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九關


  李鴻宇踏上第一級台階時,腳下的石板亮了一下。光芒從他落腳的位置向外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暈開成環狀的波紋,沿著台階逐級蔓延上去。整座殿宇的門楣上那兩個字「混元「隨之亮起,筆畫間的凹陷被金光填滿,像是沉睡已久的眼睛終於睜開。

  老者沒有跟進來,他仍然站在台階頂部一側,木杖拄在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鴻宇的背影。上官淑邁步要跟上的時候,老者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木杖,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個人進去。「老者的聲音沙啞,但語氣里沒有惡意,「後面的人進去,只會讓裡面的東西變得更亂。「

  上官淑停下腳步,握著寒霜劍的手收緊又鬆開。金三胖蹲在她腳邊,仰頭看了看老者的臉,然後垂下眼皮,難得沒有開口頂撞,只悶聲道:「丫頭,等吧。「

  李鴻宇沒有回頭。他已經走到了台階頂部,那扇敞開的殿門就在面前三丈處。門檻是一整塊黑色的石條,比普通門檻高出一截,跨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層極薄極韌的屏障貼著皮膚滑過,像是穿過了一道無形的薄膜。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頭頂看不到穹頂,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像陰天的雲層,均勻地鋪展在高處,不刺眼也不昏暗。地面是整塊的黑石鋪成,光可鑑人,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正前方立著一根石柱,柱身和他在地宮外見到的那根一樣粗壯,但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光滑如鏡。石柱頂端懸著一枚拳頭大的珠子,通體乳白,內部有液體般的光澤在緩緩流轉。

  丹田裡的輪迴書開始翻頁。第一頁翻開,書頁上浮現出一行小字,和之前珠子化灰後浮現出的字跡相同:「入門者需過九關。關關見心,關關見性。過一關則前進一步,九關盡則門開。退一步則前功盡棄,回望則永困於此。「

  李鴻宇默念了一遍那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著那枚乳白色的珠子。珠子在他注視的瞬間微微一震,內部流轉的光澤猛地加速,一圈光暈從珠子表面擴散出來,掠過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的神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然後眼前的光景猛地一變。

  🎨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天是灰黃色的,地面乾裂成無數碎塊,裂縫裡冒著熱氣。遠處有一棵枯樹,樹幹焦黑,樹枝扭曲如爪。樹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髮花白,身形瘦削。

  李鴻宇認出了那個背影。雖然隔了十幾年,雖然那個背影在他記憶里已經很模糊了,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爹。「李鴻宇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

  樹下的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露出小半截臉頰上的皺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的聲音很輕,飄散在乾燥的空氣中:"來了啊。"

  李鴻宇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乾裂地面發出細碎的碎裂聲。他又邁了一步。但每走一步,那棵枯樹的距離就拉遠一步,像是地面在向前滑動。他加快腳步,距離卻沒有縮短,始終保持著十幾丈遠,看得見摸不著。

  "別跑了。"樹下的人終於轉過了身。那張臉比李鴻宇記憶中的要老了許多,但眉眼輪廓還是對的。他看著氣喘吁吁的李鴻宇,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你跑不近的。這裡是照心關,你心裡想什麼,它就給你看什麼。你越想靠近我,我就離你越遠。你放下這個念想,我反而能近一點。"

  李鴻宇站在原地,喘勻了氣,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他閉上眼,把那些翻湧的念頭一樣一樣按下去,像把雜物堆進柜子里關上門。然後他睜開眼,發現那棵枯樹確實近了不少,距離縮短到了七八丈。

  樹下的人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抬手指了指他身後。李鴻宇回頭,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在朝他走來。是個女人,也穿著灰色道袍,頭髮束在腦後,步伐匆忙,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他娘。

  李鴻宇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抽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那道身影走到枯樹旁停了下來,和他爹並肩坐在一起,兩人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欣慰、擔憂,還有一點點不舍。

  "你走的路太長了。"他爹說。

  "別回頭了。"他娘說。

  兩句話像兩根針扎進了李鴻宇的耳朵里,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腳冰涼。但緊接著,他丹田裡的輪迴書翻了一頁,那股溫熱的氣息從丹田湧上來,流過四肢百骸。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快要衝破眼眶的酸澀狠狠壓了回去,然後閉眼,再睜眼。

  荒野消失了。枯樹消失了。他爹他娘的身影也消失了。他仍然站在殿宇入口處,面前那根光滑的石柱還在,頂端的乳白色珠子還在緩緩轉動。但柱身上,從底部往上數三尺處,浮現出了一圈淡金色的紋路,像是一個刻度。

  第一關,過了。

  李鴻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眼角一點潮濕,但他沒有擦。他邁步繞過了那根石柱,繼續往前走。

