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兒臣謝父皇恩典
乾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伸出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地撇去了浮沫,抿了一口茶。
「站起來吧,」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朕就說你也不知道這件事。」
李一正從地上站起身,腿肚子都有些發軟,他心裡很清楚,這一關總算是暫時過了,但就在剛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那種緊張感讓他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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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再問你,」乾帝放下手中的茶盞,換了個姿勢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椅子的扶手,「你今天在大殿上說要去北境抵禦敵人,朕封了你做破虜將軍,但朕想聽你說真心話,你到底是為什麼想要去北境。」
李一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
「父皇既然想要聽實話,」李一深吸了一口氣,那神情就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那麼兒臣就跟父皇說實話。」
「講,」乾帝微微點了點頭。
「一開始的時候,兒臣確實是感到害怕了。」
「害怕什麼。」
「害怕死亡,」李一正苦笑了一聲,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感受。
「大哥出事後,母妃被打入了冷宮,兒臣也被禁足在宗人府里,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的消息傳來,今天聽說太子詹事府哪位官員被抄家了,明天又聽到東宮哪位屬官被砍頭了,後天又抓捕了哪個跟太子有過往來的官員,兒臣每天躺在宗人府那張硬板床上,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心裡總是擔心,怕哪天一睜開眼睛,就有錦衣衛衝進來,給兒臣安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所以兒臣當時就想著,與其在京城裡等著死亡降臨,不如去邊關當個沒有什麼實權的閒散將軍,至少還能夠保全性命。」
乾帝微微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後來,兒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一正話鋒一轉,語氣漸漸變得堅定起來,「滿朝的文武大臣都在勸父皇割地和親,說什麼和親只是權宜之計,還說什麼蠻子想要個公主,隨便封個郡主送過去就行了,兒臣在一旁聽著這些話,心裡憋屈得要命,咱們大乾王朝建立已經有百年之久,什麼時候淪落到了要靠送女人去祈求平安的地步了。」
乾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兒臣雖然是個無用的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兒臣好歹也姓李,是父皇您的兒子!滿朝文武大臣沒有人敢去打仗,那麼兒臣就來打!滿朝文武大臣沒有人敢去邊關,那麼兒臣就去!就算打輸了,兒臣死在邊境,也算是沒有給列祖列宗丟臉;如果打贏了,那就證明我大乾還有能夠站得起來的人。」
「當然,兒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兒臣心裡想的是,大哥出了那樣的事情,父皇對兒臣心裡肯定會有一些疙瘩,兒臣留在京城,父皇看著也會覺得煩心,與其我們雙方互相看不順眼,不如兒臣到邊關去,替父皇把北境的門戶守好,兒臣在金鑾殿上說的那句『為大乾赴死』,並不是場面話,兒臣是真的這麼想的。」
御書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
「行了,」乾帝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柔和了許多,臉上甚至還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你的心思,朕已經知道了。」
「東西侯那邊的事情,」乾帝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顯得輕描淡寫,「你的心思朕清楚了,東西侯那邊的事情,朕已經幫你壓下去了,陳玄策那小子擅自闖進安武侯府調戲人家的女兒,被人家的未婚夫殺了,可以說是活該,東西侯那邊朕自然會有辦法安撫,你不用為此擔心。」
李一正的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連忙跪倒在地:「兒臣謝父皇恩典。」
「先別急著謝朕,」乾帝從龍椅上站起身來,走到李一正的面前,低頭看著他,「朕能幫你壓下這一次的事情,但不能每次都幫你壓下去,你在這京城裡多待一天,就會多一天的麻煩,這段時間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宗人府里,哪裡也不要去,安心等著大婚,大婚之後立刻動身去北境,不要在京城停留。」
「兒臣遵旨!」李一正把額頭緊緊地抵在金磚上,說話的聲音充滿了懇切之情。
李一正叩頭向皇帝告退,然後倒退著走出了御書房,直到身後的殿門合上,他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裡面的衣服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夜晚的冷風吹過來,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胡公公送他出了宮門,臨別時低聲對他說道:「九殿下今夜的應對非常得體,陛下對此很是滿意,接下來的日子,殿下好好休養就是了。」
李一正拱了拱手,轉身登上了馬車,直到馬車駛出宮牆的陰影,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皇帝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聽得明明白白,安分地等待大婚,大婚之後馬上離開京城,皇帝這既是在保護他,也是在警告他,京城這潭水太深了,他一個失勢的皇子多待一天就會多一分危險。
在同一時間,京城的東城,東西侯府里正發生著一些事情。
深夜時分本該靜謐的侯府,此刻卻處處亮著燈火,一片通明,您看府門外那對石獅子,在平日裡總是顯得威風凜凜,嘴裡還銜著銅鈴,可如今它們的臉上蒙著白布,仿佛像是被迫戴上了孝一般,毫無往日的威嚴,整座府邸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就連守夜的更夫都沒膽量敲響梆子,其實事實上所有人都清楚,今天是東西侯陳敬堂的兒子突然離世的日子,而且大家也都明白,這死因十分蹊蹺,背後還牽扯著九皇子。
正堂被設置成了靈堂,四周牆壁上掛滿了白幡,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麻紙,人踩在上面會發出沙沙的聲響,恍若亡魂在低聲訴說,數十支白色的蠟燭高高燃燒著,燭淚堆積得像小山一樣,把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可那光亮卻無法驅散人們心底的陰霾,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檀香和屍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讓人感覺快要窒息,紫檀木的棺槨靜靜地停放在正中央,棺蓋沒有合上,露出了陳玄策那張蒼白的臉。
棺木前的供桌上擺滿了五牲祭品,雞、鴨、魚、豬、羊這些祭品整齊地排列著,果盤也堆疊得像小山一樣,香爐里的香灰已經溢出了邊緣,一層又一層積壓著,就如同一個個小小的墳冢,其實事實上,這一切隆重的儀式,都不過是做給活著的人看的體面罷了,真正的悲痛,都藏在那個一直佇立著一動不動的身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