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去叫夏家的人
張橫鬆開了握在腰間刀柄上的右手,從下方接住了左手遞過來的短刀,以一個異常刁鑽的角度直接刺向李一正的左胸,一整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順暢自然,從滑出刀到刺出去,中間沒有哪怕一個多餘的動作,他一定練習過無數次了。
在這瞬間,李一正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格擋,而是將自己的身體向前壓了下去,他主動把自己的左肩撞向刺過來的刀鋒,同時身體微微向右轉了一下,讓刀鋒穿過肩胛骨下方的軟組織,而不是正對著心臟。
一聲特別輕微的撕裂聲響起,刀鋒穿過了衣袍,也穿過了皮肉,一種極其劇烈的疼痛就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鉤子從鎖骨捅進去又從後背穿出來一樣,疼得李一正眼前一黑,牙根都快要咬碎了,可他借著那股向前沖的勁頭,用肩膀死死地頂住了張橫握刀的手腕,讓刀刃沒有辦法再往深處刺入半分。
刀尖停留在了距離心臟不到兩指的位置。
這時,他的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張橫握刀的那隻手,十根手指全部發力,指甲深深掐進張橫手腕的皮肉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發白。
鮮血從他左胸的傷口處流淌出來,順著張橫的手腕往下滴,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張橫的瞳孔出現了劇烈的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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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沒有想到,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在被刀刺中之後,竟然不退反進,他見過很多人在被刺中時的反應,有往後倒的,有往旁邊躲避的,有癱軟在地上的,有慘叫哭嚎的,但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往前壓的,往前壓就等於是把自己的身體往刀口上送,疼痛會加倍,但是攻擊的角度會被鎖死,這是軍中的老兵在近身肉搏時才會使用的搏命技巧,是用無數次生死考驗換來的經驗。
「你……」張橫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李一正抬起頭,和張橫四目相對,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滲出了一絲血沫,他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恐懼,也沒有任何的慌亂,有的只是一種像冰一樣寒冷的殺意。
兩個人在夏府門前的台階上僵持著,動彈不得。
一個人手裡緊緊攥著刀,另一個人卡住了刀,鮮血一滴滴地掉落在青石板上,在正午的太陽光底下,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殿下。」
老劉直到這時才終於轉過身來,一看到眼前這種情形,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手立刻握住了刀柄,刀刃都已經拔出了一半,腳還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
李一正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十分嘶啞,就像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一樣,他心裡想著,不能讓別人插手,張橫的手還握著刀,刀還插在自己的胸口,任何一個外力撞過來,刀刃只要偏斜一寸,就會刺中心臟,現在自己還能活著的唯一原因,就是用骨頭卡住了刀鋒的角度,一旦身體的姿勢發生變形,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張橫也反應了過來,他的手腕被李一正死死扣住,抽不回去,但他還有另一隻手,他鬆開了放在李一正肩膀上的左手,握成拳頭,朝著李一正的太陽穴砸去,拳風帶著呼嘯聲而來。
李一正偏過頭躲過了第一拳,拳風擦過他的耳朵,颳得耳廓一陣疼痛,第二拳緊接著就到了,狠狠砸在了他右邊的顴骨上,骨頭和拳頭撞擊產生的悶響震得他牙根發酸,眼前直冒金星,嘴裡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道,但他扣住張橫手腕的雙手卻絲毫沒有鬆動。
他心裡清楚,自己只有一個機會。
張橫出拳的時候,身體的重心會不自覺地往左側傾斜,這個特別小的角度變化,會讓他握刀那隻手的手腕關節出現一個短暫的力學弱點,旋前肌群在特定的角度下使不上力氣,他一直在等待著這個瞬間。
第三拳落下來的時候,李一正沒有躲避,他硬生生用額頭接住了這一拳,悶響聲中,他的鼻樑一陣發酸,熱辣辣的鮮血從鼻孔里噴了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但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張橫的左拳全力擊出,身體重心徹底偏移,握刀的右手手腕外翻了三度。
就是現在!
李一正扣住張橫手腕的雙手猛地一擰,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這一擰上,像擰一條濕毛巾一樣朝著反關節的方向扭去,張橫的手腕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不是骨折,而是關節被反擰到了極限角度,他的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刀柄從掌心滑脫了出來。
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李一正鬆開了扣著張橫手腕的右手,向下一伸,在半空中接住了張橫掉落的短刀,刀柄上沾滿了張橫的汗水和李一正的鮮血,滑溜溜的,幾乎快要抓不住,但他五指猛地用力,指甲都掐進了掌心,硬是把刀柄牢牢握在了手裡。
然後,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手握短刀反轉過來,手臂揮動,一道弧形的刀光從右下往左上斜著劈了過去。
他選擇的是抹脖子的動作,而不是用刺的方式,因為刺的話可能會被肋骨卡住,可能會被衣物阻擋,或許刺進去一半就拔不出來了,抹就不一樣了,刀刃橫切過喉管和頸動脈的角度不會有任何骨骼的阻擋,只要動作足夠快、足夠準確,就能夠一擊斃命。
刀鋒準確無誤地正中張橫的咽喉。
張橫的第三拳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隻雞蛋一樣大,眼珠子往外凸著,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嘶啞的「咯咯」聲,一道細細的紅線出現在他的脖頸上,接著迅速擴大,鮮血從切口處噴濺出來,濺了李一正滿臉。
張橫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後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抽搐了兩下,就再也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正午的天空,瞳孔慢慢散開,失去了神采。
整個過程,花費的時間不到兩個呼吸。
整條長街一下子變得像死了一樣寂靜。
那些還在奔跑的路人都停了下來,有幾個膽子比較大的,還扭過頭去看,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幅讓他們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場景:那個九皇子站在夏府門前的血泊里,左胸口還插著一把短刀,刀都插進去大約兩寸深了,鮮血順著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把淬了毒的短刀,刀刃上的血正順著血槽往下流淌。
他渾身都是血,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刺客的血,額頭上的青紫腫包鼓得很高,鼻血糊了半張臉,嘴唇白得像紙一樣,但他的身體卻站得筆直,沒有倒下。
「殿下!」老劉嘶吼著撲了過來,一把扶住了李一正,李一正的身體晃了一下,把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老劉身上,他用還能動彈的右手摸了一下胸口插著的那把刀,指腹碰到了冰涼的金屬和粘稠的血液。
「去叫夏家的人。」
李一正的聲音又干又啞,就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一樣,「不要讓任何人碰那個刺客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