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戰虛之底
腳步落在通道地面上的聲音很悶，像是踩在了極厚的灰塵上，腳感綿軟。鎖天鏈的光芒照出去，只照亮了前方兩丈左右的距離，再遠就是完全吞噬光線的黑暗。金三胖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金光一閃恢復成正常大小，走在最前面。它的金色皮膚在黑暗中像一盞燈籠，勉強照亮了方圓數步。
通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一個向下的台階，台階很寬，每一級都有半人多高，邊緣被磨得圓滑，像是被無數人踩過。李鴻宇跳下去，落在台階上時身體微微下沉，卸掉衝擊力。上官淑跟著跳下，金三胖的短腿蹦不了那麼遠，只能先縮成拳頭大小讓李鴻宇接住，落地後再變大。
台階向下延伸了十幾級後，通道拐了一個彎。拐過彎的瞬間，一團刺目的光猛地撲面而來，李鴻宇下意識抬手遮了遮眼。等眼睛適應之後，他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壁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發光晶石，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地面上散落著巨大的石塊，有的齊腰高，有的比人還高几倍，像是一場大戰過後殘留的廢墟。遠處，隱約可見幾根斷裂的石柱斜插在地面上，柱身上刻著跟青銅門上一模一樣的紋路。
金三胖站在他腳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小子，這裡不是試煉之地。這裡是真正的戰場。胖爺我跟你說的上古神魔混戰，就是在這片地方打的。那時候我連顆卵都不是，但我聽過老蟾蜍們講過。它們說那時候天是裂的，地是翻的，打得日月無光。你看那些石頭——那不是普通的石頭，是被術法燒過又被劍氣削平的。"
李鴻宇蹲下身，伸手摸了一塊最近的地面。地面堅硬如鐵，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色覆膜，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下來一些細碎的黑色粉末。輪迴書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那股共振感比之前更明顯了，像是一根琴弦被輕輕撥動。
"往那個方向走。「李鴻宇站起身，指了指前方一根斜插著的巨大石柱，」那根柱子後面有東西在叫我。"
三人穿過廢墟。腳下的地面時而平坦時而坑窪，偶爾能看到一些碎片散落在石塊之間，有的像兵器殘骸，已經鏽蝕得看不出形狀；有的像甲片，邊緣鋒利如刀；還有一些細小的晶體顆粒，在光線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金三胖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那些碎片，偶爾用爪子撥兩下，然後搖搖頭繼續走。
走到那根斜插的石柱前時，李鴻宇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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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根部有一個凹陷，形狀和他在外面的宮裡見到的那枚暗紅色珠子完全一致。凹陷周圍的紋路像是被燒過又冷卻了無數次，呈現出一種深褐近黑的顏色。
金三胖湊上去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著李鴻宇，表情微妙："這地方像是專門為你準備的。那個凹槽，不就是為了裝那顆珠子？"
李鴻宇低頭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凹陷，掌心還殘留著珠子化成灰時的溫熱記憶。輪迴書在丹田裡又震了一下，這次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
"門可以開，但珠子已經被輪迴書吃了。沒有珠子，用什麼填這個坑？"
金三胖咂了咂嘴，罕見的沒有接話。
李鴻宇閉上眼，把意識沉進丹田。輪迴書安靜地懸浮著，那枚金色光點比之前又亮了幾分，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微微跳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伸手按在了那個凹陷上，用意念將那枚金色光點從輪迴書上剝離出來，沿著經脈推到了掌心。
光點從掌心滲出的瞬間，凹陷猛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沿著紋路蔓延，像是乾涸的河床被重新注滿了水。整根石柱從根部到頂端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那些模糊的紋路全部亮起，光芒匯成一道粗壯的柱狀光，直衝穹頂。
地面開始震動，整個地下空間都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金三胖一把抓住上官淑的褲腿往後拽了幾步，嘴裡罵罵咧咧："你小子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李鴻宇沒有回答。他的眼前，那根石柱正從中間緩緩裂開，露出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階梯。
階梯向下，看不到盡頭，但階梯盡頭傳來的氣息，讓他丹田裡的輪迴書翻到了最後一頁，整本書都在發光。
他邁出了第一步。
階梯很寬，每一級都有半丈左右，石面上布滿細密的防滑紋路，像是被精心打磨過，又經過無數人踩踏，邊緣微微泛著油潤的光澤。李鴻宇走在前面，鎖天鏈的光芒已經不足以照亮兩側的黑暗，但階梯兩側的牆壁每隔十級左右就會浮現出一枚嵌在石壁里的晶石，自動亮起淡金色的光，照亮前進的道路。
金三胖跟在李鴻宇腳邊，四條短腿輪流邁動，步伐比平時鄭重了許多。它沒說話，但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直在打量兩側牆壁上偶爾浮現的雕刻圖案，偶爾停下來多看兩眼，然後又快步跟上。上官淑走在最後，寒霜劍已經完全出鞘，劍身橫在身前，冰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階梯向下延伸了不知多少級。李鴻宇數到一百多級的時候放棄了計數，兩側牆壁上的晶石隨著他們的前進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像是一條被激活的古老脈絡。空氣中的氣息越來越濃烈，那股鐵鏽和灰燼的味道里，漸漸摻進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略的靈力波動，古老而渾厚，像是沉睡了億萬年的心跳。
終於，階梯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高度足有三丈以上，寬度能並排駛入兩輛馬車。石門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光滑得像是被水磨過無數遍，在淡金色的晶石光芒下泛著一種類似玉石的光澤。門縫正中央，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陷。
