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想要給侯爺您講一個故事


  門房在前面帶路,腳步又急又碎,好像恨不得趕緊把這尊瘟神送到地方,然後遠遠地躲開。

  

  李一正一進房門,那雙蒼老的眼睛就緊緊地盯上了他,從他的臉,到他腋下的拐棍,再到他走路時微微發緊的左肩,沒有一樣落下,那目光就如同在巡視陣地一般,把每一個可疑的角落都掃視了一遍。

  東西侯沒有起身。

  李一正也沒有等他讓座,他把拐棍往椅子旁邊一靠,自己拉開椅子,在東西侯對面坐了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紫檀木的案桌,相互對視著,霎時間,房間裡面變得格外安靜。

  最先開口說話的是東西侯,他的嗓音既沉悶又生硬,就如同兩塊石頭在相互碾磨一般,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從邊關帶回來的風沙氣息:「九殿下您大駕光臨,老夫我這簡陋的住處實在沒有什麼好東西來招待您,」他將手中的茶盞往桌子上一放,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磕碰聲,「你身上的傷還沒有痊癒就跑出來活動,看起來傷得還不夠嚴重,上一次在夏府門口那把刀,如果再偏離半寸,今天也就不用老夫我費這口茶水了。」

  「多謝侯爺您的掛念,」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從案桌上放著的茶具慢慢掃到東西侯的臉上,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這笑容里沒有絲毫的鋒芒,但同時也不是在討好,「傷筋動骨需要修養一百天,我這刀傷的口子才剛剛拆了線,距離完全痊癒還早著,鍾大夫叮囑說不許騎馬、不許提重物、也不許跟人動手,今天出門是乘坐馬車來的,應該不算違背醫囑,但是我實在等不了了。」

  「等不了什麼事情。」

  「等刑部把案子破了。」

  「你跟老夫聊這個?九殿下,你的事情,跟老夫我有什麼可以聊的。」

  「那天我從夏家出來,剛剛走下台階,街對面就有人大聲喊『有刺客』,整條街頓時就像炸開了鍋一樣,人群擠在一起,路邊的攤子也翻倒了一地,有一個穿著禁軍裝束的漢子從人群里沖了出來,自己報說是南門守備營的隊正,聲稱是奉命來保護我,我的隨從們因此鬆開了手中的刀,車夫也放下了馬鞭,他走到我的身側,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來護衛我的,可下一秒,一把短刀從他的袖子裡滑了出來,那刀鋒閃爍著藍光,而且還塗抹了毒藥,一下就捅進了我的左胸。」

  「就是在這個地方,刀尖從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縫隙穿了進去,距離心臟還不到兩指的距離,鍾大夫後來跟我說,我能夠活下來有三個原因:刀刃被骨頭卡住了角度,毒性被皮肉蹭掉了大半,還有就是我當時往前壓了一步而不是往後躲避。」

  東西侯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本來是要把茶盞送到嘴邊的,但動作在李一正說到「往前壓了一步」的時候停頓了下來,停頓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然後他才把茶盞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動作比剛才緩慢了一些。

  「刺客的身份是鎮守南門的將領本人,他身上的腰牌是真的,外層的甲冑也是真的,禁軍裡面有品級的武將,領受著朝廷的俸祿,管理著南城幾千號士兵,他親自偽裝成隊正來刺殺我,結果被我在夏府門口反手抹了脖子,人一死,線索也就斷了,侯爺,您說在整個京城裡面,能夠讓禁軍的人到街上刺殺皇子的人,能有幾個?」

  東西侯將茶盞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的意思,是老夫我乾的?」

  「我沒有說是侯爺您,」李一正把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些線索,」他把茶杯放在案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都在朝著侯爺您身上指向。」

  東西侯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五根手指先是攥成了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了,這個細節被李一正看在了眼裡,他心裡想著,這個老傢伙正在壓制怒火,真正暴怒的人不會先攥拳然後再鬆手,而是會直接把茶盞掀翻,他在控制自己,這說明他在聽,在思考,在判斷自己到底是來找茬的還是來報信的。

  「你竟敢往老夫身上潑髒水。」

  「侯爺您別生氣,」他說話的聲音平和還挺沉穩,就跟勸一個老朋友似的,讓人聽著感覺沒什麼壓力。

  今日我來到這裡,其實事實上並非是來惡意中傷的,跟侯爺您聊一聊的目的,是想探討為什麼會有人挑選在這個時候,並且採用這樣的方式來對我下殺手,我心裡一直在想,一旦我遭遇不測,究竟誰能夠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在朝堂之上,又有哪個人最害怕我活著離開京城?還有,是誰擁有調動南門守將的能力?以及,究竟具備怎樣的影響力,才能讓整個京城的人在聽聞刺客是南門守將時,就順理成章地把這筆帳算到侯爺您的頭上?

  他將這一連串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擺在桌前,那情形就如同在擺放一排棋子一般。

  「對於這些問題的答案,侯爺您其實比我更加清楚明了,目前的我沒有權力也沒有兵力,甚至連朝堂都無法踏入,然而我至少還擁有一條性命,一條才從死亡邊緣搶救回來的性命,一個幾乎丟掉性命的人,已經沒什麼可以害怕的了,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希望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殺害我之後,再把罪責推到侯爺您的身上,這可真是一舉兩得,做得乾淨又利落。」

  「依侯爺您看,這樣的行徑像是臨時突發奇想的嗎。」

  東西侯並沒有開口說。

  「你到底想要說些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過卻更顯低沉。

  「我想要給侯爺您講一個故事,」李一正把茶杯放到了案桌上。

  「曾經有這麼一個人,他想要殺掉我,但是又不願意親自下手,也不想讓自己的人沾染上血跡,於是他就找了一把『刀』,一個在禁軍中擁有一定品級的武將,他安排這個人穿上一件拼湊而成的甲冑,偽裝成一個隊正,在我從夏家出來的那一天,在門口等候著我,為了保證行動萬無一失,他還提前把這個人的家屬送出了京城,將其部屬也調走了,行刺這件事完成之後,不管行刺的人是活著還是死了,相關的線索都會徹徹底底地中斷。」

  「可是僅僅殺掉我還遠遠不夠,他還需要一個替罪羊,這個人必須在朝廷中有足夠的分量,必須和我有舊怨,還必須讓整個京城的人都覺得,他想要殺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侯爺,」李一正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從講故事轉變為了認真的陳述。

  「您說說看,在整個京城裡符合這些條件的人,能有幾個?」

  「小子,」東西侯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些,不過卻更加生硬,「你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其實事實上不就是想說,有人想要借老夫的刀來殺你,然後再讓老夫替他背負這個黑鍋嗎。」

  「侯爺果然是通透之人,」李一正靠回了椅背,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想要問問侯爺您,您覺得,這個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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