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風滿酒樓


  韓紂看了一眼君問之,卻真的答應了他故意為難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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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兩個人都覺得對方在自尋死路。

  遂進了包廂坐下。

  「砂子」,只聽這個名字,你就多少能咂摸出一點滋味來。

  再卑賤渺小不過的東西,比草芥還更低一等。

  它粗糙地出現在你的鞋裡,磨在你的趾間。

  你盡可以將它踩在腳底,可是,它也不會叫你好過。直到什麼時候你磨出了殷紅的盈盈的血泡兒,你才知道這砂子還在那裡。

  誰也不知道「砂子」的身世,最開始,他只是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就靠著乞討為生。

  一夥偷兒相中了他天生的體格,半個燒餅換他入伙。那時候,仍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他呆愣愣的,不會寫字,也幾乎不會說話。人人叫他傻子。

  傻子,砂子,於是,從此之後,「砂子」就成了他的名號。哪怕到了後來他已經認了字,成了名聲響震武林的四大殺手之一,他也未曾更改過自己的名字。

  「砂子」就這麼一路接單殺人,之前的同夥早就被他砍光了,後來拉他入伙的也都不得好死,就這麼一茬接著一茬,不斷有新的「兄弟」看重他的武力招徠他入伙,也不斷有舊的「兄弟」亡於他的刀下。

  再後來,再也沒有人敢謀算他那一身腥風血雨里淬鍊的武功。於是「砂子」便獨來獨往,仍是日復一日幹著殺人的活計。

  直到不知哪一日銷聲匿跡,沒有通知任何人,就已經消隱於江湖。

  後來才隱隱傳開了新的消息,說那他退隱的原因是娶妻生子。開始時人人都不信,那可是「砂子」,誰能想到他那張貧瘠的格外缺乏表情的臉上,還能擠出一兩分人的真實情感?誰會相信真的有人能打動一名鐵石心腸的殺手?

  今日,卻是君問之佐證了這一切。

  韓紂指尖捻著一枚棋子,看似在與君問之對弈,實則心裡已經亂七八糟地轉過諸多思緒。

  對面原本胸有成竹的君問之,額角卻已經冒出一顆顆汗珠子。

  他不曾想過,這武夫竟然真的會下棋。竟然……下得比他好。

  但是時間卻還遠遠未到。

  忽地門外傳來響動,君問之驀然回頭,而在此之前,韓紂早已不動聲色地抬起眼帘。

  還記得嗎?武林高手,他們本就能輕易分辨出來人是誰。

  ……那小丫頭是怎麼過來的?

  窗外,天幕之上出現了熟悉的巨大陰影。

  ……原來如此,他提前埋下這一手棋,竟在這小丫頭身上發揮了效用。

  這個時候,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姑娘已經端著茶盤進了門來,她側過身子,用一邊的肩膀撩開帘子,端的是一副店小二的模樣。

  小臉熱得紅撲撲的,脖子上像模像樣地塔著一條毛巾,額角還隱隱綴著汗。

  「兩位爺,」聲音清脆,「您二位點的茶。」

  君問之這才放鬆下神經,大半思緒仍然在棋盤上,只是皺著眉頭讓她把茶盤放下。

  小姑娘瞧著有些手生,動作之間卻仍是儘可能的麻利,放下茶盤的時候,便好巧不巧地同韓紂對上視線。

  輕輕地眨動一下眼睛。

  茶盤上不僅有茶,還有些甜鹹的小吃。

  韓紂捻起茶盤裡的一枚話梅,驟然開口:「店家,你們這梅子,是酸的,還是甜的?」

  你是又有了什麼奇怪的想法自己溜達過來的,還是真的找我有事?

  小姑娘眼都不眨,甜甜地便道:「許是酸的呢,若是放的時候久了,恐怕就酸得發苦了。」

  你要是在這裡耽擱久了,再不回去,一切都完蛋了。

  君問之從棋盤裡抽離出來思緒,詫異地看向小姑娘:哪有這樣說話的?這小打雜的還想不想在這家店裡幹了?

  「原來如此,」韓紂眼神微動,輕笑一聲,「那這茶又是什麼茶?」

  又是哪裡出事了?

