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李鴻章,你繼續跪,但我要站著!


  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大清早。

  頤和園,樂壽堂。

  西太后剛吃完早點兒,這會兒端坐在炕上喝茶。

  底下的軍機墊子上,就跪著一個人。

  正是帝師翁同龢。

  西太后抿了口茶,放下茶碗,然後就開了口:

  「皇上推薦你去天津和常德勝談,去安撫他。我准了......知道為什麼嗎?」

  翁同龢當然知道。

  因為我是李鴻章的對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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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讓我去,就是為了不讓李鴻章回任直隸、北洋唄!

  所以啊,太后就不能讓那些和李鴻章穿一條褲子的大人去天津。  而在李鴻章所有的對頭中,我是和李鴻章矛盾最大的。

  我和他有私仇啊!

  我那苦命的大哥翁同書,當年就因為這李鴻章代曾國藩擬的彈章中的一句「臣職分所在,例應糾參,不敢因翁同書之門第鼎盛,瞻顧遷就」,堵死了從輕發落的門路......結果年紀輕輕,就死在了新疆!

  翁同龢想到這裡,就叩首道:「臣,知道!」

  西太后點點頭:

  「你果然是聰明人,那你知道該怎麼安撫常德勝嗎?」

  翁同龢道:「太后,常德勝要的,無非就是官職和軍餉。」

  他頓了下。

  「他在遼東搞均田,不惜得罪旗人清貴和士大夫,不就是因為沒錢嗎?而且,他在遼東也沒個正經的名分……」

  他又瞄了眼西太后,放低了些聲音:

  「如果太后願意給他銀子和官位,他是不會給李鴻章繼續當狗的!」

  慈禧一挑眉毛:「何以見得?」  翁同龢看了看左右。

  西太后揮揮手:「李蓮英,都散了吧。」

  伺候在旁的李蓮英應了一聲。

  「嗻……」

  然後就領著一群太監宮女都退走了。

  樂壽堂里,就剩下了西太后和翁同龢兩人。

  翁同龢又叩了個頭,道:「太后,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西太后一笑:「講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什麼不能講?」

  翁同龢道:「臣聽聞,倭寇登陸大沽口時,北洋諸將,皆有擁李鴻章為劉知遠的心思!」

  西太后臉色一沉:「胡說!李鴻章是忠心的!」

  翁同龢點點頭:「臣知道李鴻章對大清和太后是忠心的,但常德勝不一定是忠心的……」

  西太后哼了一聲:「不一定?他一定不是忠心的!」  翁同龢又是一拜:「太后明鑑。」

  西太后頓了頓。

  「聽你的意思……我該讓李鴻章回任?讓他去看著常德勝?」

  翁同龢心道: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法子?

  他嘴上卻道:「李鴻章忠是忠的,但實在無能,年紀也老了……」

  他頓了下。

  「另外,淮軍的兵為將有……實在不是國家之福啊!」

  西太后點了點頭。

  「那麼戶部,可以給常德勝多少銀子?」

  翁同龢回答道:「戶部最多擠出兩百萬。關余本就有三百多萬是給到北洋的,剩下的可能要兩江、湖廣、閩浙、四川等地協餉了。」

  西太后沉吟了一會兒:「好……就這八百萬了。要怎麼分,要怎麼協餉,讓常德勝去和劉坤一、張之洞、王文韶談!」

  翁同龢明白西太后的意思。  和張之洞、劉坤一談那沒什麼,但常德勝如果去找王文韶談怎麼分銀子,那就等於表明「不等李鴻章回任」了。

  太后這一手,高啊!

  西太后接著又說:「如果常德勝還嫌不夠,就給他批空白官照,讓他自己去發賣!」

  「至於常德勝自己的官……」

  西太后想了想。

  「正牌的巡撫不能給......就給他的督辦奉天府、東邊道軍務屯墾,行巡撫事,會辦北洋海防。」

  翁同龢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差委。

  督辦奉天、東邊道軍務......那是必須的!那裡的兵都「姓常」,不讓他常德勝督辦軍務能行嗎?

