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王總督,常大人有請!
租界內,維多利亞大道上,響起了歌聲。
「大同江畔,臥牛山旁,南浦軍校,旗幟飄揚……」
嘹亮、高亢、整齊。
住在維多利亞大道兩側樓房中的洋大人們,被這歌聲吸引,紛紛推開窗戶,往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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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見大馬路上,戴著狗皮帽子,穿著灰藍軍服,扛著1888式步槍的士兵,背著裝具,排著四列總隊,浩浩蕩蕩地從維多利亞大道上通過。
大道兩側,還杵著不少大頭巾的印度巡捕,全都挺著胸膛,在那兒行注目禮。
幾面「保種保道」的紅旗,在隊伍當中,迎風飄揚。
洋人們都驚呆了。
這是......中國軍隊?
看這氣勢,不大像啊!
可這長相......是中國的呀!
他們怎麼那麼神氣?那歌聲,那紅旗...... 有些個法國洋人,不由得都想到了1871年的巴黎......
與此同時,行軍隊伍當中,和常德勝並轡而行的袁世凱,也被眼前這一幕給驚到了。
常德勝的軍隊就這樣進了租界?
英國人真的不攔著?
袁世凱心說:自己平時要帶個衛隊進租界,都得和英國人扯半天皮,麻煩得要死。
常德勝憑什麼?
剛才過租界口的時候,守路口的英國兵不但沒攔,還「啪」地一下,給常德勝敬了個禮!
袁世凱當時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他忍不住又看了常德勝一眼。
常德勝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扭頭沖他笑了笑。
「慰亭兄,怎麼了?」
袁世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常德勝看他那副樣子,心裡就一陣偷著樂。
老袁啊,你當然不能跟我比!
我不但能站著,還能把錢賺了。
你們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是東亞最能打的仔啊!
不光能打,我還是大英帝國那邊的「遠東警犬001」,是替英國看著毛熊的!
我要進租界,讓郭世貴去跟寶士徒打個招呼就行了。
有上海公共租界的「慣例」在那兒擺著,寶士徒才不會攔我呢。
再說了,現在寶士徒還有求於我。
紫竹林英租界西邊那一千多畝,就是未來的「南京路」那一片,都被巨富婆和晴子經營的「常記船務公司」買下來了!
別看現在是荒地,將來都是「黃金地段」...... 而且這個「將來」,也不用太久。那一塊兒,現在就被寶士徒惦記著——那是英租界擴張的目標啊!
沒有我點頭,這事兒要成可不容易。
他能不讓我進租界?
笑話。
常德勝正想著呢,隊伍已經走到英國領事館門口了。
就看見領事館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呼啦啦跑出來一群人。
領頭的是個矮胖子洋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大老遠就沖常德勝招手,還用一口生硬的中文嚷嚷:
「嗨!密斯特常!」
這人正是英國領事寶士徒。
常德勝回頭沖自己的副官長曹鍈喊了一聲:「讓隊伍停一下,我要去見個朋友。」
說完,他一勒韁繩,翻身下馬,就往領事館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沖袁世凱招了招手:「慰亭兄,一塊兒來。」 袁世凱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他心說:還「朋友」……
那寶士徒可不是什麼善茬兒。
自打王文韶來了天津,這位英國領事隔三差五就是一個抗議,多半是教民、教堂強占廟產、公地的事兒......也就是「教案」!
事兒不大,但煩人得很。
還沒完沒了!
王文韶又不敢頂回去,又不敢過分壓非教民,只能和稀泥、踢皮球。
寶士徒就覺得他這人「排外」,不如李鴻章會辦事。
袁世凱正想著呢,寶士徒已經迎上來了。
這矮胖子滿臉堆笑,伸出一隻手,握住常德勝的手使勁搖了搖,嘴裡繼續蹦出生硬的中國話:
「密斯特常,歡迎你來天津!我親愛的朋友!」
袁世凱在旁邊聽著,下巴差點掉了。 什麼?「親愛的」?
你們倆「親愛的」......這不合適吧?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寶士徒又來了一句,差點把袁世凱從馬背上驚下來。
「密斯特常,你這次來,是要當北洋大臣了吧?」
不等常德勝回答,寶士徒又補了一句:
「王文韶那個人,不行。我們英國人不喜歡他。」
袁世凱瞪大了眼睛。
啊?
你們英國人這就要把王制軍給開革了?
