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資產階級革命,一定要有資產階級!


  大連,奉天督辦府。

  「振邦,咱們真要把浦東的那個什麼新界當個事兒來辦?」

  羅興蘭一進門,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就問起了浦東新界的事兒。

  常德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有意見?」

  「不是有意見。」羅興蘭在他對面坐下,「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們在關東幹得好好的,幹嘛非要去上海那邊折騰?隔著好幾千里地呢!真搞起來了,得利的也是朝廷。咱們圖什麼呢?」

  圖什麼?

  常德勝心說:我總不能告訴你,這就是一條民族資產階級的革命之路吧?

  這個資產階級革命,一定要有資產階級,總沒錯吧?

  把中國不多的民族資產階級綁上賊船……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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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坐。」常德勝指了指椅子,「上海那邊怎麼樣?跟滙豐談得如何?」

  「還行。」羅興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傑克遜那個人,精明得很。合資銀行的事兒,他原則上同意,但細節上還要磨。他想要控股,我說不行,咱們至少要占51%。他就不樂意了,說要再考慮考慮。」  「那就讓他考慮。」常德勝無所謂地一擺手,「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羅興蘭放下茶盞,「東北銀行的盤子要是能早點做起來,咱們在關東的錢袋子就能更鼓一些……算了,不說這個。你跟李中堂談的那個浦東新界,到底怎麼回事?」

  常德勝沒急著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前面,指了指上海的位置。

  「你看這兒。」

  羅興蘭湊過來看了看:「黃浦江東岸……一片荒地,有什麼好看的?」

  「現在是荒地。」常德勝說,「可要是把籬笆一圈,碼頭一修,商民自治的牌子一掛……它很快就不是荒地了。」

  「這我知道。」羅興蘭皺著眉頭,「可我還是那句話,圖什麼呢?」

  常德勝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日本現在有多少紗錠嗎?」

  羅興蘭一愣:「多少?」

  「53萬錠。」常德勝豎起五根手指,「咱們呢?6萬5千錠。」  「……差這麼多?」

  「你以為呢?」常德勝笑了笑,「這還是紗錠。你再看看生絲,咱們的產量是比日本多,可人家的絲,一半以上是工廠機器繅出來的,質量穩定,所以價格都比咱們的土絲貴四成!國際市場上,人家越來越認日本絲,不認咱們的了。」

  羅興蘭還是不太明白。

  他家也不干紡織,紡織哪有種橡膠樹和開銀行來錢快啊!

  「所以呢?」羅蘭興問。

  「所以......」常德勝拍了拍地圖,「咱們得想辦法,讓咱們的商人也能辦機器工廠,也能跟洋人一樣免厘金。不然再過十年,天下的工商之利,就全歸洋人和日本人了。」

  羅蘭興還是一頭霧水:「咱們奉天不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搞浦東這塊?」

  「奉天發展不了桑蠶生絲和棉紗啊!」常德勝兩手一攤,「奉天這邊只有柞蠶繭,雖然占了全國的九成產量,可柞蠶生絲的品質終究不如蠶絲,市場規模還不到蠶絲的一成,就算全吃下,再加上柞綢,也就上千萬兩的市場。還是不夠大啊!」

  上千萬兩的市場還不夠?

  羅蘭興心裡嘀咕:要多大才夠啊!

  另外,柞絲應該是山東那邊出的吧?奉天這邊就賣個野蠶繭......奉天這邊要是借著免厘金和機器繅絲、機器紡綢的優勢,把柞絲產業全都吃干抹盡了。

  山東那邊......怕是有二三十萬人得砸飯碗吧?  「奉天柞絲業已經安排專項扶持了......」

  常德勝還那兒得意洋洋呢。

  「煙臺那邊本就有個華豐廠,是做機器繅柞絲,官督商辦做倒了,前兩年被盛杏蓀收了......前一陣轉給靜柔了,現在正往大連搬呢!靜柔還讓晴子去日本請絲廠技師,準備大幹快上!」

  「咱不僅要搞機器繅絲,還要在各個屯墾局建立『蒸殺站』,再從法國請專家幫忙修『烘繭總廠』,從英國進口大冷庫儲存烘好的蠶繭......這樣繅絲廠一年十二個月都不會停工。」

  羅興蘭心說:你倒會使喚人......我妹子,還有你那日本小老婆都當經理用啊!

