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山海關,北洋三巨頭
1895年4月14日,傍晚時分,山海關內,榆關火車站。
戒備森嚴。
站台上立著倆胖子。
一個大胖子,又高又胖,是聶士成。
一個小胖子,又矮又胖,是袁世凱。
兩人全都袍褂俱全。
眉頭都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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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原本和常德勝都是肩碰肩的人物。
別人背後常管他們仨叫「北洋三巨頭」。
意思是,李鴻章之後,北洋的新三巨頭。
可這大半年來,常德勝膨脹得有點厲害了......
人家如今是有地盤,有餉源,奉天府、東邊道,全是人家的,那是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連「分田地、均貧富」這種倒反天罡的事兒,也是說干就干!
可他倆呢?
這幾個月來也膨脹了一點。
袁世凱又擴了五千新軍,手頭的「南浦式」新軍的人數從之前的三千增長到了八千,加上依舊由他節制的慶軍、毅軍,帳面兵力達到了三十二個營,共一萬六千!
聶士成則將駐紮在直隸、遼西境內的大部分淮軍收攏在一起,改編成了三十營的「武毅軍」,手頭的兵力也達到了一萬五千!
另外,袁世凱如今以「幫辦北洋軍務」的差委,總統天津防務。
聶士成則以直隸提督的官銜,總統灤州防務,兼轄山海關!
說起來,也算是朝廷倚重的大將了。
但是天津、灤州的民政,全都在朝廷手裡。
兩支軍隊的餉源,還有武器彈藥的來路,也都在朝廷手裡捏著。
所以如今的袁、聶對常德勝,那真是一個羨慕加忌憚啊。
羨慕不用說了...... 這忌憚嘛,自然是怕常德勝取代李鴻章,成為新任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
到時候,他倆的隊伍會不會被常德勝一口吞了?
兩人正「忌憚」著的時候,一列裝甲列車,拖著濃煙,緩緩駛入了榆關火車站。
袁、聶二人打量一番這列火車。
心裡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火車看著就紮實。
車廂表面都是「鉚釘屁股」。
那是用來固定裝甲鋼板的。
裝甲鋼板上還開了射擊窗。
現在都封閉著。
但天知道後面有什麼?
車窗外面,也安裝了百葉窗一樣的細鋼板,子彈要打進去可不容易。 車廂頂上,還裝了機槍塔,架著馬克沁!
真他娘的是武裝到了牙齒。
袁、聶二人心說:你個常振邦,還真他娘的小心啊!
咱倆就算得了太后、皇上的密旨要對付你,這列裝甲火車......咱也打不了啊!
況且,這後面還有三列軍列。
上面怕是有好幾千南浦精銳吧?
兩人正想著,其中一節裝甲車廂的門忽然開了。
然後就看見一個灰藍軍裝、狗皮帽子的南浦軍軍官從裝甲車廂里出來。
大步走到了袁世凱、聶士成跟前。
袁、聶一眼就認出了。
這是常德勝的副官長曹鍈。
曹鍈也不行打千禮,直接就是個普魯士軍禮。 「袁大人、聶大人,振帥請二位上車一敘。」
袁、聶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就上吧。
這裡可是榆關站,是聶士成的地盤,還怕了你常德勝?
......
袁、聶二人踩著鐵梯子上了裝甲車廂。
車門在身後咣當一聲關上了。
然後倆人都愣住了。
嚯!
這哪兒是裝甲列車啊?
這他娘的就是一座移動的衙門!
車廂裡面,牆壁上包著柚木護板,掛著好幾幅大地圖——遼東的,渤海的,還有一張畫滿了紅藍箭頭,也不知道標註的是什麼。 頭頂上吊著一盞電燈!
照得車廂里亮堂堂的。
正中央擺著一張挺大的桌子,上頭擺著茶壺、茶杯、筆筒,還有一摞摞的文件。
袁、聶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心裡都是一個念頭:這個常振邦,怕是一直在遙控著奉天府、東邊道的軍隊和地盤吧?
有這麼一間移動衙門,人在火車上,命令就能通過鐵路沿線的電報線發出去。
幾百里外的兵馬都能調動!
真是......
倆人正嘀咕著呢,車廂另一頭的門帘一掀,走出來一個人。
也是一身灰藍色的南浦軍常服,看著就艱苦樸素,正是常德勝。
常德勝笑著拱手:「功亭大哥,慰亭兄,有勞二位跑山海關來相會......快坐快坐。」
話音剛落,他身後又閃出兩個人來。 一個是張佩倫,還一個是郭世貴。
這二位倒都穿著大清的官服,袍褂俱全,只是站在棉布軍服的常德勝身邊......怎麼就一點兒顯不出威風呢?