......
同一時間。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籤押房。 署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王文韶,正和登門求助的盛宣懷說話呢。
盛宣懷是得了李鴻章的密電,得知常、袁、聶三大軍頭正在密謀瓜分北洋的「洋務資產」的消息後,跑到王這裡來「求保護」的。
這段時間,隨著李鴻章的「將倒台」,盛宣懷的日子很難過啊。
他正被一大群清流彈劾。
其中御史王鵬運最狠,連上兩道摺子,直接點名盛宣懷「招權納賄、侵蝕公款」。
瞧這架勢,不僅要拿掉他的天津海關道,還要逮他去坐牢啊!
盛宣懷這段時間為了自保,到處找大腿抱。
除了找上張之洞,也沒少向王文韶表忠心。
而王文韶是個有自知之明的。
知道自己不懂洋務,辦不了交涉。
要是把盛宣懷趕跑了,這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還怎麼當?
所以他一直在想方設法保盛宣懷。 結果自己也被御史給彈劾了......
可讓盛宣懷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回捅他刀子的是常德勝、袁世凱、聶士成——昨晚上,他接到了李經方從天津發來的電報!知道人家惦記上他負責的那些個北洋產業了。
這讓盛宣懷有點繃不住啊!
如今北洋的四大軍頭中的三個,聯手要搞分他管著的北洋產業!
李中堂屍骨未寒......不,李中堂還沒死呢!你們就想分家了?
這可如何是好?
王文韶看見盛宣懷六神無主的模樣,還那兒安慰他呢。
「放心吧……本官是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本官保著你,誰都動不了你。」
盛宣懷面子上連連道謝。
心裡頭卻七上八下。
王制軍啊,你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都還是署理的,能不能扶正還兩說呢!
現在常德勝帶著好幾千新軍來天津衛上任了…… 他是來上任「幫辦大臣」的,還是想接「北洋大臣」的?
你可別讓他給擠走了!
他這兒正琢磨呢,忽然,王文韶的一個心腹戈什哈來報。
「大人,招商局的黃道台有要事求見!」
王文韶愣了一下。
那個「招商局的黃道台」叫黃建笎,是盛宣懷的副手。
他怎麼跑總督衙門來了?
有什麼要事兒?
不會是哪兒又出教案了吧?
王文韶趕忙道:「讓他進來。」
然後就瞧見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官員氣喘吁吁進來了。
進來後,他先給王文韶、盛宣懷二人行了個禮。 然後就是一個「驚天霹靂」。
「不好了!常振邦帶兵進租界了!」
王文韶和盛宣懷全懵了。
王文韶心說:常德勝帶兵進租界……
完了!
我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沒了!
帶兵進租界,英國人一定跳腳。
他們拿常德勝沒招,一準是找總理衙門抗議。
朝廷能怎麼辦?
只能讓李鴻章回來處理!
李鴻章現在還是正牌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
他一回來,自己還怎麼署理? 盛宣懷也一頭霧水啊。
這什麼意思?
一會兒要瓜分北洋的產業,一會兒又帶兵闖租界……
這不就是鬧事給中堂回任創造機會嗎?
難道,中堂打電報給我的意思,讓我準備一下,把北洋的產業分給常德勝、袁世凱、聶士成……
中堂啊!您到底什麼意思啊!
這些產業,是用來「犒勞」常德勝、袁世凱和聶士成的?
都交出去了,我怎麼辦呢?
這電報里也不說清楚......
盛宣懷還那兒瞎猜呢,王文韶已經急眼了。
就聽見他大聲吩咐:
「來人呢……備轎!本官要去英租界!」 ......
王文韶正坐在八抬大轎里一邊晃悠,一邊盤算著待會兒見了寶士徒怎麼說......
英國人要是質問常德勝進租界的事兒,他就推說不知道,是幫辦大臣自己的行動,跟他這個署理總督沒關係......
可如果常德勝武裝占領了租界,那該怎麼辦?
想不出來啊......