  常德勝還一臉得意地說:「不過咱們這套集中烘繭、儲存的關鍵,卻不是法國人的技術、英國人的冷庫......而是咱們自己的鐵路給均田!」

  均田?

  怎麼又扯到均田上去了?

  羅興蘭不太明白——他也不喜歡均田!

  均田,均貧富......聽著好可怕的!

  他哪裡知道,這均田給奉天府帶來的組織能力的提升,才使得集中烘繭、儲存成為可能。

  因為鮮繭收上來後,必須在24小時內完成蒸殺,然後馬上攤晾到半干,再用火車運往大連的總廠,在「半干」後的五到七天內,就得進烘乾車間,完成「精烘」後,就得進冷庫冷藏......  常德勝又道:「松江那邊當然做不到咱這裡的效率,不過只要能搞個新界,籬笆一圈,裡頭搞一套新規矩。華商辦廠,視同洋廠......你說,浦東的棉紡、繅絲,會不會一下就起來了?別處的督撫瞧見了,會不會想要跟進。到時候......」

  羅興蘭接話道:「到時候就天下大亂了!」

  這位的想法和那些督撫老爺差不多啊!

  紡紗、繅絲、織布......背後那可是幾百萬乃至幾千萬人的飯碗啊!

  常德勝想都不想就要砸!

  砸完之後,不得天下大亂?

  常德勝瞪了他一眼:「這麼說話呢?什麼叫天下大亂?那叫工業化,叫資本主義!」

  「什麼,什麼資本.....主義?」

  羅興蘭這個大資本家居然沒聽過「資本主義」這個詞兒!

  怪不得歷史上資產階級革命成不了……

  「就是『卡皮塔爾主義』......這個聽說嗎?」常德勝都給羅興蘭上德文了,「卡皮塔爾論知道不?」

  可惜,羅興蘭還是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他還是能想到的。

  就是常德勝這麼個路子搞起來,大清天下一準會大亂!

  常德勝瞧他一副懂了又沒懂的模樣,也不和他搞科普了,而是拿出張信紙,在上面寫了個滙豐銀行的戶口名,遞了過去:「瀾舫,這個戶口,轉十萬兩銀子,從我在南洋銀行的秘密戶口上轉出去。」

  「十萬?那麼多......」羅興蘭拿過信紙一看,是轉去香港的。

  他點點頭道:「行,我這就安排......振邦,還有什麼吩咐嗎?」

  「有!」常德勝道,「你抽空還得跑一趟上海。」

  「去做什麼?」

  「去找鄭陶齋,先弄個商埠的董事,然後搞一塊黃浦江邊上的地,修個鐵碼頭......我在提籃橋的宅子,也可以利用起來。先把東北銀行上海分行的牌子掛出去,先招人,再開業,你來當總辦!」

  羅興蘭一愣:「咱們和滙豐銀行還沒談妥呢,這就要開張?而且總行都還沒開,先開分行?」

  「你剛才還挺急的,」常德勝瞥他一眼,「現在怎麼又不急了?」

  「我......」

  羅興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再急,不也得按部就班?

  常德勝道:「英國人那邊,我再去和朱爾典協調,肯定能過的......東北銀行上海分行先辦起來!總行反而可以慢一些。」

  「一來,大連這裡沒有什麼金融人才,真要開業,無非就是從南洋銀行奉天分行調人。不如就在上海開分行招人,將來總行要開了,再從上海分行調。」

  「二來,上海那邊放給華商的息口太高,動輒就是百分之二十!東北銀行是能從南洋銀行、滙豐銀行拿到些低成本資金的,可以先按十以內的息口,放給那些真做產業的。

  再讓那些廠子的老闆,把他們的廠子還和私人的錢,也都存在東北銀行,這樣兩邊就牢牢捆綁在一起了。」

  還是綁上賊船……羅興蘭這下明白了。

  現在上海那邊,只有南洋銀行一家華商銀行。業務規模要不大,也不怎麼給辦實業的華商放款子。

  如果有了個東北銀行繞開錢莊給他們融資,那些辦廠子的華商,多半會上常德勝的船。

  他點點頭,但隨即又蹙起眉頭:「振邦,這朝廷給的免厘優惠,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也許哪天就沒了……」

