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來人,把殿下抬進去!


  話音剛落,夏府的大門就「轟然」一聲打開了,趙氏帶著一群家丁沖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門口橫躺著的屍體和渾身浴血的李一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封鎖現場!」趙氏的聲音斬釘截鐵,「來人,把殿下抬進去!快點去請大夫。」

  趙氏的話語剛剛落下,她的目光便投向了台階下方,那裡躺著一具面朝天的軀體。

  那人身著禁軍標準的甲冑,深藍色的戰襖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犀皮甲,在陽光之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其頸部的傷口仍在向外滲著血液,在青石板上匯聚成一小攤暗紅色的血泊,血泊的邊緣已經開始凝固,色澤也從鮮紅逐漸變成了深褐。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還夾雜著街道上被踩踏爛的菜葉以及翻倒的香油瓶所散發的氣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胃裡發緊的腥甜味。

  她的第二目光落在了李一正身上。

  李一正站在台階之上,渾身都沾滿了鮮血,左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刀身沒入皮肉大約有兩寸,鮮血順著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

  「殿下!」老劉捂著受傷的肩膀,踉蹌著上前扶住了李一正,鮮血從老劉的指縫間滲了出來,將肩頭的衣料染得濕透。

  趙氏的臉色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不過她並沒有慌亂,畢竟她曾在北境的邊城生活過,親眼見過城破之後的巷戰,見過傷兵營里成堆的斷肢,也見過丈夫從死人堆里被抬回來,這樣的場面,還不足以讓她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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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氏的眼睛依次掃過台階下面的屍體、台階上面的傷者以及街面上到處奔跑的百姓,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血腥味進入肺里,她的腦子反而變得更加清醒了。

  「都不要傻站著。」

  她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如同一把剛開過刃的刀,利落地劃破了嘈雜的空氣,院子裡原本還有些慌亂的家丁們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趙氏開始下達命令,她的語速比較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楚,就好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一樣。

  「管家,你帶領三個人守護好刺客的屍體,沒有任何人可以碰它,不允許翻動,不允許蓋上布,也不許靠近三步之內,所有的人都退到三圈以外,等待錦衣衛前來接手,要是有人動了現場的東西,我就拿你是問。」

  管家應了一聲,隨手點了三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四個人的腰刀同時出鞘,刀刃在日光下齊刷刷地閃了一下,他們分四個方向站在屍體旁邊,面朝外側,將屍體圍在了中間,這位管家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大部分,不過背倒是挺得很直,他當年也曾跟著老侯爺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死人見得不少,可皇子的血還是頭一回見到,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猙獰的面孔,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老劉,你帶領兩個人去街口,把圍觀的人都攔下來,不允許放走一個,有強行闖過去的,先扣留下來再說。」

  老劉咧嘴應了一聲,笑容在滿臉血污的映襯下,顯得有幾分猙獰,他從家丁中挑選了兩個腿腳利索的人,大步朝著街口走去,他走路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肩膀上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滴了一路,不過那隻握刀的手卻穩得就像一塊磐石,街上的人還沒有完全散開,有幾個膽子大的正在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還有人蹲在牆角後面探頭探腦,老劉一聲暴喝:「都給我站住!錦衣衛辦案,所有的人一律不得離開!」他喊的是「錦衣衛」,因為這比「安武侯府」更能嚇唬住人。

  果然,那幾個想要溜走的人立刻停住了腳步。

  「小翠,你的腿快,現在就去,到杏林街把鍾老大夫請來,告訴他是我趙氏請人,讓他把金瘡藥和解毒散都帶上,一樣都不准少,他要是不在家,就去他出診的地方找,找到了直接把他帶過來。」

  小翠一聽,立刻就跑了起來。

  小翠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個子不高,腿倒是挺麻利的,裙擺甩得像面小旗一樣,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她跑過翻倒的貨攤和滿地的爛菜葉,跳過一隻還在撲騰的蘆花雞,布鞋底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著。

  「剩下的人分成兩撥,前門派四個人,後門也派四個人,從現在開始,任何人都不許進出,就算是宮裡來了人,也必須先通報再放行,都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家丁們齊聲回答道,隨後迅速散開,各自到達了自己的位置,前門的四個家丁一字排開,後門的四個也各自站定,整個安武侯府就像是一台被瞬間啟動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卡在了該在的位置。

  趙氏這才走下台階,在那具屍體旁邊蹲了下來,她從袖中抽出隨身的帕子墊在手指上,撥開刺客的領口查看了一番,禁軍的犀皮甲是真的,銅扣的位置、皮甲的暗紋、內襯的縫線,都沒有問題,戰襖的深藍色也是標準的禁軍染制,漿洗得很板正,針腳密度符合軍制,然而,當她把刺客的右手翻過來,看到虎口上那層厚厚的老繭時,眉頭卻皺了起來,這繭子厚得有些不正常,訓練有素的禁軍使用刀,虎口自然會有繭子,但那是握長刀磨出來的,繭面扁平,分布也比較均勻。

  眼前這個人的繭子集中在虎口內側和拇指根部,厚得像一層硬殼,這是常年握短刀、匕首一類輕短兵刃的人才會磨出來的,而禁軍並不訓練短刀,禁軍的標配是腰刀和長槍,短刀並不在正式的訓練課目里。

  她又看了一眼那張臉,死者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開,但臉上的表情卻凝固在了死前的那一刻,那不是軍人在戰場上赴死時的坦然或是憤怒,而是一種混雜了驚愕、恐懼和不甘的猙獰,嘴巴微微張著,好像在臨死前想要喊些什麼,卻沒能喊出來,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在接下刺殺任務的時候,就應該做好了失手就死的準備,死的時候至少應該有一絲從容,至少應該是咬著牙的,而不是這副被嚇破了膽的模樣。

  這個人,並非一個真正的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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