張佩倫和郭世貴也都笑吟吟地朝袁、聶拱手。
袁、聶二人趕緊還禮。
心裡卻都在嘀咕:張幼樵怎麼也在這兒?
這位可是李鴻章的女婿啊!
如今居然跑到常德勝的裝甲列車上來了......
看來,常德勝這一次「入關上班」,說不定也有李中堂的意思啊!
五人落了座。
曹鍈帶著兩個勤務兵進來,端茶的端茶,擺點心的擺點心。
茶是上好的龍井,點心是客家小點心,都是在餐車上做的。
不過袁、聶二位對這些北方不怎麼看見的客家點心也沒什麼興趣。他們的注意力,多半還是落在了張佩倫身上。 聶士成是個心直口快的,憋不住話,直接就問起來了:
「幼樵兄,中堂他老人家......這次能回任直隸嗎?」
張佩倫正端著茶杯要喝,一聽這話,杯子就放下來了。
聶士成沒等他回答,又說下去了:
「要不......我和振邦、慰亭聯名遞個摺子?」
張佩倫趕緊擺手:
「別別別,功亭兄,這可不好,可不好。」
他心想:好嘛,北洋新三巨頭上摺子要求李鴻章回任......這算什麼?威脅朝廷?
李鴻章怎麼可能同意底下人這麼幹?
那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聶士成看他這副模樣,有點失望。
他扭頭看了一眼袁世凱。 袁世凱嘆了口氣,低頭喝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常德勝倒是猜到了幾分:這位慰亭兄啊,大概跟自己一樣,對李鴻章的「回任」沒那麼熱心。
李鴻章能回任,當然好。
可要是回不了呢?
那李鴻章的「遺產」,什麼機器局、海關、鐵路、煤礦等等.....
總得有人接手吧?
與其讓朝廷派個外人來摘桃子,還不如他們自己分了。
常德勝咳嗽了一聲,開口道:
「功亭大哥,慰亭兄,中堂能不能回任,關鍵還在中堂自己......咱們吶,只能把該做的都做了。」
這話一出來,車廂里就安靜了幾秒。
張佩倫、聶士成、袁世凱三個人,就是一聲嘆息啊!
常德勝看著他們仨,心裡也嘆了口氣。 李鴻章啊李鴻章,你但凡有點骨氣,不想當那大清的奴才,回任這事兒還用得著我們操心?
你自己回來就是了!
你有淮軍的老底子,有北洋這麼多年的經營,朝廷敢不讓你回來?
可你就是不敢。
你就是個奴才。
扶不起來的奴才。
常德勝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繼續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中堂沒辦法回任,咱們也該有所打算。」
聶士成和袁世凱互相看了一眼。
都點了點頭。
聶士成問:「振邦老弟,你有什麼打算?」
他問得有點急。 袁世凱倒是沒急著開口,他心裡早就有一本帳了,只是在等常德勝先亮牌。
聶士成不一樣。
他不大會打算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兒。如今常德勝說要「有所打算」,他正愁沒方向呢,趕緊就問了出來。
常德勝笑了笑,慢悠悠地說道:
「功亭大哥......我想把寧遠這塊地,劃給您的武毅軍屯田。」
這話一出,袁、聶二人臉色都變了。
軍隊屯田?
那可就不是單純的駐軍了!
地是你的,人是你的,糧也是你的......
可問題是......寧遠州是錦州府的地盤,常德勝雖然在奉天一手遮天,可他的手能伸到錦州府去?
他憑什麼把寧遠交給聶士成?
聶士成皺著眉頭,正要開口,常德勝擺了擺手,繼續說: 「功亭大哥,你先聽我說完。寧遠州屬於錦州府管轄,錦州府又是奉天府下的子府......我的兵,可以不進錦州府常駐。」
他頓了頓,看著聶士成:
「但是功亭兄你的人,可以以『防倭備俄』為名,進駐寧遠,並且請求在寧遠屯田。」
聶士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防倭備俄?」
「對啊,」常德勝笑了笑,「如今朝廷最怕什麼?還不是怕那誰的大兵從東面進來?」
聶士成一愣,隨即明白了。
這哪兒是「防倭備俄」,明明是「防常」!