  常德勝笑了起來:「那咱們就更要和那些廠子綁緊了。到時候,我幫他們洗產地!」

  羅興蘭想了想:「朝廷能答應嗎?」

  常德勝冷冷一笑:「不答應,那就該鬧資產階級革命了!」  ......

  光緒二十一年,六月,北京。

  紫禁城裡熱得跟蒸籠似的。

  光緒坐在乾清宮裡,捏著份摺子,已經看了快半個時辰了,都忘記擦汗了。

  這份摺子是李鴻章和常德勝聯銜會奏的。

  標題是:《為籌議上海浦東設立新界、振興工商、以固利權而維大局事》。

  光緒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好啊!

  這是個難得的抓手啊!

  他正想著,外頭太監通報:「翁大人到了。」

  翁同龢進來了。

  這老頭大熱天的穿著一身朝服,腦門上全是汗珠子,進門先請了個安,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皇上召臣,可是為了浦東那份摺子?」  光緒點點頭:「翁師傅,朕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翁同龢抬起頭,看著皇帝:「皇上的意思是」

  「你看啊,」光緒用手指敲著摺子,「這是個『試辦的新界』。試著辦一下,辦不好就收。辦好了,那就推廣全國,大幹快上。」

  「這麼一來,親爸爸那邊……應該能點頭通過吧?」

  翁同龢皺眉道:「皇上說的,有道理。可老臣還是有點擔心……」

  「你擔心什麼?」

  「老臣擔心的是『商民自治』,皇上,商民要是能自治,還有朝廷幹什麼?還要官府幹什麼?」

  光緒愣了一下。

  他看摺子的時候光顧著高興了,還真沒往這頭想。

  「翁師傅,李中堂他們的意思是,讓商人自己管自己的事,官府不必事事插手……」

  「臣明白。」翁同龢道,「可皇上想過沒有,今天給浦東新界自治,明天別處也要求『自治』,朝廷給是不給?」

  光緒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來挺高興的,覺得逮著個機會了。被翁同龢這麼一說,好像又沒那麼美了。

  「那.....翁師傅的意思是,這事兒辦不得?」

  「不。」翁同龢搖了搖頭,「臣不是說不辦。臣是說得換個法子辦。」

  「怎麼換?」

  翁同龢緩緩說道:「摺子上說的是『商民自治』,可咱們可以改成『官督商辦』。名義上還是商人在辦,實際上朝廷有人盯著。這樣,既遂了李中堂他們鼓勵工商的意,又不失朝廷統轄之權。」

  光緒點點頭:「官督商辦……這個主意好!那誰來督?」

  「老臣倒是有幾個人選。」翁同龢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個,是康有為。他現在中了進士,就等著授官了。不如放他去上海,讓他上手試辦新界新政......如果辦好了,接下去皇上就能大用他了。」

  光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第二個人呢?」

  「第二個,是鄭觀應。」翁同龢說,「李中堂舉薦的就是他,在上海多年,辦過輪船招商局,熟悉洋務商務。讓他去做個會辦,輔佐康有為,正好互補。」

  光緒點了點頭。

  原本按照李鴻章、常德勝的意思,浦東新界就是由這位領銜主持的。  翁同龢微微一笑:「第三個人,老臣就不推薦了。這個人選,得請太后那邊定。」

  光緒一愣:「請太后定?」

  「對。」翁同龢壓低了聲音,「皇上想想,這事兒要是全由皇上的人來辦,太后那邊能放心嗎?不如主動請太后派一個監督,明面上是『監督』,實際上是給太后一顆定心丸。太后點了頭,這事兒才好辦。再說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光緒:「有了太后的人在裡面攪和,才能顯出皇上和皇上派去的人是真心為那些商民做主的,那些商民也才知道要報效皇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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