  第二關是困陣。整座殿宇的地面在他踏入特定區域的瞬間翻轉過來,無數金色陣紋從腳底蔓延出來,將他圍在中央。陣紋層層疊疊,一環套一環,每一環都在緩慢旋轉,旋轉的方向各不相同。李鴻宇第一時間催動鎖天鏈護住周身,同時神識向外鋪展開來,觀察陣紋的走向和規律。他用陣法總綱里學到的那套推演方法,從外環向內環逐層破解,花了小半個時辰才找到陣眼,用破甲鏈一擊鑿穿了核心陣紋。第二道金色紋路在石柱上亮起,高度又往上推了一截。

  第三關是鬥法。一頭由殿內黑石凝聚而成的石傀儡從地面升起,體型比李鴻宇大出兩圈,雙手各持一柄石錘,錘面磨得光滑如鏡。傀儡的攻勢簡單粗暴,但每一錘都帶著極其精準的靈力震盪。李鴻宇和它硬碰硬的對攻了十幾招,鎖天鏈的金光和石錘的灰白光芒在殿內頻繁碰撞。最後他用困天鏈鎖住了傀儡的雙臂,破甲鏈貫穿了它的胸口核心,石傀儡轟然碎裂成滿地碎石。第三道金色紋路亮起。

  第四關是問心。這一次沒有幻象,沒有傀儡,只是一面巨大的銅鏡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模樣,但影像扭曲變形,身上纏滿了鎖鏈,每一條鎖鏈的末端都連著一個人——上官淑、金三胖、趙林偉、孫仲陽,甚至還有幾個他已經記不清名字的面孔。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一拳砸在鏡面上。銅鏡碎裂成千萬片,每一片碎片的背面都映著他自己的臉,表情平靜。第四道紋路升起。

  第五關、第六關、第七關……每一關的形式都不同,有的考驗靈力控制,有的考驗戰鬥應變,有的考驗對輪迴書的理解程度。李鴻宇走得越來越慢,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密,左臂被一道靈力衝擊劃開了一道口子,靈力在傷口裡亂竄,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靈力去壓制。

  當他終於走過第九根石柱時,殿宇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已經近在眼前了。那扇門很樸素,甚至可以說簡陋——一塊普通的灰白色石板,邊緣沒有裝飾,表面沒有紋路,只是孤零零地嵌在那裡。但李鴻宇走到它面前時,丹田裡的輪迴書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浮現出一行字,比之前的字跡都要潦草:"繼承者終至。"

  李鴻宇伸手去推那扇門。手指剛觸到石板的表面,他整個人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渾身一震。

  門後面站著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那個人穿著和他相同的衣服,腰間纏著相同的鎖天鏈,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轍。但李鴻宇能感覺到,那個"自己"的丹田是空的,沒有輪迴書。

  兩人對視了幾息,那個"自己"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也一模一樣:"你進來,我出去。它跟你走,我留下。"

  李鴻宇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然後催動鎖天鏈,一鏈纏住了對方的脖子。

  "你沒說實話。"李鴻宇說,"你不是等在這裡的。你是被關在這裡的。"

  鎖天鏈收緊。那個"自己"的影像像沙塔一樣從底部開始崩塌,碎成細密的金色顆粒,散落在地面上,然後被地板吸收殆盡。李鴻宇收回鎖天鏈,推開那扇石板門,跨了進去。

  門後的空間不大,只有幾丈見方。正中央放著一張石台,台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枚灰白色的玉簡,一塊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一隻很小的青銅鈴鐺。

  李鴻宇拿起玉簡,神識探入,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湧入腦海。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玉簡里記錄的是一部完整的元嬰期功法和一套配套的術法體系,混元天尊畢生所學所悟,全部凝練在了這枚小小的玉簡里。

  他又拿起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混"字,背面是一個極簡的陣紋,他能隱約辨認出,這枚令牌是他出入神魔戰墟、開啟某些禁制區域的信物。

  最後他拿起那隻青銅鈴鐺,晃了一下,鈴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丹田裡的輪迴書猛地一震,那枚被他剝離出去開啟通道的金色光點又無聲地凝聚回來了。

  李鴻宇把三樣東西收好,轉身走出那扇石板門。門在他身後合攏,石板表面的紋理重新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九根石柱時,每一根上的金色紋路都在他經過的瞬間亮了一下,像是在送別。走到殿宇出口時,他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抬眼看到了等在台階下方的上官淑和蹲坐在她腳邊的金三胖,以及仍然拄著木杖站在一旁的老者。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齊了。"

  李鴻宇走下台階,走到上官淑面前,伸出右手。上官淑看著他,看著他左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皺了一下眉,但還是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再說。"李鴻宇說。

  金三胖從地上彈起來,蹦上李鴻宇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小子,胖爺我聞到了你身上多了三股味兒,一股是功法的味兒,一股是令牌的味兒,還有一股……鈴鐺?"

  李鴻宇沒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