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夫要拔了


  趙氏站起身來,將沾著血的手帕疊好塞進了袖子裡,手帕上的血還沒有干,透過絲綢的紋理滲出了一絲溫熱,她轉過身,對抬著李一正的家丁們說道:「抬進去的時候要托住他的後背,不要碰那把刀,動作輕一點,節奏穩當些,管家,現場就交給你了,在我沒有出來之前,誰都不許靠近那具屍體。」

  家丁們小心翼翼地托起李一正的後背和腿彎,其中一個人剛碰到李一正的肩膀,他便悶哼了一聲,那聲悶哼很低,但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悶鈍感,就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颳了一下,幾個家丁相互對視了一眼,手上的力道不約而同地又輕了三分。

  他們托著李一正跨過安武侯府的大門檻,血從擔架的縫隙里往下滴,在門檻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濕痕。

  在杏林街的醫館裡,鍾大夫正被小翠用力地拖拽出去。

  「鍾大夫!安武侯府趙夫人有請!是非常緊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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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一路拽著拐進西邊的抄手遊廊。

  小翠猛地推開東廂房的門,一把將他搡了進去。

  鍾大夫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又把鼻樑上的銅框眼鏡推正,一抬頭看見床榻上的人。

  「這、這……」鍾大夫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我這輩子拔過箭,拔過刀,也拔過斷在肉里的矛頭,但躺在我面前的可是當今的皇子啊,我心裡不禁有些發怵。

  「別這、那的了,」趙氏站在一旁,聲音雖然不高,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刀卡在肩胛骨和鎖骨之間,偏離心臟不到兩指的距離,你只管拔刀剩下的安武侯府會擔著。」

  鍾大夫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顫巍巍地走到床榻前,「快拿熱水來,還有乾淨的白布,越多越好,再來些烈酒,越烈越好,另外,再取兩盞最亮的燈過來。」

  趙氏揮了揮手,丫鬟們便一個接一個地走了進來,熱水、銅盆、白布、烈酒全都擺在了矮几上,兩盞銅油燈也被端到了床頭兩側,把床榻上照得亮堂堂的。

  鍾大夫深吸了一口氣,挽起袖子,將李一正的衣袍完全撥開,露出整個傷處,他用手指在刀口附近輕輕按了按,指尖能感覺到刀刃在骨縫裡卡死的感覺,又按了按刀口外側的脈搏,脈搏雖然微弱但還在跳動,他閉了閉眼,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刀尖和心臟的相對位置,心想:要是再偏半寸,現在躺在這裡的恐怕就是一具得去驗屍的屍首了。

  「刀口邊緣還算齊整,沒有倒刺,真是萬幸,」他從矮几上拿起酒壺,用蘸了酒的布帛擦拭刀刃外露的部分和刀口周圍的皮膚,酒液滲進傷口邊緣,冒出細小的白沫,昏迷中的李一正身體猛地繃緊,整個人在床榻上彈了一下,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但他並沒有醒過來,只是攥著被子的拳頭緊了緊又鬆開了,鍾大夫額頭上的汗變得更密了,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又換了一塊干布墊在手心裡,然後伸手握住刀柄,他握得特別慢、特別仔細,五個手指一根一根地調整位置,直到每個指節都貼緊了刀柄上的纏繩,刀柄上沾的汗和血已經半幹了,摸起來黏黏糊糊的。

  「老夫要拔刀了。」

  有人按住了李一正。

  鍾大夫吸了半口氣,憋在心裡,腕部發力,刀身在骨縫裡卡得很緊,拔刀的第一下沒有絲毫動彈,他沒有用力去拔,而是慢慢調整了手腕的角度,往左偏了半分,這樣刀刃就順著骨面的弧度滑了出來,讓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與骨骼的刮擦聲,在安靜的廂房裡卻顯得格外刺耳。

  刀尖脫出來的瞬間,一股深色的積血涌了出來。

  「紗布!」鍾大夫把刀「噹啷」一聲丟進銅盆,兩隻手同時按在傷口上止血,「金瘡藥!快點!」

  趙氏已經撕開了紙包,把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接下來的工序比拔刀要更漫長,清創、敷藥、止血、縫合、上繃帶,九針縫完後,他額頭上又冒出了一層新汗,歪著頭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繃帶一圈一圈地纏好,最後在末端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接著他往銅盆里看了一眼那把還躺在盆底的短刀,刀刃上的幽藍色光澤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他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彎腰把刀撈起來湊到鼻尖,還沒等他仔細聞,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就已經鑽進了鼻腔。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發生了什麼事。」

  「這把刀刃上面沾染了毒,如果我這把老骨頭的嗅覺還沒有出現差錯的話,這種毒物就是烏頭,在北境那個地方經常被人們所使用,那些蠻子們會把它塗抹在箭頭上。」

  趙氏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還有沒有救治的可能,怎麼治。」

  「毒素已經進入了血分,按住他。」

  在東廂房的門外,夏淑玲聽到了木床板被撞擊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聲音都顯得沉悶而又急促,她站在廊下,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掐出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形紅印,其中有一道已經滲出了極細的血線,她想要朝著那扇門走一步,腳抬起來之後又放了下去,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她的指甲掐著掌心的頻率,幾乎和屋裡床板響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鍾大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毒血已經排出了大半,剩下的依靠藥勁慢慢化解,眼下最關鍵的已經不是毒素了,而是失血的問題,性命是保住了,但什麼時候能夠醒過來,就要看他自己了,要是身體底子好的話,夜裡發一場燒,明天早晨或許就會有甦醒的跡象。」

  趙氏鬆開手,把袖子放下來擦了擦手上沾著的藥粉和血漬,轉身推開了房門,夜風帶著庭院裡石榴樹散發出的苦澀清香湧進屋內,她看到女兒站在廊下,背靠著廊柱,兩隻手緊緊地攥著玉佩,手心裡一排指甲印泛著紅痕。

  「你為什麼不進去?」趙氏問道。

  「是您讓我在門外等著的。」

  夏淑玲的聲音顯得乾巴巴的,但她的視線已經越過母親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屋內床榻上那張終於安靜下來的面孔上,眼睛一刻也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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