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新朝氣象和一張白紙
聽見李鴻章的問題,常德勝笑了起來。
「中堂啊,您老眼下,雖然名義上擔著關東督辦的差事,可實際上歸您掌管的只有錦州一府!」
思 兔 閱 讀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掰著手指頭給老李算起了帳。
「錦州府的厘金稅卡,也就是從大虎山擺到山海關,往死了收,一年能有個十萬兩嗎?十萬兩,能養幾個兵?」
聽他這麼一算,李鴻章的臉一下就沉了。
常德勝的意思明擺著,奉天府的銀子,他老人家是甭惦記了!
合著他這個關東督辦,這就成了錦州知府了?
常德勝掃了這老李一眼,接著給他算:「除了厘金,還有鹽稅、海關的關稅加子口稅、田賦、礦稅這幾樣。其中鹽稅,錦州府有錦州場、廣寧場、寧遠場三大鹽場,一年的鹽稅加鹽厘,頂天也就是十萬八萬......加上貨厘,一年能到您老手裡的,頂天就二十萬兩。」
他頓了下。
「這樣吧,錦州府內的貨厘、鹽厘、鹽稅,都轉給奉天督辦府,奉天督辦府一年給您的關東督辦府交三十萬兩銀子。如何?」
好嘛,這下連錦州知府也要當不上了......
不過李鴻章到底是當了多年的受氣包的。太后的氣,洋人的氣,清流的氣,這些年都沒少受。這個「宰相氣度」,早就給「氣」出來了。 當下他也不惱,只是沉著聲問:「振邦啊,那你倒是說說,你打算怎麼收這個四十稅一的子口稅?這洋貨能收子口稅,是因為進出都得走口岸,走海關。港口一卡,沒有子口稅單的貨,連港口都出不去。可是這土貨......你怎麼管得住?」
常德勝哈哈一笑:「這好辦啊!卡住關東大鐵路和營口、安東、大連那幾個口子不就行了?」
「哦?」李鴻章還是有點不明白,「怎麼說來著?」
「中堂,我這麼和您說吧,」常德勝斟酌了下用詞,「關內十八省的鄉村,講究的是自給自足。吃的,穿的,用的,十里八鄉的,自己就能解決了。不和外面做買賣,日子也能過。可關東這裡不一樣啊!關東地廣、人少,糧食、藥材、毛皮、礦產極多,但是手工百貨卻很少。」
「所以,關東這邊,歷來是大量外運糧食、藥材、毛皮、礦產,運入民生百貨。而進出關東的路子,眼下就是關東大鐵路、營口、大連、安東......這一路三口,現在都在我手裡!這2.5%的子口稅,我如何收不得?」
「實不相瞞,關東稅政總局的馬相伯和關東海關稅務司的墨賢理先生給我算了帳,今年走關東鐵路、營口、大連、安東進出的貨物總額,有望達到白銀三千萬兩。2.5%的子口稅,就是七十五萬兩了!」
「好一個關東稅務司......」李鴻章哼哼了一聲,「關東歷來只有山海常關和山海新關,哪有什麼關東稅務司?」
常德勝冷笑了一聲:「在您老把遼東割給日本那會兒,就有了!」
這個關東稅務司,原本叫「遼東稅務司」,是常德勝在日軍撤出遼東半島後私設的。
當時遼東名義上歸日本。大清的總稅務司自然管不了大連分卡和安東分卡了,赫德派來的洋員只能撤。日本又沒法實控遼東,日本的收稅官也來不了啊,大連分卡、安東分卡就那麼落在了常德勝手裡。
而常德勝從朝鮮撤離的時候,又把朝鮮海關司墨賢理,還有管事的華員馬建常、馬建忠那些人,都一併帶了回來。
然後他就請墨賢理和馬建忠領銜,弄了個遼東稅務司,把大連分卡、安東分卡都給管起來了。等日本人從營口撤了,營口本關也歸了這個關東稅務司。 於是乎,現在關東的海關,就以大連為本關,以營口、安東為分卡,由常德勝的關東稅務司來管轄了。
這麼個關東稅務司,名義上還受總稅務司的節制。實際上,稅收都在赫德的默許下,被關東稅政總局給拿走了。
而這個關東稅政總局,則是馬建常領著另外一批朝鮮稅務司的華員,加上統調處出身的稅警,一起搭起來的架子。他們就管六件事兒。
頭一件,就是收關東稅務司轉來的關稅、子口稅。
第二件,奉天、東邊道的厘金,改成子口稅——這事兒啊,十萬火急!