  「鐵觀音。」

  鐵算門。

  韓紂的眸子裡泛起細碎的冷意,輕笑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小姑娘卻露出失望的神情,一舉一動都放慢了速度,磨磨蹭蹭地不肯離開。直到君問之被她磨蹭得承受不住,叫回來又給了點賞錢。

  然後譏笑地看了韓紂一眼:「這些小二生活不易,韓教頭腰纏萬貫,手頭該松的時候還是要松一點。」

  韓紂像看傻子一樣看了君問之一眼。

  唐梨:?

  唐梨抱著探聽情報的想法進來,端著君問之的賞錢出去了。

  她尋思這也不錯,正好她此時餓得前胸貼後背,於是自己溜達出去把汗巾放回原處,高高興興捧著賞錢出了酒樓買了兩個餅吃。

  韓紂找了個藉口出包廂的時候,正瞧見唐梨縮在風滿酒樓後面烏漆麻黑的巷子裡,旁邊還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人掰著餅子,鳥探過頭來,人一口鳥一口,吃得正歡。

  韓紂:……

  那麼大一隻鳥,就這麼撲稜稜塞進巷子裡,竟然也沒被人發現?

  他的輕身功夫過硬,一人一鳥還吃得渾然忘我無知無覺,韓紂沉沉嘆了口氣,把巷子裡的兩個都嚇得夠嗆。

  「說說吧,」韓紂示意唐梨,「到底怎麼回事?」

  唐梨艱難地咽下嘴裡的餅,像是被君問之之前的行為打通了什麼關節,理直氣壯地向韓紂伸出手去:「這位爺還沒給我賞錢。」

  韓紂盯著那隻小手,沉默了。

  唐梨幽幽道:「我一天沒吃飯了。今天早上那李管事還罵我不配上桌吃飯,你們「解百凌」管不起飯就直說。餓著肚子辛辛苦苦去找你,你竟然根本不在院子裡……」

  韓紂把兩角銀子拍在唐梨手上。

  唐梨這才重新高興起來,言簡意賅地和他同步了現在的情況。

  韓紂冷笑道:「那可是巧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君問之的方向:「你猜我是為何過來?和我對弈那人,說他將「砂子」的妻兒扣在這家酒樓之中,以此為質逼著「砂子」同他見面,見面時間,正是今夜三更。」

  唐梨漫不經心拍掉手上的餅屑:「這不就是調虎離山麼?等你回去,那少門主早就屍首分離咯。」

  「不僅如此。」韓紂嗤笑一聲,繼續道,「他還盼著我能替他們攔下「砂子」的報復。」

  「「砂子」本已為了他那妻兒隱退,卻又被他們強行拖入這一灘渾水。他們心裡難道不明白?等到「砂子」贖回妻兒之時,就是他們身首異處之時。」

  「可若是他們一直扣著那對母女,逼得「砂子」終於忍無可忍凶性大發,同樣也是個『死』字。」

  「放不放人,都只有死。」

  韓紂輕慢地分析著,神情沒有半分動容,竟還發揮本職工作趁機教育唐梨,「你瞧,倘若身上沒一兩手過硬的絕學,小心思轉得再快,歸根結底也是任人魚肉的貨色。」

  唐梨面無表情地反唇相譏:「怎麼,「砂子」的功夫是還不夠硬嗎?」

  韓紂不理她,只繼續道:「因此,他們僅剩的法子,也只有設計那「砂子」,讓他在追殺他們之前,先對上同等級的高手。」

  唐梨跟上他的思路:「他們還得讓「砂子」和這位同等級的高手結下死仇,讓兩人同歸於盡,他們才能徹底沒有後顧之憂。」

  那麼,如何才能讓「砂子」與特定的人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韓紂和唐梨對視一眼。

  好消息,君問之沒撒謊,那對母子此時此刻就被藏在酒樓之中。

  壞消息,他們的境況,恐怕不會太好。

  在「砂子」拯救他們之前,他們就會喪命於此。

  而誰是殺死他們的兇手?所有線索都只會指向一個人,韓紂。

  唐梨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也有今天。」

  韓紂卻新鮮地挑了挑眉。

  「自從……」他好像省略了什麼血流成河的故事,「可就鮮少有人再敢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少年悠悠喟嘆一聲。

  「——他們這麼做,還真叫我有些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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