「防常」,那可是如今朝廷的頭等大事。
聶士成如果拿這個當藉口進寧遠,朝廷絕對不可能反對,支持都來不及啊!
這下老聶的眼睛都亮了。
「振邦老弟,那我什麼時候進寧遠?」
「現在!」常德勝笑道,「我入關,你出關......你雖然沒有阻攔我,但是把兵往寧遠一放,不就威脅奉天府了?朝廷一看,喲,聶功亭這是要盯著常德勝啊!那還不趕緊把寧遠給你屯田?」 聶士成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朝常德勝拱了拱手:
「振邦老弟,那老哥我可就要多謝你了!」
常德勝笑著回禮,心裡卻在想:
你是得多謝我!
有了寧遠給你當退路,等到庚子年,就別傻乎乎在天津衛拼光了。
義和團在你背後打,洋日軍在你面前打,家都給義和團抄了,蘆台又在天津衛邊上......真是躲都沒地兒躲!
結果你一死,武毅軍一散,開平煤礦都沒人護了!
這回啊,咱就把老營擺寧遠,我負責替你看著,你就守住開平、唐山、遷安,別讓洋人把咱北洋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工業基地給端了!
常德勝收回思緒,又把目光轉向了袁世凱。
「慰亭......」
袁世凱抬起頭,也看著他。 「現在天津機器局歸誰管?」
袁世凱心裡道:來了。
常德勝是盯上機器局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答道:「是傅懋元在管。」
「傅懋元......」常德勝點了點頭,「嗯,是個能員。」
袁世凱沒接話。
常德勝又問:「天津海關道呢?盛杏蓀快干不下去了吧?」
袁世凱眉頭一挑。
盛宣懷要走了?
這事兒他一點不知道啊!
「盛杏蓀是津海關道兼海關監督,會同辦理天津機器局......」常德勝頓了頓,「張香帥想讓他去接漢陽鐵廠的爛攤子。津海關道兼海關監督會同辦理天津機器局的缺......」
他看著袁世凱,一字一頓地說: 「慰亭兄,你有沒有興趣?」
袁世凱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天津海關道?
北洋第一肥缺!
這要是拿到手......
袁世凱深吸了一口氣:
「這,這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常德勝笑了笑,「慰亭兄,只要我和幼樵兄、濟川兄一起幫你運作,這就是可能的!」
袁世凱看了看張佩倫,又看了看郭世貴。
這二位都笑著點點頭。
袁世凱知道這事兒有戲!
張佩倫能去李鴻章那裡運作,郭世貴和洋人關係好...... 可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振邦兄,你有什麼條件?」
「就一個條件,天津機器局要遷往開平。」
「什麼?」
袁世凱差點沒站起來。
「天津機器局遷開平?為什麼?」
常德勝嘆了口氣:「慰亭兄,難道忘了去年天津被圍的事兒了?」
袁世凱眉頭緊蹙:「振邦兄,你難道覺得天津衛會再次被外兵包圍?」
常德勝苦笑了一下。
他心說:比那更糟啊!
內外交困!
李鴻章如果能「回任」,那還好。 他要是回不了任......呵呵......
義和團的大坑,可不是隨便誰上都能填平的!
可這話不能明說。
他只能拐著彎說:
「慰亭兄......這事兒,算是咱們防患於未然吧!」
他頓了頓,又道:
「再說了,天津機器局可是中國第一的彈藥工廠啊!咱們三家的彈藥,都得靠它來供,萬萬不能有失......如果能把它遷往開平,由慰亭兄和功亭大哥一起看著......這才保險!」
他看了一眼袁世凱,又加了一把火:
「另外,趁著遷廠的機會,咱們還可以引進德國人的技術,把無煙火藥搞出來,怎麼樣?」
說著話,常德勝又瞄了眼張佩倫。
張佩倫馬上會意,跟著說道:
「這也是中堂的意思。」 這話一出,袁世凱的臉色終於鬆動了。
李鴻章的意思?
那就不一樣了。
他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容我再想想。」
常德勝笑了笑,端起茶杯:
「不急,慰亭兄慢慢想。反正這火車到蘆台,還得一會兒呢。」
聶士成在旁邊聽著,也跟著點頭。
他心裡美滋滋的。
寧遠!
這下山海關和寧遠都歸他了,又替朝廷擋著東面的「大敵」,同時還和東邊的那誰暗中勾結,左右逢源,等等,這事跡,好像在哪兒聽過?
得,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