為什麼?
因為老李簽的那個《馬關條約》啊!
洋人現在可以在通商口岸設廠了。產品享受洋貨待遇,免厘金,只納2.5%的子口稅。
洋廠的買辦拿著子口單去產地進貨,也能免厘!
就這麼一條,中國的民族資本可就給逼死了!
哦,對了,眼下華商要開辦機器工廠,還得各地督撫審批,而且很難獲批——因為各地的官老爺們都認為機器工廠會造成手工業者失業。
所以,現在洋人已經可以在口岸商埠隨便開工廠,享受免厘金的待遇。 而民族資本,想要開辦機器工廠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了,走大生紗廠張謇的路線,也是能辦起來的——先中個狀元,然後走官商合辦的路子,找張之洞、劉坤一背書,不僅能辦廠,還能免厘,後來還拿到了「二十年,百里,不得有第二廠」的「專利」!
真是比洋商還牛了!
不過後台硬成這樣,能不能算民族資本,還真得打個問號了。
可在常德勝治下的奉天府、東邊道,華商辦廠、開礦,很少遇到審批上的障礙。要是再把厘金改成子口稅,那就是華商、洋商統一待遇了。
另外,常德勝因為實控了關東海關稅務司,他能給關東造的商品發洋貨子口單,讓它們在關內市場享受洋貨待遇......這裡頭的利益,可就太大了。
第三件,整頓營蓋、復州、旅大三大鹽場的鹽稅。
第四件,收奉天、東邊道境內的礦稅和木稅。
第五件,收工商稅——工礦照、工場產銷附加稅、金融照、貼花、地產稅,一樣都不能少。
第六件,也是最大的一件——接收各地墾務局交上來的實物田賦,拉到營口、大連、安東三個口岸變現。
這可不是小數!
現在奉天府的2000萬畝耕地,按十稅一收實物田賦,一年到手的高粱米能有三百萬石! 東邊道那邊複雜點兒,有些地方收糧食,有些地方收山貨木料。攏共算下來,糧食也能有個三四十萬石。
三百三四十萬石的高粱米啊!
都得由各屯墾局下屬的鎮長、莊長,帶著民兵,送到附近的火車站或碼頭,交給稅政總局的稅警,再用火車或船隻,運往營口、大連、安東......
常德勝把這六件事兒,特別是關東的田賦收取體系,跟李鴻章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老李的臉色更難看了!
老頭子盯著常德勝的臉瞧了半晌,才憋出來一句:「振邦,你說的這些......真能做到?」
常德勝聽了這問題,只是淡淡一笑:「中堂,這關東稅政總局今年才剛剛開張,能不能辦成我說的那些事兒,現在只能說希望很大,至少能辦個七八成吧!」
他說「七八成」,當然是保守了。
原因明擺著,奉天府是完成了一輪「均田」的!
現在奉天府下面的屬州、廳、縣都已經「虛化」了,真正管事的是由各地「均田工作隊」轉化而來的「屯墾總局」、「屯墾局」、「屯墾分局」和「屯墾莊」。
通過均田和這套「總局——局——分局——莊」的架子,常德勝的奉天地方政權是下了基層的!