李鴻宇把手按了上去。
手掌貼合凹陷的瞬間，石門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轟鳴，像是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從喉嚨里滾出了一口氣。緊接著，石門從中間緩緩裂開，向內滑入兩側的牆壁中。
門後的景象讓李鴻宇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座規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地下城。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無數發光的晶石嵌在穹頂之上，如同一個倒懸的星空。地面是一片極度開闊的廣場，廣場上散落著無數殘破的建築基座，有些還保留著半截牆壁，有些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石基。廣場中央有一條寬闊的主道，直通向廣場盡頭一座宏偉的殿宇。
整座地下城都籠罩在一層極淡的白色薄霧中，霧氣不濃，但貼著地面流動，像是活物一樣緩緩蠕動。空氣中瀰漫著那股古老的氣息，但已經不刺鼻了，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溫和感。
"神魔戰墟……"金三胖站在門內，金色的眼睛映著穹頂上那些發光的晶石，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慨嘆，"原來這裡才是真正的入口。外面那些地宮、珠子、青銅門，全是封條。"
李鴻宇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廣場盡頭那座殿宇上。殿宇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完整得多。而讓他心跳加速的，是丹田裡輪迴書的狀態。從踏入石門的那一刻起，輪迴書就翻到了最後一頁，書頁之間那枚金色光點雖然已經用來開啟通道了，但書頁本身還在發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隔著老遠就激活了。
"走。"李鴻宇踏上了廣場的主道。
腳下的石面平整異常，每一塊石板之間的縫隙細到連指甲都插不進去。主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滿了那種粗獷古拙的符文，但大部分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金三胖走在他旁邊，忽然停下來，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某根石柱的根部，從泥土裡摳出一小塊暗色的碎片。它把那碎片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遞給了李鴻宇。
"玄鐵，摻了星辰砂。「金三胖說，」做工比你那條鎖鏈還精細。這地方的主人，絕對不是一般的角色。"
李鴻宇接過碎片看了看，表面布滿細密的網狀紋路，材質確實極其堅硬，用指甲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把碎片收進儲物戒，繼續往前走。
主道走了大約一刻鐘，廣場盡頭那座殿宇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它比遠看要大得多，正面的石階寬達十丈以上，每一級台階都有一人高。台階頂部是一排粗壯的石柱支撐著巨大的門檐，門檐下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刻著兩個古篆字，筆畫粗獷剛猛，和地宮青銅門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混元。"李鴻宇念出了那兩個字。輪迴書在丹田裡猛地一震，整本書的光變得更加濃郁，像是一個迷路的人終於聽到了熟悉的鄉音。
就在這時，台階頂部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在空曠的地下城中異常清晰。李鴻宇的鎖天鏈瞬間收緊，鏈節上的金光從平緩轉為戒備。上官淑的寒霜劍也橫到了身側，冰藍色的劍氣無聲地凝聚在劍尖。金三胖縮回李鴻宇腳邊，身上的金色疙瘩亮起了一半，蓄勢待發。
一個身影從台階頂部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是個老者。白髮蒼蒼，面容枯瘦，穿一身灰白色的舊袍，袍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他的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的木杖，木杖表面沒有任何裝飾，但那種材質和李鴻宇剛才撿到的碎片極其相似。老者的氣息很淡，淡到幾乎感知不到，但正是因為感知不到，才讓李鴻宇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一個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不可能沒有修為，只能是他把氣息收得太過徹底。
老者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台階下方三人一蟾，目光很平靜，像是在打量幾棵在路邊長出來的草。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李鴻宇身上，停在丹田的位置，微微眯了一下眼。
"輪迴書的宿主。「老者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上一次有人帶著這本書走進這裡，是七千年前的事了。"
李鴻宇沒有貿然接話，只是微微收緊了鎖天鏈。金三胖在他腳邊動了動，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這老東西看不透，胖爺我當年全盛時期，可能也就這個水平。"
老者似乎聽到了金三胖的話，低頭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十萬年的金蟾，能活到這個歲數，不容易。"
金三胖的脖子僵了一瞬。
李鴻宇開口了，聲音平穩："前輩，在下誤入此地，並無惡意。只是輪迴書指引我來到此處，說是這扇門後有我需要的東西。"
"東西？"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間那根鏈子，不緊不慢地說，"你以為這裡是藏寶庫嗎？這裡是墳場。當年混元天尊隕落之地。輪迴書本就是天尊遺物，它指引你來，不是讓你取寶的。"
老者的木杖輕輕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擊石聲："它是讓你來繼承的。但繼承之前，你得先證明你配。"
老者側身讓開，石階盡頭那扇緊閉的殿門緩緩開啟，門縫裡湧出一股厚重而古樸的氣息。老者抬起頭，目光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不容商量的一步："進去吧。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