  屯墾?均田那塊事兒,換個名目接著干!

  行巡撫事就是民政、財政一把抓了!

  會辦北洋海防......旅順口、威海衛這兩個北洋海防重鎮還在常德勝手裡呢!北洋艦隊的「常遠」號、「致遠」號,也在常德勝手裡。

  北洋海防,能不讓他會辦嗎?  緊接著,西太后又來了一句。

  「但是他的幫辦北洋大臣,不能再當了!」

  翁同龢心裡雪亮。

  去掉「幫辦北洋大臣」,就是在告訴常德勝:以後不要想北洋大臣這個差委了,好好在遼東呆著吧!

  翁同龢馬上叩頭道:「太后聖明。」

  西太后擺了擺手:

  「去吧。收拾收拾,儘快動身。常德勝的火車快,別讓他等急了。」

  ......

  北京,賢良寺。

  書房裡頭,李鴻章捏著張電報,正那兒翻來覆去地在看呢。

  越看啊,老人家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電報是聶士成從蘆台鎮發來的。  告知了聶、袁二人在榆關車站迎接常德勝,並且和他達成「劃分寧遠」「遷天津機器局」「捧袁世凱兼任天津海關道」三樁交易的事兒。

  李經方現在就坐在對面,看見父親的臉色越來越僵,就低聲問。

  「父親,聶功亭的電報上說了什麼?」

  李鴻章冷哼一聲。

  「他啊,正高高興興地和常振邦、袁慰亭一塊兒分我北洋的家產!」

  李經方一愣。

  「啊……」

  李鴻章道:「老夫本以為常振邦和袁慰亭還想老夫回任,去給他們遮風擋雨……」

  他咬咬牙:

  「沒想到啊,他們的翅膀都硬了,想自己飛了!」

  李經方看著老爹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只好小聲勸道:「父親……這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就是個受氣包的官兒,不當也罷……榮中堂想當,就讓他當去!」

  李鴻章卻搖搖頭,看著兒子。  「經方,你也覺得我是眷戀這北洋的權位,才硬挺著不請辭?」

  李經方心說:難道不是嗎?外頭都在拿這事兒取笑您,說是您現在的在練什麼「挺經」……

  可他嘴上卻說:「父親,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確不好當啊!」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曾文正公都在直督任上,被個天津教案搞得焦頭爛額。也只有您,才能維持了那麼多年的安穩。」

  李鴻章點點頭:

  「正是因為不好當,我才要挺著……」

  他頓了下。

  「因為別人當這個官,一定會惹出天大的禍事!」

  他停了停,又道:「那些滿人看我在這個位子上待了那麼些年,管著那麼多的產業,捏著那麼多的兵馬,又是眼紅,又是不放心……」

  「他們一個個,恨不能自己上來,把北洋的產業、兵馬,還有外交之權,全都拿了去……」

  他又冷笑幾聲。

  「可他們也不想想,自己到底有沒有這能耐?」  「直隸、北洋,不僅是天下中樞,還是交通內外的樞紐!」

  「而且如今......在那些洋人看來,甲午這一役,我們大清終究是輸了!輸給了日本這個蕞爾小國......」

  李鴻章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我在這個位子上,還能裱糊出一個勉勉強強,還算安穩的局面。要是我不在這位子上了……」

  他哼了哼。

  「換成別人來,最多五年,不,最多三年,一定會出大問題的!」

  李經方道:「父親,可事已至此……」

  李鴻章扭頭看著兒子,忽然壓低了聲音:

  「經方,你親自走一趟天津,去見常德勝,告訴他……中東鐵路,不許再攔了!我對他,就這點要求......他答應了,他看上的北洋產業,能拿走的儘管拿走,我不攔著!」

  李經方一愣。

  「父親,可是旗人們有聯俄制常的心思啊……」

  李鴻章冷笑。

  「但英國人,也有扶常制俄的心思……」  他頓了下。

  「常德勝,他眼下還管不著吉林、黑龍江……不是嗎?如果他硬挺著......英國人高興了,俄國人和滿洲人又會聯起手來對付他!」

  「何不來個......養寇自重?」

  李經方明白了。

  中東鐵路要經過吉林、黑龍江。

  常德勝的地盤在奉天和東邊道,他可以攔,也可以不攔。

  他攔了,俄國人和滿洲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會勾結起來一起搞常德勝。

  但是只要常德勝挺一天,俄國人和滿洲就有共同的敵人。

  有俄國幫著滿洲人說話,接北洋盤子的滿洲大員,就比較容易擺平局面。

  可常德勝要是撒一下手呢?

  鐵路從吉林、黑龍江的地盤上過了。

  俄國人的目的達成,也就不用再護著那些滿人了。  而英國人一看俄國人逼近了,則會用力扶常。

  與此同時,英國人也會加強對大清朝廷的壓力......到時候,接盤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滿大人,可就有大麻煩了。

  而滿大人擺不平了,李鴻章不就又能當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了?

  李經方心說:得,老爺子還是要拼命做這個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官啊!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拱了拱手。

  「兒子這就去辦。」

  李鴻章擺了擺手。

  「去吧。」

  李經方退了出去。

  房間裡,就只剩下老李一人。只聽他在那兒喃喃道:「太后,皇上,直隸、北洋,可不能沒有我啊......」

  ......

  火車汽笛一聲長鳴。  常德勝乘坐的裝甲列車,跟著三列裝滿了南浦官兵的軍列,緩緩駛進了天津東門外的老龍頭火車站。

  常德勝從裝甲車廂里跳下來,千層底的布鞋,又一次踩在了天津衛的土地上。

  他身後,袁世凱也跟著從裝甲車廂里下來了。

  站台上,早就站滿了人。

  全是南浦軍的兵。

  狗皮帽子,灰藍軍裝,綁腿打得整整齊齊,腳上都是布鞋,背上扛著清一色的1888步槍。

  常德勝掃了一眼站台,又掃了一眼站台外頭。

  沒人。

  除了他自己的兵,一個來接站的官兒都沒有。

  直隸總督衙門、天津道、天津海關道、天津府......

  滿天津那麼多官,一個沒來!

  袁世凱站在旁邊,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了。  「振邦兄……火車來得突然,大傢伙都不知道,要不……先去老哥我府上坐坐?」

  常德勝抬起手,朝著海河對岸指了指。

  「慰亭兄,我是天津人,我在那兒有房子。」

  袁世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海河對岸,那是紫竹林英租界!

  袁世凱苦笑了下。

  「振邦兄,你帶著兵……住租界,不太方便吧?」

  常德勝轉過頭來,看著他。

  「不方便?」

  他笑了笑。

  「有什麼不方便的?租界,還是中國人的地方。我帶的,是中國的軍隊。憑什麼不能進租界?」

  袁世凱額頭上汗珠子都冒出來了。  「振邦兄,那可是英租界……英國人會抗議的!」

  常德勝冷笑了一聲。

  「別人要帶兵進租界,英國人或許會抗議。」

  他頓了下。

  「但我帶兵進租界,英國人只會歡迎!」

  袁世凱心道:對了,你和英國人是穿一條褲子的,你在上海好像也這麼幹,英國人也沒抗議。

  好嘛,王制軍不讓人來接站,給你個下馬威。

  你一轉身,率兵入租界......可不得把王制軍嚇個好歹!

  明白了常德勝的心思,袁世凱也不坑聲了。

  常德勝則提高了聲音:

  「吳旅長!」

  吳鼎元跑步上前,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  「第二旅旅長吳鼎元,聽候校長吩咐!」

  常德勝道:「第二旅第四團,跟我進租界!」

  吳鼎元大聲應道:「是!校長!」

  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第四團!集合!目標紫竹林!跟上校長!」

  灰藍色的隊伍動了起來。

  腳步聲成一片。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站台上,灰藍色的隊伍里,漸漸響起了歌聲。

  《南浦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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