正發愁呢,轎子忽然停了。
王文韶一愣。
這就到了?他等了等。轎子沒放下來。外頭也沒人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
王文韶掀開轎簾,探出半個腦袋:「怎麼回事啊?到了沒?」
外頭是他那個戈什哈頭子的聲音,聽著有點兒抖:
「大,大帥……路給堵了……」 「堵了?」王文韶眉頭一皺,「什麼堵了?前面出什麼事兒了?」
「不是……是,是橋……浮橋那兒,有兵在過……」
「兵?」
王文韶心裡咯噔一下。
「快,放轎!」
戈什哈頭子趕緊喊了聲「落轎」,八個轎夫手忙腳亂地把轎子放下來。
王文韶從轎子裡鑽出來,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就看見了......紫竹林租界外頭那座浮橋。
橋上,正有軍隊在通過!
灰藍色軍服,狗皮帽子,扛著1888式洋槍,排著四列縱隊,一隊接一隊,浩浩蕩蕩地從浮橋上走過去。
前頭的隊伍已經進了紫竹林大門了,後頭的隊伍還在海河這邊等著過橋。
還有幾面紅旗在隊伍裡頭飄著,上頭寫著「保種保道」四個大字。
不用說也知道,這就是常德勝的南浦軍啊! 王文韶站在那兒,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那麼多南浦軍,都要進租界嗎?
他們要幹什麼?
不會是想要占領紫竹林英租界吧?
王文韶心道:這姓常的有種啊!連英租界也敢占領!
這可把我給坑苦了。
常德勝這是捅了英國馬蜂窩了......
這幫英國佬拿一時拿常德勝沒辦法,就只能去找總理衙門抗議了。
可朝廷又能怎麼辦?
好像只能讓李鴻章回來收拾局面。
我這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才當了幾天啊……連轉正都沒轉正呢,就沒了?
王文韶正著急呢,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大,大帥……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王文韶扭頭一看,正是盛宣懷。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那頂轎子裡鑽出來了,正站在他旁邊,臉色比他還難看。
王文韶瞅了他一眼。
心說:如何是好?你問我?我問誰啊?
不過他也沒辦法拍拍屁股走人啊。
他的轄區內出那麼大的事兒,他全程隱身也不像話啊。
王文韶看到常德勝的軍隊過完了,就跺跺腳。
「快,快進租界……」
他的戈什哈頭子還提醒他。
「大帥,您的親兵要進租界得英國人批准……」
王文韶登了他一眼。 「常振邦的兵不是進去了?誰批了?快快……進租界!」
戈什哈頭子應了一聲。
「是是……」
王文韶鑽進轎子。
然後又晃晃悠悠了一小會兒。
轎子又停下了。
外頭又吵吵嚷嚷了起來。
王文韶撩開帘子,探出腦袋。
「怎麼回事……」
然後他就看見前方是紫竹林的大門。
一隊英兵和印度人兵正攔在那兒,擋著他的親兵。
一個會點中國話的英兵還那兒嚷嚷。 「這裡是英國租界地……大清軍隊,未經允許,不得入內……」
王文韶都給驚呆了。
這什麼狀況?
合著剛才開進去的那些常德勝的軍隊已經不算大清軍隊了?
要不他們怎麼可以進,我的軍隊怎麼就不能進?
想到這裡,他扭頭看了眼已經湊上來的盛宣懷。
「杏蓀,去問問。」
盛宣懷趕緊撩著袍子一路小跑上去。
剛走到紫竹林的入口,就看見一個穿著西服的英國人快步走了過來。
盛宣懷一眼就認出了那英國人。
那是英國領事館的中文書記官史密斯,經常找盛宣懷辦事兒。
盛宣懷趕緊問:「史密斯先生……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剛才那些南浦軍的軍隊是怎麼回事?」 史密斯笑道:「沒有什麼啊。就是北洋幫辦大臣閣下的軍隊通過租界,前往租界西面的常記船務公司倉庫駐紮……」
盛宣懷心道:原來如此。
他知道常德勝家的常記船務公司這兩年一直在買英租界西面的土地,陸陸續續已經買到了上千畝。
還在靠近英租界的地方修了個碼頭,建了幾個大倉庫,還築了條馬路和租界相連。
原來常德勝的軍隊不是要占領租界……
可你們英國人過去也不許大清兵通過啊!
這回怎麼就改規矩了?
這時,這個史密斯先生,又笑吟吟地對盛宣懷道:「盛大人,我們的領事大人和你們的常大人,正在討論一樁教案,想請王總督一塊兒商量,您看,是不是請總督大人進趟租界?」
請總督進租界?
盛宣懷心道:這個……他安全嗎?
現在租界裡還有不少常德勝的兵將吧?不會來個鴻門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