而且還有大量的骨幹民兵和民兵,可以用來「保衛均田成果」! 「七八成?」李鴻章卻不太相信,然後伸出個巴掌,「振邦啊,能辦到五成,那就已經是前無古人了!」
常德勝笑道:「中堂啊,如今不就是三千年未有之奇變嗎?我關東稅政總局要辦的事兒,您看來是前無古人,可是在日本國,他們的田賦可得收地價的3%,一年能有四千多萬兩銀子!大清去年才多少?夠三千萬兩了?」
他看著李鴻章,冷冷一笑:「現在,您知道甲午一戰,咱輸在哪裡了嗎?」
李鴻章皺眉:「你的意思是,大清的地丁銀收少了,所以才打輸了?」
他心道:朝廷收得不多,可底下的農民卻沒少交啊!要按照日本人那樣的收法,還不得官逼民反?
常德勝搖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明治之日本,有新朝氣象!而大清,二百數十年之舊朝,暮氣沉沉!」
李鴻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常德勝什麼意思?大清暮氣沉沉這誰都知道,日本有朝氣也是明擺著的。
那關東呢?
常德勝接著道:「這關東之地,還算是一張白紙,可以由我任意揮毫!」
李鴻章心道:好啊,關東之地是一張白紙,就和朝氣蓬勃差不多吧?
大清暮氣沉沉,你常德勝的關東朝氣蓬勃? 常德勝望著李鴻章:「中堂,您也可以在錦州,在吉林將軍和黑龍江將軍的轄區內,好好畫上幾筆!」
「如果中堂不想再折騰了,那也好辦......吉林將軍和黑龍江將軍的轄區內的墾務,晚輩可以代勞!您只管給直隸、山東兩省下咨文招移民......火車票、船票,我出!移民來了,我給他們分田分口糧分農具。每招來一個壯丁,我再給您一兩銀子!」
什麼?
來一個壯丁,我就能拿一兩銀子?
李鴻章眼睛一眯:這是給我的?不是給關東督辦衙門的......好你個常振邦,你想收買老夫啊!
唔,一個壯丁一兩銀子......一百萬、二百萬個壯丁,那就是一二百萬兩?
常德勝還在繼續:「另外,我還可以把『常遠』號還給北洋艦隊,我只保留『致遠』號、『飛鷹』號、『通濟』號、『通遠』號,組一個北洋艦隊關東分隊。如何?」
歸還「常遠」號戰列艦?
李鴻章這下是大大心動了!
「常遠」號戰列艦那可是公認的「遠東第一艦」,是北洋艦隊絕對的主力!
而北洋艦隊在甲午之戰後期,就已經不在他李鴻章的控制下了。
甚至北洋艦隊主力,都跑去上海了。 「常遠」號這條8400噸的巨艦,更是一直在常德勝這個「幫辦北洋大臣」的節制之下。
不過這個「常遠」號還回來前停泊在旅順口,還回來後,還是只能停泊在常德勝控制下的旅順口......要不然還能去哪兒?
而且,為了這個「還回來」,李鴻章還得把正在歸國途中的「飛鷹」號交給常德勝。
當然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德勝主動歸還「常遠」號,對他李鴻章而言,就是個政績啊!
他就可以給西太后報告:常德勝迫於壓力,交還了「常遠」號戰列艦!
他甚至可以借著這個由頭,把南下的北洋艦隊再拉回旅順口、威海衛......
李鴻章沉默了很久。
「振邦啊,」老頭子終於說話了,「你說的這些,老夫記下了。錦州的事,就按你說的辦。至于吉林、黑龍江......你先拿出個章程來,老夫看看再說。」
他沒提船,也沒提那「一丁一兩」的銀子。
但常德勝知道,老頭子不提,就是答應了。
就在常德勝以為老李準備躺平不折騰的時候,這位忽然又來了一句:「振邦,老夫想找你要兩個人幫著練兵,你可別不放啊!」
常德勝問:「您要誰?」 「馮華甫、段芝泉!」
好啊!常德勝心道:老李啊,你又要搬起石頭砸大清朝的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