皺眉:「那岳父您剛才還答應榮中堂去俄國?」

  李鴻章拿起那份彈章抄件,朝著張佩倫揮了揮:「這樣的彈章也可以流出來……太后,哼,真以為大清能離得開老夫?那就讓她好好吃點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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