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昏了幾天?
當天夜裡,李一正發起了高燒,而且一直沒有退去。
前半夜的時候,母女倆都在院子裡守著。
「娘,您去歇息吧,明天府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您來操持,我在這裡守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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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抬起眼睛看著她,站起身來,說了句「藥在旁邊的爐子上溫著,每隔半個時辰餵一次」,然後便轉身回了後院。
院子裡只剩下夏淑玲一個人了。
她坐在圓凳上,後背靠著廊柱,把兩條腿收起來,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住小腿,夜裡的寒氣從石磚地面往上滲透,即使隔著裙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絲絲的寒意,讓她忍不住往自己懷裡縮了縮。
她望著東廂房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亂得像一團麻。
母親白天在正堂里說「這九皇子是頭狼」,那天大殿上滿朝文武都在勸說皇帝割地和親,只有他一個人站出來說「兒臣願為大乾赴死」,她當時嘴上嗤笑了一聲,心裡根本不相信這番話,現在她信了,一個在中刀之後還能反手把刺客脖子抹了的人,骨頭不可能不硬,這種骨子裡的堅韌讓她刮目相看,陳玄策死在她家院子裡那天,他一劍封喉,然後把劍隨手丟回兵器架上,還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她印象深刻,她當時覺得這個人冷血無情,現在她不這麼覺得了,一個在生死關頭敢把自己往刀口上撞的人,不是冷血,而是對自己太狠了,這份狠勁讓她有些心驚,又有些莫名的觸動。
東廂房裡傳來一聲含混的咳嗽聲,緊接著小翠推門出來,端著一個空碗,她看見夏淑玲還坐在廊下,愣了一下,說道:「小姐,您怎麼還在這裡?外面天涼,您還是進去吧。」
「他現在怎麼樣了?」夏淑玲急忙問道,心裡充滿了擔憂。
「燒退下去一些了,這會兒睡得安穩了,剛才他還說了夢話,」小翠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他說,『再賭一次』,說完還皺了一下眉,好像是在夢裡跟人較勁。」
夏淑玲愣了一下。
她就那樣靠在門框上,沒有再往裡面走,也沒有退出來。
廊下,夜風從身後吹進來,把她的裙擺輕輕吹動,可是她的雙腳卻穩穩地站在那兒,好像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特別合適的地方,既不會去打擾他休息,又正好能夠看到他,就這麼靜靜地停留著,心裡默默盼著他能早點好起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東廂房的那扇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
鍾大夫身上披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從屋子裡面走了出來,緊接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在晨光的籠罩之下,那股氣息在他面前凝結成了一團白色的霧氣,然後緩緩地散開了,他那張因為勞累了一整夜而顯得疲憊的臉,也因此看起來放鬆了一些。
趙氏從前院走了過來,她只是看了一眼鍾大夫臉上的表情,腳步就慢慢地緩了下來。
「這條命保住了。」
「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能再讓人捅上一刀給他添新傷了,下一次要是再挨上一刀,就算是神仙來了也難救,麻煩夫人多費心看緊一點,別再讓他被抬進這屋裡來了。」
趙氏嘴角的紋路往裡面收了一下,這已經是安武侯府的女主人臉上最接近笑容的一種表情了。
躺在床上的李一正,繃帶下面的胸口正在慢慢地一起一伏。
現在的他睡得非常沉,從大夫診脈到現在,一個姿勢就沒有換過,臉頰側面的枕頭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眉頭也沒有皺著,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在睡眠中沒有皺起眉頭,看到他這樣安穩地睡著,讓人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
夏淑玲就靠在那根柱子上,側著身子,腦袋歪在柱子與牆壁的夾角之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了。
趙氏直起腰,沒有叫醒她。
但此刻院子裡面非常安靜,炭火也很溫暖,兩個守了一夜的人都終於能夠合上眼休息了。
那就讓這片刻的安靜再延續一會兒吧。
李一正終於真正睜開了眼
前幾日他也醒過幾回,鍾大夫說失血太多加上餘毒未清,人還在混沌里,急不得。他在腦子裡把這事過了一遍,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他還活著。第二,他的腦子沒壞。期間他好像說過一些話,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但完全不記得說了什麼。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先進來的是小翠。她端著銅盆跨過門檻,水波輕晃,在盆底投下搖曳的光影。看見李一正睜著眼,她先是愣住,隨即驚喜得差點把盆里的水晃出來,急忙穩住手腕,扭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小姐!殿下醒了!是真的醒了!」
那一聲穿透了院牆,也穿透了這幾日沉甸甸的死寂。
李一正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是嗓子就好像糊了一層砂紙似的,只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氣音,
他,費勁地吐出一個字,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字是水…
哎,你等著,小翠放下銅盆,轉身就要去倒水,手忙腳亂地差點碰翻了桌上的藥碗,
然後夏淑玲才走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藥味比較苦,一進門就瀰漫開了,她走到床前,目光和李一正對上了一下,先是一愣,瞳孔微微縮了縮,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命真大。」她開口了。
他看著她,嘴角扯了扯想笑。她隨即白了他一眼。
「活該。」她說。
三個字,說得硬邦邦的,可李一正聽出來了,那語氣不像是在責罵,反倒好似壓抑了許久的怨懟終尋到了出口,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虛。她怨的恐怕不只是他中刀這件事。
「我昏了幾天?」他問,嗓音沙啞。
「四天。」夏淑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坐下去的時候脊背沒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得筆直,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李一正注意到這個細節,她在緊張。
「頭兩天高燒不退,嘴裡盡說胡話。鍾大夫說是餘毒作祟,拔了刀上的毒之後燒才慢慢退。昨天脈象才穩下來。」
李一正聽到「盡說胡話」四個字,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看著她:「我說什麼了?」
夏淑玲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一正捕捉到了。
「誰知道你說什麼了,嘟嘟囔囔的,誰也聽不清。」
她說謊。
李一正知道她說謊,因為他注意到她的右邊耳朵微微發紅了。但現在他沒有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耳廓邊緣那抹淡淡的紅暈,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能讓她臉紅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